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刘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看就知道,谁势强,谁势弱!
随侍的宫人见状,缩着脖子远远缀在后面,不敢打扰。
“阿姊,你等等我。”刘据跟了一段距离,担心她走的太快崴到脚,连忙出声。
“哼!”刘瑶脚步一顿,重哼一声,发现前面有一个湖心亭,加快了速度,一屁股坐到石凳上。
刘据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阿姊,阿父说的没错,我是太子,也应该为国做一些实事了。”
刘瑶将身子一转,看着湖中已然败落的荷花,如伞的荷叶枯黄残败,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湖面更加寂寥了。
两名内侍送上茶水,恭敬退下。
刘据拎起茶壶,冒着热气的茶水倾倒而出。
满杯的茶水被送到刘瑶跟前,“阿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刘瑶耷拉着眼皮,素手摩挲着袖摆上的纹绣,慢条理斯道:“刘据,你看湖中凋败的荷叶有何想法?”
刘据眸光一扫,现在是深秋,湖中大片荷叶早已凋零,许多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屹立在湖中,心中顿生苍凉感。
刘瑶:“人与草木的区别就是,草木枯萎了,蛰伏一个冬天后,待到明年春日又会复苏,可人的一生却无法回头,你觉得阿父现在到了什么时候?”
刘据沉默不语。
刘瑶见状,端起茶盏吹了吹白色的雾气,幽幽道:“阿父现在春秋正盛,所以你放心,你的太子之位稳着呢。”
虽说古人寿命短,但是吧,大汉朝,尤其汉武帝时期,许多能臣但凡寿终正寝的,都活了不少岁数。
寻常百姓五十岁可以说自己半截身子入土,可是对于他们阿父来说,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还有一二十年可享受。
刘据心头一跳。
阿姊话语中的“稳”,估计不是宽慰他旁人不会来抢他的位子,而是告诉他,阿父这个皇帝当得很“稳”,他要等许多年。
他的目光落到湖中的残荷上,思索片刻,目光变得坚毅,“阿姊,我知,我成为太子,不是因为我足够好,而是因为我是阿父与母后的皇子。”
“可身为太子,我想为大汉子民做更多有意义的事,使老有所依,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身为太子,不单单是为了成为天子,我身上也承担着国家的担子,所以,阿姊,莫要为我担心!”他也有自己的抱负,既然阿父给了他挑战,他势必要做出成就。
让天下知道,他的太子不止是因为阿母、舅父、冠军侯这些,他也能担得起大汉的未来。
此话落下,亭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秋风在他们耳旁细语。
刘瑶眉心微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弟弟有志向,她很欣慰,可是就怕弟弟太有志向,阿父不当人,全家一起遭殃。
“……刘据,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但是吧。”刘瑶捶了捶额头,等到砸平眉心的褶皱,深吸一口气,“好吧,你说得对!少年,勇敢飞翔吧!如果阿父难为你,大不了,我先揍你一顿!”
还能怎么办,按照历史,最起码未来十七八年,弟弟这个太子之位还是稳的,总不能让他为了登基一直束手束脚,反正这个活也是阿父交给他的,出了事,还有他顶着。
“……噗呲!”刘据忍俊不禁,“若是被阿父听到了,我就惨了!”
刘瑶白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期待,我对阿父动手?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
刘据无辜:“哪敢!”
刘瑶冷笑:“信你个鬼!”
这个弟弟表面乖顺温和,看着听话,内里也是黑心棉。
……
刘彻听说了两姐弟在湖心亭的争执,呢喃自语,“不单单为了成为天子……”
太子还是和他有些生疏,最起码这些话他是听不到。
莫雨垂眸敛目,连呼吸都轻了。
“哈哈!”刘彻往后一靠,放声笑道:“莫雨,阿瑶说朕现在春秋鼎盛,你觉得呢?”
“长公主说的对,奴婢也是这样认为。”莫雨点头道。
刘彻命他拿来一面镜子,看着镜中威严的面容,他左看右看,挑剔地摸了摸眼角的皱纹,“果然人还是老了,不能和年轻时相比,这皱纹一笑就多。”
“这人年级越大越有韵味,谁见了陛下现今的样子,不赞一声威武,这宫中的哪个美人见到陛下都挪不开眼。”莫雨的表情越发谄媚。
刘彻:“真的?”
莫雨肯定道:“陛下就算不信奴婢,也要信长公主。”
刘彻一想也对。
两个孩子私下里吵架,说的肯定都是真心话。
刘彻正欲开口,就听外面传来些许声响,他脸色一拉,沉声道:“外面何事?”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垂着头看着地面,“陛下,赵美人差人来,说身体不适。”
莫雨面上不变,余光扫了扫刘彻,见他眉头一锁,面露烦躁,心中叹气。
这赵美人真是恃宠而骄,一次两次,陛下还能当情趣,次数多了,陛下就烦了。
果不其然,就听刘彻说道:“既然不适,就静心养病,建始殿闭宫半年。 ”
内侍:“诺!”
心知赵美人这次是玩脱了,闭宫半年,足以让帝王忘了她。
这几年,宫中不是没有受宠的美人,甚至还有人仗着年轻貌美,觉得卫皇后年老色衰,陛下肯定会厌弃,对皇后不敬,最后不仅人被杖杀,而且还连累家族老小被流放塞外,这还是卫皇后求情,否则一家老小就与美人一同上路了。
行事张扬,越过界的,轻的就如赵美人这般被禁足闭宫,从此自生自灭,严重的,要么被送入永巷,活着都是煎熬,要么连性命都保不住。
陛下早已为后宫这些嫔妃划出了界限,恩宠都可以给,但是不能越过卫皇后,谁若对皇后不敬,就是对他不敬。
可总有眼皮子浅的女子以为仗着自己年轻的脸皮,就能成为第二个卫皇后。
真是笑话,若是陛下宠幸一名女子,就能给他带来大将军、冠军侯,还有长公主、太子这些儿女,怕是后宫早就塞满了嫔妃,压根没有那些女子的机会。
这世间就只有卫皇后一人特殊。
至于那边满腔希翼的赵美人听到旨意,犹如晴天霹雳,如何乞求认错,都不在刘彻的思考之内。
他向来没有多少耐心,既然摊丁入亩政策已经定下,他最迟明年开春,就要推行。
次日,刘彻就召集三公九卿,商议如何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有刘据在一旁一唱一和,连给三公九卿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将这个政策定下了。
让众臣看的一头黑线,想说,若是陛下不想与他们讨论,自己做主就行,不用走这个过场。
说实话,如果朝中反对声浪太大,刘瑶还有法子劝导。
人总爱折中,比起“官绅一体纳粮”,大家一起“倒霉”,摊丁入亩就显得温和多了,当然未来都不会少。
第153章 这个说法,绝对不是她教的,谁知道阿父从哪里想的注意。
刘彻一直在为如何增加人口而纠结,所谓天下,就是子民与疆域相辅相成,他拿下的那些疆域只有大汉的百姓填充以后,才能被大汉彻底占有。
他也知道百姓的压力大,可比起大汉的基业,之前只能先委屈百姓,现在有了“摊丁入亩”,减轻百姓的压力先不提,简化了税收规则,而且可以想象,取消丁税后,人口会迎来大增长。
至于朝臣担心推行新政策后,收到的赋税会减小。
哼!
说得好像他之前收到的赋税足够似的。
虽然他高坐明堂,不代表对于手底下的猫腻不清楚,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人不是死物,人丁数经常发生变化,而在变化中,就给了底下官吏上下其手的机会,有的地方侵占税款,实际征收多,但上交少,上交丁银与上报丁税都不是实数。
元封五年三月,刘彻下旨,推行“摊丁入亩”,将丁银摊入地亩中,此事由太子刘据推行。
许多百姓听说后,欢天喜地,朝着长安的方向跪地叩拜,满眼泪水,纷纷赞赏陛下的德政。
刘瑶深知自己阿父好大喜功的性格。
在刘据办事的时候,让其记得“狐假虎威”,多宣扬刘彻的德政,多让他吃到甜头,这样百姓得实惠,帝王得贤名,太子干实事,大家都高兴……
至于不怎么高兴的地方豪强,此番不在刘彻、刘瑶的考虑之内,目前大汉朝,这些人还成不了势,刘彻对于这些人也是眼热的紧,若不是朝局稳定,恨不得将天下豪强巨富的钱都拢在手中。
为了让刘彻更有成就感,刘瑶还弄了一些托……咳咳,“热心群众”鼓动民间百姓给他弄“万民伞”、“万民衣”……
……陛下前脚收拾欺负了大汉的匈奴、夷人后,就开始关心民生,取消了算赋、口赋,咱们不能光赞赏陛下,也要让他知道咱们的心意,若是心意送到了陛下面前,咱们就在天下露脸了……
……没错,我知道大家都穷,要不咱们给陛下做个大伞,将咱们的名字都写在上面,陛下就是大汉的天,为咱们遮风挡雨。
……
现今百姓虽然过得苦,但是天下这些年也是少有的稳定,朝廷收税收的多,也是为了打匈奴,打夷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大汉的疆土实打实的扩充了。
泰山封禅结束不久,现在就免了算赋、口赋,不少淳朴的百姓想到这里,眼眶湿润,连连赞同。
即使刘瑶派去的有些“热心群众”演技不怎么好,可是效果也十分显著。
弄得刘瑶有些不好意思。
只求刘彻被鼓励后,能干更多有益民生的事情。
第一个万民伞出自汉中南郑,地方郡太守收到万民伞时,十分激动,这东西外表粗糙,代表的可是实打实的民心,可以想象陛下收到这个东西有多开心,不亚于祥瑞。
南郑太守也是个聪明人,他没急着亲自送,而是寻了当地两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同前往长安。
刘彻听说南郑百姓感恩他的德政,一起做了万民伞送与他,得知人就在宫外等候传召,当即决定亲自出宫去迎。
……
作为皇宫正门,东宫门的氛围较为肃严,毕竟宫门口披甲执锐的兵卒不是吃素的,一旦怀疑有人有异动,他们可以直接斩杀,故此寻常百姓甚少凑过来。
今日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宫门口站着的两名须发皆白的老叟,议论纷纷。
……
“我听说南郑发现一把仙伞要献给陛下,他们身旁的箱子就是伞吧?不知道是什么样?能不能延年益寿?”
“你从哪里听到的谣言,哪有仙伞,我打听了,是南郑百姓给陛下送的万民伞。”
“对对对!是万民伞!按理说伞应该不小,我还以为有屋子那么大,现在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