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君孺斜了他一眼,“谁让你这样喝的,冷酒伤身。”
“你送给我的就是冷酒,难道我将酒倒了你才满意。”东方朔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伤虽说不是卫青伤的,也与你有些缘由,你待旁人都是温温柔柔,现下就不能多关心关心我?”
卫君孺淡然道:“说起这,先生口才了得,对待别的女子都是柔声细语,对我不也是言辞犀利吗?”
长安城许多姑娘都对这位风趣幽默的东方先生十分心仪,经常与他打情骂俏。
说完,又给他倒了一碗酒,示意他继续喝。
东方朔目光微闪,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然后向卫君孺展现了碗底。
卫君孺面不改色地再次给他到了一碗,酒壶剩余的酒正好够一碗,她将酒壶放到一旁,含笑看着东方朔,意思不言而喻。
东方朔嘴角微抽,盯着酒碗中的酒液,双眸微眯,“事不过三,你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他一口吃的都没下肚,先灌了两碗冷酒,已经够给面子了。
“堂堂东方朔现在连一壶酒就撑不住吗?”卫君孺拎起旁边的空酒壶,晃了晃。
东方朔轻哼道:“若是我那些红颜知己来给我斟酒,就是喝死了也愿意,卫娘子与我非亲非故,喝多了酒,容易被外人说道。”
“……”卫君孺上下瞥了他一眼,俯身将他面前的酒碗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将另外一壶酒拆开,放到他面前,“这样可以了吧!”
东方朔盯着自己面前的酒壶,觉得肺腑烧的慌,空腹喝酒确实滋味不好受,想到这里,他撩起袖子,探身拿了一块牛肉吃了起来。
卫君孺则是抿了一口酒,冰凉的酒水才入口,让她眉心一蹙。
东方朔注意到,给她抓了一把牛肉放到她面前,“空腹喝酒伤身。”
他现下也算半个伤者,对方上门先给他倒冷酒,可见是来算账的。
卫君孺捡起一块牛肉咬了一口,有了食物下肚后,腹中确实好了不少,她面色微缓,见东方朔一口酒一口肉不间断,眉间再次锁起,“喝酒不利于养病!”
东方朔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牛肉,撑开窗户,探身看了看外面,冷风寒雪,一片萧瑟,顿时神情迷惑,“奇了怪了,这外面又没有放晴,怎么听到有人关心我了!”
“东方朔!”卫君孺愣了一下,略微泛白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语气带着一丝羞恼,“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
“那我也是随耳听听。”东方朔将窗户关上,然后拢了拢袖子,继续喝酒吃肉。
卫君孺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翻了一个不甚文雅的白眼,又小口喝了一口酒,自顾自出声道:“相信你也知道了,陛下给我寻了一个郎君,叫公孙贺,是平曲侯的儿子,我嫁给了他后,相信子夫他们在宫中也能安心些,说不定将来能帮得上子夫……”
东方朔静静地听着对面女子的声音,一口一口喝着酒。
往日空腹喝酒最容易醉,今日却越发清醒,耳清目明,一点昏头的感觉都没有,大概……因为是外面下雪了?
等卫君孺停下,东方朔沉默了一瞬,“卫君孺,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嫁给公孙贺,现在卫夫人的地位水涨船高,在宫中很受陛下宠爱,还有长公主,她几乎能站在陛下头上蹦跶,公孙贺他们反而要仰仗你。”
公孙贺只不过老子是个列侯,本身并不怎么出众,他愿意娶卫君孺,一是因为君命,二则是因为有大便宜。
卫君孺静静听着,唇角经不住弯起,目含期待,“真的吗?”
东方朔点头,“当然。所以到了公孙家,不必委屈自己,你有底气,有身份,不必担心连累到卫夫人,你越是强硬,在平曲侯府早日站稳脚跟,越能帮助卫夫人。”
“……不必委屈自己。当真?”卫君孺眼角微微上翘,温婉的眉眼多了几分魅色,再加上经由酒水熏红的脸颊,比上了脂粉还要俏三分。
“……”东方朔表情一僵,大手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酒壶,下意识往嘴里灌酒。
“……你啊!”卫君孺冷嗤一声,端起酒碗小口饮了半碗,“啪”的一声,酒碗滑到了东方朔面前,淡淡道:“倒酒!”
东方朔看了看还剩小半碗的酒,冲她晃了晃自己已经喝光的酒壶,“没了!”
卫君孺一听,探身就要将她剩下的小半碗酒拿过来,被东方朔一个转身给顺走了。
“东方朔!”卫君孺单手撑桌,用力狠拍了一下桌子,摇了摇有些晕的头,声音有些含糊,“你别过分,我妹妹现在可是卫夫人。”
“是是是!你家有卫夫人,我惹不起。”东方朔嘴上这样说,下一秒当着她的面将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
“!”卫君孺面色一冷,撩起袖子就冲上去。
她想揍东方朔这人很久了,今日正是好时机。
“欸!你……哎哟!”东方朔被对方一个手肘击倒在榻,没等他起身,对方已经压着他,双手直冲他的脸,一瞬间就将他的胡须薅了一撮。
……
守在外屋烤火的忠仆听着里面的动静,轻啧一声,佯装无事地看着外面的雪。
先生说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忠仆松了一口气,默默搓了搓手,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
片刻后,内间的门打开,卫君孺淡定地从里面出来,向忠仆点了点头,嘱咐他好好照顾东方朔,然后顶着雪花离开了。
忠仆看着她矫健的背影,迷惑地挠了挠头,关上门向东方朔复命。
才进里屋,就看到东方朔仰躺在榻上,衣衫狼狈,脸上带着十多道红痕和指印,看着就好像被那什么摧残了一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先生,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卫娘子动的手?”
他看卫娘子温温柔柔的,不像会和人急眼、动手的人啊!
可是看他家先生这副凄惨的模样,总不能是先生喝醉了酒,自己打的自己吧。
思来想去,他小心翼翼道:“先生,你到底怎么惹到卫娘子的?”
以他对先生的了解,多半是先生那张嘴惹了麻烦,说了让卫娘子愤懑的话。
“嗯?”东方朔瞪大眼睛,“你到底是哪家的人?”
“我当然是先生的人,可是……”忠仆讪笑两声。
自家先生的德行他也是知道的。
东方朔看清楚了他面上的意思,更加无语了,生无可恋地瘫在榻上。
自己伤了脚,卫君孺还趁人之危,非君子行径啊!
在榻上烦躁时,忽而手边碰到卫君孺留下的竹篮,东方朔动作一顿,脑海中想起了卫君孺离开的话,“东方朔,我想嫁一个学问好,没有红颜知己的男人,若是找不到,只能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嫁给公孙贺了,你觉得我能找到吗?”
东方朔抬头望着屋顶抓狂。
他前脚才斩钉截铁的拒绝,甚至对长公主这样的小娃娃谄笑讨好,后脚就要他去求陛下,他还有面子吗?
陛下不会笑话他一辈子吧。
……
卫君孺下定决心后,派人给卫子夫送了信,担心卫子夫那边事情已成,若是无法改变,她也认了。
卫子夫看完信后,长叹一口气。
那边看护妹妹的刘瑶听到动静,跑到她面前,“阿母,怎么了?”
卫子夫摸了摸她的脸颊,“无事。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觉。”
刘瑶顿时噘起嘴。
卫子夫将她搂在怀里,又哄了两句。
她担心将这事告诉阿瑶,她人小嘴巴把不住门,说了出去,还是她先探一下陛下的口风。
刘瑶眼睛乌溜溜转,目光偷偷瞄着卫子夫放在桌上的帛书,可惜灯线太暗,没办法瞅清楚。
卫子夫察觉她的动作,将她塞到被子里,眼含警告,示意她闭眼好好睡觉。
“嘿嘿!阿母!”刘瑶冲她讨好笑了笑,佯装乖巧地闭上眼。
卫子夫见状,嘱咐守床的乳母看护好,然后转身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第22章 一更
竖日,趁刘彻来到昭阳殿看望小婴儿,卫子夫再次提起卫君孺的婚事。
刘瑶一听,也不逗妹妹了,悄咪咪摸到一旁,躲在坐塌的后面,竖起耳朵。
刘彻大手搭在坐塌的扶手上,余光瞥到自家爱女的小颅顶,微微挑了挑眉,大手不轻不重地敲着扶手,“朕今日来,也是打算与你说起这个。”
说话时,示意卫子夫坐在他身旁。
卫子夫依言坐下,掩唇笑道:“那我算是与陛下心有灵犀了。”
刘彻:“你若是不反对,朕现在就下旨给卫君孺与公孙贺赐婚,朕打算明日将公孙贺宣召回长安,让他们过年时培养感情,明年成婚,你觉得如何?”
他原先打算直接下旨的,可是阿瑶天天在他耳边嘟囔,不能乱点鸳鸯谱。
为了让耳根清静些,他只能将事做的妥帖些。
刘瑶小手捏着下巴,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父现在还是听人劝的。
“……陛下!长姐的婚事可能要变。”卫子夫眉心轻蹙,愧疚地看着他,“怕是要辜负陛下的心意了。”
刘瑶:?
她探出头,先一步提出自己的疑惑,“大姨母不想嫁人了?”
刘彻眉峰下压,陷入沉思,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些不确定道:“她看上东方朔了?”
“……陛下英明!”卫子夫目光诧异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自己要解释一通,没想到陛下自己说了出来。
刘瑶瞪圆了眼睛,推了推刘彻,“阿父,你说什么?”
“你不乖乖藏着了。”刘彻剑眉斜挑,看着面前似乎比卫君孺本人都关心丈夫人选的女儿,“你如果不喜欢东方朔与卫家结亲,朕直接下旨,让卫君孺嫁给公孙贺。”
卫子夫有些着急,“陛下!”
与陛下相处这么久,她看得明白,如果阿瑶真的明白表示拒绝东方朔,以陛下对她的宠溺,多半是会应允她。
即使明确知晓长姐的心意。
“……”刘瑶一头黑线,单手叉腰,小手气昂昂地指着他,“阿父,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推卸责任是可耻的,尤其推给我。”
她小小年纪,背不了黑锅。
刘彻眉梢微挑,“这么说,你愿意让卫君孺嫁给东方朔?”
“……”刘瑶挠了挠头,小脸纠结,“阿父,东方先生他将来如果调皮捣蛋了,你能只打他,不打我和阿母吗?”
如果东方朔与卫君孺真的成亲了,与阿父也算是有了一层亲戚关系,以东方朔荒诞肆意的性子,估计上房揭瓦的时候会很多,她觉得阿父将来总有忍不了的时候。
卫子夫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