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你怎么待了这么久?”她神情疑惑,指了指椒房殿方向,“皇后的病好了吗?”
“阿瑶,待会儿进了里面,不要乱说话,皇后现在生病了,可能会伤到你,你别靠近,知道吗?”卫子夫蹲下身,拉起她的小手,柔声嘱咐道。
“嗯?”刘瑶错愣,眼睛的茫然更多了。
不是说陈阿娇生病了,照理说不是应该虚弱,怎么还会伤人啊。
卫子夫摸了摸她的头,“陛下现在正忙着,要乖乖的。”
“哦哦!”刘瑶连连点头,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快些进殿。
进入椒房殿正殿,刘瑶向皇太后行了礼,看到刘彻的脸上居然有伤,顿时愣住,小手指着他的脸,“阿父,你的脸坏了!”
说话时,人已经跑到刘彻跟前,透着橘色的灯光,清清楚楚看到刘彻右侧脸颊有三道血痕,中间一道最严重,都破相了。
“……”刘彻闻言,将头一扭,低声咳了一声,“朕这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的。”
“哦……真的吗……阿父你干嘛惹树枝,它又不能动。”刘瑶踮着脚,噘着嘴,小表情带着疑惑和无奈。
刘彻:……
殿内其他人见刘彻这样掩饰,也不好揭穿,皇太后掩唇忍笑,俯身将刘瑶唤到她身边。
“皇太后!”刘瑶小跑到她跟前,用手遮着小嘴,小声问道:“你小声告诉我,阿父的脸真的被树枝打坏的吗?”
“阿瑶!”刘彻黑脸警告。
刘瑶装作没看到。
“这个嘛!”皇太后笑瞥了刘彻一眼,学着她的样子,同样小声道:“是的,阿瑶以后走路时,也要小心一些。”
刘瑶仍然有些半信半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树枝打不到我,我不高。”
皇太后笑着摸了摸小孩的脸颊,发现有些凉,冷瞥了随行的子燕等人一眼,“长公主年纪小不懂事,你们这些人也由着她的性子?”
子燕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连忙跪下,“皇太后恕罪,长公主想念夫人和陛下,奴婢拦不住。”
刘瑶拉住皇太后的手,“皇太后,是我硬要来的,我是长公主,我最大。”
“阿瑶,你要知道,你现在年纪小,但不了责任。”皇太后冲她笑了笑,抬头看向子燕等人时,已经是面无表情,“今日念在你们初犯,只罚你们去掖庭领三天苦役,就当是教训。”
“皇太后!你罚他们干什么。”刘瑶急了,她没想到自己才来椒房殿,还没有帮上阿母,自己身边的人先被罚了,“是我要来的,他们都听我的。”
皇太后目光柔和,叹气道:“阿瑶,你虽然年纪小,我知道你懂得多,你要记住今日这事,这些人是你身边的人,你若是出了事,犯了错,他们就要替你受过。”
“皇太后……”刘瑶心中更加慌了,见皇太后劝不住,扭头去向刘彻求救,“阿父!你快救救我啊!”
刘彻上下打量她一番,挑了挑眉,“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朕要救你什么?”
“阿父!”刘瑶急的直跺脚。
你们现下不应该关心陈阿娇吗?怎么先收拾她了。
“阿瑶,别怕。”卫子夫担心刘瑶急了说出什么胡话,上前安慰道:“子燕他们没事,你不用担心。”
阿瑶别看人小,主意很大,这次擅自跑来椒房殿,确实要长教训,让她知道任何冲动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至于子燕等人,掖庭苦役若是私底下运作一番,也是能轻松熬过。
刘瑶:……
然后刘彻就看到自家女儿找了个亮光的地方,背对着他们蹲在角落里,一副不理他们的样子。
刘彻扶额苦笑,“又不是你受罚,脾气这么大做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教导阿瑶更为顺心。
就在刘瑶窝在角落里画圈圈时,殿外突然传来有些熟悉的哭声,“阿娇!阿娇!阿母来了!你可要撑住……呜呜……到底是谁敢对大汉的国母出手,陛下,你一定要将对方绳之于法,诛九族!否则我也不活了!”
她顿时精神一振。
馆陶大长公主来了!
不止她,皇太后、刘彻等人也严阵以待。
馆陶大长公主一路哭嚎地进了殿,顾不得向刘彻、皇太后行礼,就冲进内殿。
皇太后、刘彻等人也跟上,刘瑶顾不上伤心和郁闷,也进了内殿,终于见到了神情萎靡,脸色苍白虚弱的陈阿娇。
她三日前,还在未央宫见到陈阿娇,当时也算是明媚娇艳,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母!”陈阿娇看到馆陶大长公主,下意识撒娇和求救,语带颤声,“阿母,我好难受……好难受!”
“阿母在这……阿母在这。”馆陶大长公主快步上前将人揽入怀里,发现自家女儿瘦了不少。
她原先娇花一般的女儿,此时发髻凌乱、脸色苍白,神态萎靡,看着一下子老了四五岁。
可是她在宫外明明听说,这些日子陛下与她的关系很好,也没有听说有人惹她生气,怎么会憔悴这么多。
难道皇帝将阿娇给架空了,任由她自生自灭?
馆陶大长公主越想,心中怒火越盛,恨不得扯着刘彻的衣领,好好质问他一通。
皇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眶,红着眼睛道:“阿嫖,阿娇这样子,我也心疼,太医刚才诊治,阿娇身上的毒细心养个一两年,还是能治愈的。”
“毒?”馆陶大长公主眸光瞬间锐利如刀,恶狠狠扫视殿内众人,“我儿怎么会中毒?”
话虽然是对众人说的,冰冷的目光却是直直射向卫子夫。
卫子夫淡定地站在那里,既不惊慌也不愤懑,她对于馆陶大长公主此时的心态也能理解。
以她的身份,此时出声,反而会让馆陶大长公主将目标集中到她身上。
刘彻见状,正欲开口,余光忽而瞥到阿瑶一下子跑到卫子夫跟前,小身板将卫子夫挡在后面,小脸微绷,顿时眼皮一跳,当即上前一步,将她的视线挡住,“姑母,皇后身上的毒朕已经查清,与后宫众人无关,询问皇后,她也说不知道,不知道姑母可曾调查出什么?”
“无关?这个‘无关’是陛下查的,还是他们说的,陛下,女人的嘴最容易骗人。”馆陶大长公主冷笑,“我儿身为国母被下毒,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传到朝堂上,恐怕异议更多,现下太皇太后病重,陛下连后宫都不能掌控,朝堂之事恐怕更让人担心。”
“姑母这话严重了,朕确实已经查明,皇后的毒不关后宫。姑母此次进宫是来看皇后的,还是来算账的?”刘彻脸色越发黑了。
刘瑶被刘彻遮了个十成十,别说人看不到,连光都被遮住了,她正欲从一旁拐出来,打算与刘彻并肩作战,谁知道卫子夫将她扯住了。
刘瑶:……
“……哼!我此次进宫,当然是来救阿娇的,既然宫中的庸医不行,那就用我从宫外带的大夫。”馆陶大长公主见他态度强硬,不好与他硬碰硬,将话题转了回来。
而后又补充道,“不管谁伤到阿娇,我都不会放过对方,伤害国母,一定要诛九族。”
刘瑶听得直吸气,果然古代太血腥了,动不动就是连坐、诛九族。
皇太后见状,叹气道:“阿嫖,你先别急,我与陛下不会拦着你。”
馆陶大长公主见状,面色稍缓,又软语安慰了陈阿娇两句,然后让大夫给她诊治。
片刻后,馆陶大长公主带进来的两名大夫都诊治结束,两人在一旁小声商讨了一番,最后其中年纪较长的大夫率先开头,“启禀陛下,皇太后,大长公主,以卑职愚见,太医们的诊断没错,皇后确实中了毒。”
刘彻微微点头,“尔等可知道皇后中了什么毒?”
两名大夫对视一眼,较为年轻的中年大夫拱手道:“启禀陛下,我与游老经过商讨,觉得皇后的症状,与游老之前医治过的一个病人症状相似。”
刘彻一愣,刘嫖带来的大夫居然真的查出来了。
“快说!”馆陶大长公主急切道。
中年大夫闻言,看向一旁的游大夫。
游大夫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启禀陛下,老夫六年前曾经医治过一名道士,对方的症状比皇后要严重。他之所以那般严重,是因为他经常服用丹药,中了丹毒。看皇后的症状,虽然症状不深,但是皇后养尊处优,身体不同于男子强健,看起来反应就厉害些。”
“丹毒?”馆陶大长公主错愕,低头时,正好对上陈阿娇同样迷惑的眼神。
她眸光微眯,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想到了什么,眼神逼问陈阿娇。
陈阿娇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连忙招呼袁梅前去拿东西。
过了一会儿,袁梅端出来一个盒子,捧到大夫面前。
众人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到盒子上,随着盒子打开,里面的黑色丹药显露出来。
殿中的太医和中年大夫都向游大夫投去了钦佩的目光,居然真的猜对了。
刘瑶之前听到大夫说“丹毒”,一开始没明白,看到丹药,反应过来,游大夫口中的“丹毒”多半和“金属毒”有关。
这个时代本身医疗水平就捉襟见肘,金属毒就是在现代科技都是顽疾。
游大夫捏起一粒丹药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让人弄了一杯水,将丹药弄碎化开,然后尝了一点。
刘瑶看的敬佩不已,好奇游大夫到底能不能尝出来。
刘彻、皇太后等人也都盯着他等结果。
良久后,游大夫睁开眼,眉心紧皱,“陛下,此丹药比较复杂,老夫暂时无法判断皇后所中之毒是因为这。”
刘瑶点点头,这种结果太能理解。
如果这位游大夫真能仅凭舌尖就能将丹药配置说出来,她要怀疑此次是不是馆陶大长公主设的局了。
显然刘彻也是这样想的,摆了摆手,“既然姑母信任老大夫,你这段时间就待在椒房殿,若是医治好皇后,朕有重赏。”
馆陶大长公主也开口道:“我也不会亏待老先生。”
两位大夫退下后,陈阿娇已经想清其中的关窍,后悔自己当时没听阿母的话,还没有开口,两行清泪已经落了下来,“陛下,这丹药是淮南王之女刘陵送与我的,说是能让我早得子嗣,未曾想,她居然对我下此毒手。”
“刘陵!”刘彻想起之前中常侍禀告,说是刘陵与陈阿娇经常来往,现在看来,是因为这事。
一旁留守的太医叹气道:“陛下,若皇后中的真是丹毒,想要有子嗣,怕是艰难,即使怀上了,孩子也会受到影响,多半是保不住。”
另外一名太医道:“而且丹毒极易伤到胞宫,看皇后的反应,想要康复,恐有困难。”
此话对陈阿娇来说,就是晴天霹雳,她呆呆地盯着两名太医,素手紧紧护着腹部,此时脑海中,比谁都想否认“丹毒”的说法。
“阿娇,别怕,你还小,还年轻,没那么严重。”馆陶大长公主见她如丧考批的模样,心中仿若揪着疼,“没事……有阿母呢,你还年轻。”
“阿母,他说的不是真的是不是?”陈阿娇稍微缓过神,满眼期盼,眸光带着祈求,“我与陛下还会有孩子,这些太医是吓唬我的……我……只要好好治疗,病很快就会好了。”
“嗯……有阿母……”馆陶大长公主忍着泪水,将她搂在怀里,摇曳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让人看着有些骇人。
殿内的众人看着她欲言又止,一时间针落可闻,甚至能听到烛芯炸开的细碎声音,卫子夫悄无声息地将刘瑶藏在身后。
刘瑶抱着她的腿,悄悄探出头,见陈阿娇这幅样子,心中唏嘘,同时好奇她的“丹毒”怎么中的。
刘彻面色不忍,“阿娇,你放心,朕也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陈阿娇听到这话,委屈犹如溃败的堤坝,一下子涌了出来,将头埋进馆陶大长公主的怀里,哭的全身震颤。
刘彻见状,不好再逼问她,将目光落在袁梅身上。
皇太后、容姜、卫子夫也齐刷刷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