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响动,如同发了定身咒,殿内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刘彻冷笑,“过往没有摆到朕的面前时,你们天天嚷着他们,现在让你们说了,一个个变成哑巴,总有一天,朕要将你们……”
狠话放到一边,想起刘瑶他们,刘彻默默将后半截咽下肚子,蹲身将刘瑶、刘珏抱起,离开侧殿,打算去看皇太后。
刘瑶攀着他的肩膀,向众人挥了挥手,作为告别。
刘珏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冲各位大臣告别。
张苒、王容对视一眼,立马跟上。
殿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窦婴、田蚡,无奈摊了摊手。
他们只是不想选择,选择意味着战队,选择灌夫,就是得罪田蚡、皇太后。选择田蚡……灌夫因为骂了权贵而被关押,真若是死了,在不少人眼里,可是义士,他们若是站田蚡,到时候会被百姓戳脊梁骨的。
……
这边,皇太后见刘彻抱着两个娃娃,身后又跟着两个小孩,眸中笑意不止。
她觉得这是好预兆,刘彻未来一定会多子多福。
皇太后知晓灌夫的事情还没有审出来,笑脸顿收,拉着脸道:“我还活着,就有人对付我的弟弟,等我死后,我们王家人还有活路吗?”
刘彻:“母后别这样说,窦婴、田蚡都是亲戚、宗室,朕帮谁都不好,所以叫才叫大臣们来论断,不然让狱吏来断就行。”
皇太后不管,在她看来,灌夫一个小小的庶民侮辱咒骂大汉的堂堂丞相,理应重罚,而且她听说灌夫的家族在颍川素有恶名,将当地搅得民不聊生,收拾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太皇太后就薨逝将近四年了,刘彻难道还要看窦家人的脸色吗?
刘瑶见状,捧着自己的汤端到她面前,甜笑道:“祖母,吃饱饱才能打阿父!”
刘珏跑到她跟前,热情道:“我给祖母找棍!长长的,直直的大棍!”
小家伙一边说,一遍比划。
“噗呲!”皇太后被逗笑。
接过刘瑶的小汤碗抿了一口气,然后斜眼看着刘彻,“陛下若是为难,那就请狱吏判判,到时候你就知道灌夫是个怎么样的人!”
刘彻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连连点头,吩咐一名御史去颍川查探。
然后查出灌夫横行乡里,田蚡没有说错。
而窦婴因为光说灌夫好的,不说恶事,算是犯了欺君之罪,也被关了进去。
看热闹的人唏嘘,一个没救出来,还搭进去一个。
第48章 这也是你我之福!
窦婴因为犯欺君之罪被关进监牢,暂时关押,如何处置,刘彻还在头疼。
不过现在已经查明灌夫以及其家族确实在颍川目无王法、仗势欺人,现下又对勋贵皇亲国戚不敬,肯定是要斩杀的。
皇太后王娡对于这个结果,颇有些意外。
一开始她只是想给田蚡出气,身为大汉的国舅,在婚宴当天,被一个喝酒的粗俗庶民指着鼻子骂,别说灌夫,就是窦婴敢这样干,她也要让陛下将窦婴下狱。
她若是不给田蚡撑腰,日后朝野谁会将田蚡看在眼里。
她原先只想陛下将灌夫斩了,没想到窦婴也栽了进去,窦家这下子折了一员大将,看他们后面怎么嚣张。
……
窦婴一开始被刘彻治罪时,也是着急,他倒是无性命之忧,最多爵位被陛下撸了,只是他被投进大牢,灌夫怎么办。
若是无人帮忙,以灌夫所犯罪行,必死无疑。
就在他为拯救灌夫着急上火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没有拿出来。
然后……
窦婴向刘彻上奏,说景帝刘启驾崩前,曾经留给他一个诏书,让他碰到什么难事的时候,可以便宜处理。
他想用这个诏书求刘彻饶灌夫一命,灌夫虽然有错,可也是受他所托才去了田蚡婚宴,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刘彻知道这个事情后,坐不住了。
父皇居然留了这一手。
父皇到底是想针对谁呢?
刘彻马上命人去尚书保管档案的地方查验。
根据大汉规定,但凡皇帝昭令,要一式两份,当事人一份,尚书一份,以作存档,防止有人矫昭。
结果一查,发现长乐宫中并没有这份昭令保存,只有窦婴家里保存的。
事情到了这里,彻底大条了。
窦婴没说遗昭前,灌夫出事,窦婴顶多算是交友不慎。
现在宫中保留的遗昭存档没有找到,窦婴就有伪造诏书的罪行,这可是重罪,
刘彻也纳闷,他倒不怀疑窦婴伪造诏书,窦婴没那个胆子,性子也实在,做不出这事,若是换了田蚡,他肯定怀疑。
所以就是有人将诏书存档给毁了。
想到这里,刘彻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目光望向长乐宫方向。
窦婴是窦家人,父皇临终前,给他这份诏书,肯定是要防人的,当时朝政虽然被太皇太后把持,但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他势必会亲政。
父皇给这个诏书,肯定不会让窦婴对付窦家人自己,所以……
诏书的内容多半是针对田蚡之类的王家外戚,说句更冒犯的话,此诏书很大可能是针对皇太后王娡。
窦婴是太皇太后的侄子,父皇若是为了预防太皇太后(当然也预防不了),有更好的人选。
对于母后,刘彻了解,除了较为护短,在其他事情上不曾干涉过,这也是刘彻与她感情好,愿意厚待田蚡的原因,愿意顺从她的意愿,收拾灌夫。
难道母后知道遗昭是针对她的,所以利用便利,将遗昭存档给毁了。
刘彻有些想不通,决定去问一下皇太后。
皇太后听说窦婴拿出了先帝的遗昭,呆了一瞬,“遗昭,给谁的?”
没想到窦婴还有这一手。
刘彻摇头:“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让窦婴在事情危及时,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窦家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啊!”皇太后冷笑一声,“若是窦婴想让陛下退位,想让本宫给先帝殉葬,是不是也可以!”
“母后莫慌!事情没到这地步,窦婴只是想救灌夫一命!”刘彻也觉得父皇留下的这份遗昭内容太空泛,若是计较起来,属于什么都没写,又什么都能管。
他这个皇帝见了,也是心里膈应。
皇太后柳眉一挑:“救灌夫?窦婴真是大方啊!陛下说这事,是打算应下了?”
刘彻不懂声色道:“朕知道有遗昭后,当即命人去找存档,但是没有发现。”
“没有存档?”皇太后瞪大眼睛,直愣愣看向刘彻,脑海中思绪翻滚,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幸灾乐祸,瞥到刘彻脸上一丝探寻,瞳孔微缩,当即不满道:“陛下难不成怀疑本宫将诏书存档毁了,本宫压根不知道遗昭的事情,而且先帝英明,怎么可能给窦婴留下这份遗昭,一定是窦颖救人心切,故意弄了假遗昭。”
其实皇太后说完,自己也觉得理由不怎么合理,矫昭轻则斩首,重则族灭,窦婴性子比较谨慎,就是再剑走偏锋,也不会用这招。
她不知晓,皇帝也不知道,难道尚书将存档给弄丢了……这种想法很快被皇太后甩出脑子,根据汉制,诏令一般既有存件又有存目,不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当即冷色道:“ 既然无存档,说明窦婴擅自矫昭,陛下理应重罚。”
刘彻沉默了一瞬,缓缓叹息道:“母后说得对,魏其侯糊涂啊!”
……
次日,尚书以窦婴所存遗昭宫中并无副本为由,以“矫诏”罪名弹劾窦婴。
朝野骇然,一是唏嘘窦婴怎么走上这条路了,二是因为矫昭乃重罪。
九月中旬,灌夫被判族灭,十月初行刑。
元光四年初,窦婴被处死。
对于窦婴,许多人是惋惜的。
即使下旨的刘彻,心中也是可惜的。
此人虽然是窦家人,也算是刚正,景帝时期,窦婴曾在酒宴上直言不讳地指出父皇不应该将皇位传给梁王,也因此引起了太皇太后的不满。
之后刘彻登基,想要“独尊儒术”,想要掌权,也获得窦婴的支持,惹怒太皇太后,让他被罢相。
窦婴这次拿出“伪造”遗昭,也是为了搭救灌夫……
对于窦婴是否“伪造”遗昭这事,刘彻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
窦婴没有作假,但是尚书并未有存档,解释只有一个,就是一开始就没有存档,或者说,存档被立昭的人给清了,或者压根没让存档。
“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这则昭书太大,以父皇谨慎的性子,不可能给窦婴留下这个。
若是窦婴心有异端,推翻刘姓,换他窦氏上位,那怎么办?
可是父皇就留了这份诏书……
那么,为什么呢?
“父皇啊!父皇!”刘彻长叹一声,仰靠在椅子上,看着宣室殿高高的屋顶。
窦婴虽姓窦,不过在许多大是大非,比如传位等事情上,为了刘家对抗太皇太后,而且性格刚直,父皇信任他,最后也让他成了自己的辅政大臣。
那份诏书就是为了进一步换取窦婴的忠诚与信任,若不是窦婴,父皇也不敢留下那一则诏书。
而事情更妙的就是,父皇没有留档。
若是窦婴图谋不轨,刘彻大可以以矫昭的罪名将他治罪。
刘彻不想杀窦婴,但是身为窦家领头羊的窦婴必须死,否则依附窦婴的窦家党羽不能尽除,窦婴是太皇太后的侄子,是窦家影响的化身。
他的王朝不需要窦家再次一手遮天。
原先他以为灌夫之事,顶多给窦婴一波打击,没想到窦婴为了他拿出“矫昭”,事情后续发展,出乎他的预料,不过结果让他满意。
……
对于灌夫、窦婴的下场,朝野众人感慨不已,真是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