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卫子夫抬眸,诧异地看着他,当即摇了摇头,“没有!刚才我说了,我与馆陶大长公主说过,此事陛下做主,我管不了。”
刘彻低沉一笑,“可是你现在又管了。子夫,你这可是言行不一致。被阿瑶知道了,要受到谴责的。”
“……”卫子夫温柔的目光落在刘彻俊朗的脸上,最终长叹一口气,也不再隐瞒,“陛下,我做此事,不是为了馆陶大长公主,也不是为了皇后,而是为了陛下,为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她临终前,曾经请求我在皇后遇祸时救她一命。阿瑶得了太皇太后两成的财富,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替她还。”
刘彻眉梢上扬,唇角似笑非笑,目光看向虚空,感慨道:“太皇太后的眼力一如既往的老练,她没看错人。就是太皇太后,也没想到陈阿娇会闯出如此祸事。”
卫子夫不语。
她不信巫蛊之说,陈阿娇所做的这些伤不到她和孩子身上,不过看来陛下不这么认为。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刘彻道:“既然子夫这样说了,你说得对,陈阿娇与我早年也有情谊,她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朕也惋惜,就饶她一命。”
卫子夫闻言,松了一口气,屈身行礼,“陛下英明!”
“这样你对姑母也有交代。”刘彻扶起她,唇角的笑有些高深莫测。
卫子夫则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妾身没有答应馆陶大长公主,也不曾承诺过她,妾身说这些,也是受太皇太后所托,若是没有太皇太后临终嘱托,妾身不会跟陛下说这些。不管巫蛊之术是否有用,皇后对我与孩子的不满是真,我对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你今后不必委屈自己,一切都有朕。”刘彻此时的笑如春风般,轻轻将她揽入怀里,说话时胸腔同步震动,让卫子夫有些眩晕。
“嗯。”卫子夫轻轻应了一下。
看着不远处随风晃动的摇曳烛光,心中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看陛下的意思,陈阿娇这次虽然性命无忧,可是皇后之位估计也没了,那她就成了后宫的靶子,她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阿瑶她们。
……
与此同时,宫外东方朔府上,东方朔、主父偃、卫青围坐一起喝酒聊天。
白日的时候,卫府也摆了酒席一同庆祝石邑公主的满月。
东方朔嫌喝的不过瘾,傍晚时分拉着卫青打算喝第二茬,主父偃也跟来了。
喝了半宿,三人都有些喝高了。
东方朔望着皇宫方向叹气,“主父偃,你说,卫夫人诞下公主,陛下是真开心还是不高兴?”
卫青闻言,低头又灌了一大碗酒,他平时经常跟着陛下,自然知道陛下对阿姊这一胎有多期待。
应该说陛下在阿珏降生时,就一直期待着,想着在太皇太后薨逝前,能看到他的皇子,然后阿珏出生了。
这次也是期待很大,毕竟陛下今年二十六了,十七岁登基,现在快到十年,还没有一个皇子,底下各郡国相关的谣言可是一直不曾停歇。
主父偃:“自然不怎么开心,说实话,我现在心情恐怕和陛下一样复杂,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伤心?”
卫青看向他,面露不解。
主父偃就算现在站在卫家这一边,也用不着比他还上心吧。
毕竟他也只是遗憾而已。
东方朔捏着胡须,冷觑了他一眼,“让我猜猜,你开心是因为皇后干了坏事,伤心是卫夫人生了公主。”
“还是东方兄了解我!”主父偃举起手中的酒,大饮一口,“不过卫夫人虽然诞下公主,加上巫蛊之事,恐怕在陛下心中,卫夫人的委屈大了,也不算是坏事,今后卫夫人若是诞下皇子,不需要费多大力,她就能坐上后宫的至高位。”
东方朔抬脚踹了他一下:“我看你是喝醉了!”
卫青沉声道:“东方朔说的没错,这种话在外少说。”
“都是自家人,这些真心话有什么不可说的。”主父偃不以为然,他目光落在窗外浓黑的深夜,目光深邃:“巫蛊之事让人惧怕,就在于未知,对于不信的人,伤不了分毫,对于信的人来说,就是十年后的一场意外,也能追根溯源到现在。”
“你要做什么?”东方朔眉心微压,警惕地坐直身子,“巫蛊之事现在旁人恨不得逃离十里远,你居然还想用它做文章?”
卫青也劝道:“主父偃,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主父偃闻言笑了笑,“你们不用担心,现在陛下这种状态,在下也不敢妄动,有些事情,不在于发生事情大小,在于如何解读。用对了力气,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东方朔:……
卫青:?
很快卫青就明白了。
三月下旬,春雨不断,天气忽冷忽热,刘珏带着刘小黑在雨中追逐不慎染了风寒,然后传染给刘瑶。
就这样,两姐妹有难同当,有苦同享,一起喝药药。
与此同时,这些事也传到了宫外,在一些人的引导下,许多人知道卫子夫生下的当利长公主、诸邑公主受到巫蛊之术的影响,现在生病中。
除了这些,还有两位公主被梦魇惊醒、白日无故被东西绊倒、食欲下降……
宫中的皇太后和陛下为了补偿两位公主,天天都送赏赐……
等刘瑶从内侍那里偷听到消息时,她与阿珏在大家眼里,已经是好可怜、好可怜的孩子。
也知晓皇太后、阿父这些日子为什么对她们有求必应。
刘瑶:……
……
受巫蛊之事影响,其实长安城这两月可谓是风声鹤唳。
张汤一副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架势,时不时就要传唤一些达官显贵前去问话,惹得大家心惊胆颤。
四月中旬,张汤将所有证据和供词呈送到宣室殿。
三日后,刘彻宣告天下,废除陈阿娇的皇后之位,移居到长门宫。
长门宫并不是事实上的冷宫,此宫乃是昔年刘嫖为了讨好刘彻为他建立的豪华宫殿。
陈阿娇虽然被废了,但是仍会按照法度受到优待,住在长门宫与椒房殿并无区别。
而且允许馆陶大长公主刘嫖探望、照顾她,刘嫖身份尊贵,手握巨量财富,还有太皇太后八成的财富,足以保障陈阿娇的富贵生活。
所以刘嫖在得知结果后,面对刘彻,十分羞惭,伏地跪下向他告罪。
朝野内外也盛赞刘彻宽仁,善待发妻。
至于其他被巫蛊案牵连,被张汤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而处死的三百多人也都被大家忽视了。
再说,就是追究,也是张汤干得,与陛下何干。
刘彻很满意张汤的做法,对他委以重任,擢升为廷尉,算是成了大汉的最高司法官员,位列九卿。
刘瑶看着还在太中大夫位子上待着的东方朔,又看了看已经和东方朔齐头并进,同为太中大夫的主父偃,当着刘彻的面,恨铁不成钢道:“东方大姨父,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看看张汤,你看看主父偃,你再看看你。”
刘珏有模有样,跺跺脚,“太让我失望了!”
刘彻看的乐呵,配合道:“东方朔,你太让朕失望了!”
东方朔被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女三人三连击,若是换了其他人,已经是诚惶诚恐,不过他的脸皮早就已经练得如同铜墙铁皮,“陛下,为了让公主不失望,你不如随便封我一个九卿,微臣自认什么都能干。”
刘彻没理他,戏谑地看向刘瑶,“阿瑶!”
刘瑶小脸嫌弃,转身背对着他,“我不认识东方朔!”
刘珏也学道:“我也不认识他!”
东方朔:……
“哈哈哈!”刘彻抬手指了指他,“东方朔,你看看,连阿瑶都看不下去了,再不努力,朕可对你不客气。”
东方朔无奈,指了指张汤,又指了指主父偃,“陛下,不是在下不努力,是他们太努力了。”
主父偃、张汤没理他的耍宝。
……
对于对巫蛊一案的处置结果,皇太后却是有些不满,她原先以为就算处置不了刘嫖,也能将她的心肝给杀了,谁知道刘彻心软了。
刘彻并没有与皇太后过多解释,只是将刘嫖呈送上来关于田蚡与淮南王勾结造反的证据扔到她面前,淡淡道:“母后,舅父病亡,朕为他伤心,可是舅父如何回报朕的?这事发生时,朕已为皇帝,舅父为何还对朕不满?朕让他当丞相,他敛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舅父与王家这样回报朕的?”
皇太后只瞥了一眼,别过头,当即否认:“这些是对田蚡的诽谤!之前我们母子俩在宫中艰难时,是他替我们打点,给我们送钱,他是你舅父,难道你还怀疑他。”
刘彻观察皇太后的神态,心头淋了一桶凉水,嘲弄道:“母后你也早就知道吧,那你告诉朕,王家有多少人知道?虽然舅父已亡,但是谋逆乃大罪,当诛九族!”
窦家势力已清,王家自然不能留他们在朝堂上,他是帝王,朝堂之事都应掌控在他手中。
“你说什么……谋逆?诛九族——”皇太后骤然变色,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自己养大的孩子,泪水当即就落了下来,有些识不清面前的人,“是我生你,养你,我是王家人,你身上也留着王家一半的血,也要将自己诛了吗?再说田蚡胆子小,对于这种事,他顶多也就口头说说,没胆子做这些……”
“母后!”刘彻打断她的话,“朕不想听这些,王氏是朕的母族,他们的富贵朕会留着,但是,他们也要安分守己,否则,母后也护不了他们。”
皇太后:!
她眼睁睁看着刘彻甩袖离去,当即扶着门框嚎啕大哭。
……
疾步离开长乐宫的刘彻带着满身怒火,连御辇都没做,就用双脚走着回到了未央宫。
途中的羽林卫、内侍、宫女看着陛下这样子,都目露惊讶。
心中揣测陛下与皇太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彻回到未央宫,环顾殿内的装饰,长吐一口气,一直压着的嘴角经不住翘起,轻松道:“莫雨,将塞北的边防图拿出来。”
莫雨:“诺!”
刘彻看着图纸上面的边防线。
现在朝中障碍已除,他可以尽心收拾匈奴了!
第52章 啧啧,阿父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追求虚名呢!
虽说刘彻将陈阿娇的后位废了,但是巫蛊之案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七月份才差不多结束。
巫蛊之案过后,窦家的影响算是消失,就连堂邑侯所代表的陈氏也伤了一半,若不是堂邑侯一向低调,怕是这次也要受到很大的责难。
只是除了这些,朝堂众臣发现,朝野的王家人也大多安分了。
原先田蚡死后,朝中的王氏外戚还在争抢新的“领头羊”,可是巫蛊之案过后,就没见他们动静了。
让一些人一时恍惚,没分清巫蛊之案到底收拾的是谁,怎么窦家不吭声,连带着王家也沉了。
难道田蚡对王家的影响真的那般大吗?
不管如何,现在许多人看出来,随着窦家、王家两大外戚接连沉寂,朝堂基本上被陛下掌控在手中。
不少人感慨陛下的手段,太皇太后过世才四年,陛下天下大权握在手中,不愧是天生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