他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血沫与肉块纷飞中，她只记得那双麋鹿般的眼睛。

　　他怎么能长那样一双眼睛？

　　他怎么配长那样一双眼睛？

　　彼时现场混乱，长官一行人刚刚抵达，伯爵府大厅一片血海尸山，那个男孩是她们匆忙间的漏网之鱼，猝不及防曝光在了众人眼前。

　　“奇迹！”依稀记得雪狼行动前，是赛恩开口，出声阻止。

　　好像那一群人当中，也只有他这么一道愤怒阻止的声音。

　　但终究晚了一步。

　　黑鹰精神体冲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挡在分离的尸块血肉前。

　　原来语调少有起伏的黑发青年，在16岁时也会有那么愤怒的声音……

　　尤莉闭了闭眼睛：“没关系，赛恩队长，我没有怪你。”

　　你来晚了，没有看到那个男孩如何利用自身优势骗取庄园的守卫开门；

　　你来晚了，没有看到那个男孩恶劣地挑弄血泊里分离的头颅，笑说：“应该再戳几个窟窿。”

　　你来晚了，没有看到男孩面容狰狞地去撕扯府内女仆的衣物。

　　你只是来晚了而已，你只是没有看到被蒙蔽了而已。

　　我怎么会错怪你。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阻止。”赛恩垂眸看她表情，语气斟酌，“莉尔，我希望你能明白……”

　　“你觉得他不该死？”尤莉漠然打断。

　　“不是，他该死。”赛恩微微抿唇，他能分辨好坏，“我只是希望走正常的秩序，由民众里的执行者对他给予死刑。”

　　“他会死，这个结果是一样的。”

　　“兵不对民”是他从小就信奉的教条，他觉得哨兵理应如此。

　　奇迹也是哨兵，也应当如此。

　　“嗯。”尤莉淡淡应声，结果没差，她不同他争。

　　但赛恩仍在继续：“我只是不认可奇迹的行为，就算伯爵府……”

　　“什么叫就算伯爵府？”尤莉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奇迹的行为凭什么需要你认可？他已经被关过一次禁闭室，难道还不够吗？”

　　“莉尔。”赛恩声音染上淡淡的无奈，这是他们最大的分歧，“这不是禁闭室的问题，你应该知道，他的行为是不对的。”

　　“我们都清楚他做的一切是为了你，但至少那一百……”

　　“出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尤莉尽力维持自己的理智，“赛恩队长，治疗结束，请您现在出去。”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不对，可她无法控制。

　　她怕他再待下去，下一秒她会继续控制不住，说出更多伤人的话。

　　或许是小章鱼前面吃得太撑，或许是被回忆碎片刺激，总之，赛恩现在不能待在这里。

　　但至少那一百多人是无辜的。赛恩抿着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更想说，就算是她指使的，他也……还是会喜欢她。

　　他只是希望她明白那样不对，她说过要沟通，他想跟她讲清楚。

　　但似乎把她推得更远。

　　他起身走出静音室，关好门，深深看她一眼：“你先好好休息。”

　　他们还有时间，他会一直等她。

　　“咔嗒”一声，静音室房门清脆的自动扣合声一响，尤莉再也忍不住，箭步冲到浴室盥洗台，打开水龙头就开始干呕。

　　清凉的水花四溅，白净的瓷砖凹槽内依然整洁，没有任何呕吐物。

　　尤莉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靠墙喘着粗气。

　　太撑了，她今天让小章鱼吃太撑了，又憋了这么久跟赛恩对话，有种止不住的破坏欲在骨缝中疯狂滋长。

　　特别是他谈论的还不是她喜欢的事，那一瞬间，就感觉心中恶念如喑喑鬼火被无限放大。

　　尤莉觉得今天实验得差不多，解开限制，白白嫩嫩的小章鱼扭着触手爬了上来，“呱唧”朝盥洗池吐出一口墨汁。

　　墨黑的颜色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尤莉关闭水龙头，依然靠在浴室墙面发呆。

　　身体上喉中泛酸的恶心感已经随着小章鱼吐墨的动作消失，但心中躁郁却不见好转。

　　看来下次不能这样憋，她心想。

　　她本想借着这次治疗偷偷做实验，判断小章鱼的黑色触手是不是污染，但今天出了意外，赛恩的谈话是意外。

　　她不确定现在的烦躁是因为小章鱼吸附污染，还是赛恩谈话带动的记忆碎片影响。

　　尤莉也不知道自己在浴室待了多久，恍惚中只记得自己发了消息给灵玲，让她不用送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静谧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流淌入内，尤莉撑起发麻的手臂，后知后觉自己伏在办公桌睡了一下午。

　　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情绪缓解了很多，好像时光不停地流逝，她在睡梦里每一个孤独的瞬息间，逐渐找回自己。

　　没开灯的暗室内，月光与她轻缓的呼吸重叠。

　　“嘀嗒”一声，空想回荡。

　　尤莉一怔，愣愣看着来人。

　　纯白的异瞳少年带着打包盒走了进来，食物的香味格外诱人，带来无可比拟的温情暖意。

　　奇迹看着她，认真道：“主人，你今天没有吃晚饭。”

　　“灵玲说你今晚在食堂吃，但我没有等到你。”他走到办公桌开始摆弄餐盒，“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她，我给你打包了很多好吃——”

　　他突然没了声音，因为听见主人很小声在说：“奇迹，抱抱。”

　　“抱抱。”他转过身将少女搂在怀里，让她的脑袋安心贴在他胸膛。

　　他在思考要不要给主人拍背，又听到少女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问：“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无论我是对还是错。”

　　“我会，主人，永远。”

　　“为什么要问对错？”他疑惑反问。

　　“没什么，”尤莉没忍住笑了起来，“明天我们再去做小饼干吧！”

第50章

　　灶台上, 砂锅“噗嘟、噗嘟”冒着热气泡，海鲜粥翻滚出的鲜美香味在厨房四溢弥漫。

　　窗台绿植鲜嫩的翠芽伸展，灵玲在厨房忙活, 尤莉在外侧的岛台折腾蔓越莓小饼干。

　　面团已经揉好, 现在需要的是整理成长方形, 放到冰箱冷冻一小时，之后再拿出来切成薄片、烘烤。

　　上次完成过一次无果干的普通版本, 尤莉自诩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今天没让灵玲帮忙，全程一个人操作。

　　“巨蛛蟲，等级C, 畸变后背部列刺强化至尖刃，但最擅长的是声波攻击……”

　　戴在左腕的光脑, 传出尤莉调制过后的智能清润男音, 播放着她从拼刀刀游戏导出的畸变物资料。

　　与此同时，她眼前还呈现出一个缩小版的畸变物3D投影模型, 固定视角，模型不会随着她手部动作摇晃, 一抬眼就能对照播放的资料仔细观察。

　　——这是她邀请白砚帮忙设计的学习小程序。

　　高科技真的好好用！

　　高科技加高智商做出的小程序, 简直等于3D环绕的立体学习神器！

　　当然，现在这种一心二用的场景肯定不强求真能记进去，主要是多听, 多熟悉。

　　昨天进入赛恩的精神图景顺利进行治疗后，按照惯例，精神力干涸的她可以得到1-3天的假期。

　　等到精神力修养恢复后，再开展接下来的静音室工作。

　　上次给白砚治疗，尤莉发现让小章鱼适当地吸附污染时, 她的精神力差不多一天就可以恢复，用不着三天。

　　这次是她自己作死，让小章鱼吃太撑，状态不好，恢复变得缓慢，所以真正需要两三天。

　　但灵玲说，以前小姐每次都会把假期用满。

　　也就导致了灵玲和茜朔朔等其他向导，觉得莉尔向导的工作非常辛苦，值得敬佩！

　　尤莉：“……”

　　如果之前，她可能会觉得尤莉尔是一代pua大师。

　　工作做一休三，假期三天按照灵玲的说法，小姐喜欢看小说、睡觉、偶尔玩玩游戏。

　　不出门、不社交，就这样还能赢得所有人的尊敬，被尊称为A07第一大向导，这合理吗？

　　很好，体验过昨天那种身心的双重难受后，尤莉现在认为——确实合理。

　　可能比大家表面看到的“莉尔向导跨级治疗导致过于疲惫”，还更严重些。

　　三天假期用满，尤莉尔更多想缓解的，应该是精神状态。

　　小说和游戏大概都是她用来转移注意力、又不会引起灵玲怀疑的方法。

　　其实尤莉觉得她漏了一点，她或许也可以通过运动转移注意力（？），比如跑步之类的有氧……

　　这样，起码现在她下坑前不需要为向导的身体素质担忧。

　　然而看得出来，尤莉尔不爱运动，她之前连拼刀刀都不玩。

　　灵玲说小姐最爱玩[勇士趣味解谜]，现在尤莉光脑里也重新下载了这个游戏。

　　不过，因为是新光脑，她重新注册后变成了新用户，看不到尤莉尔之前的数据。

　　[勇士趣味解谜]她还没来得及正式开玩，现在当务之急是背畸变物资料，应对长官明天安排的下坑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