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握着粗陶酒壶,靠坐在凉席上,裾袍半敞,露出胸膛的些许肌理,“造纸?不行的。”
他饮下一口酒,摇头道;“我研究了一下,工艺繁琐,成品差,若不是陛下要哄你们家公主,我也不会得到这个活计。”
卫君孺见状,偏头翻了一个白眼,说的好似委屈他似的。
东方朔见她不赞成,将酒壶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歪歪斜斜起身,“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不懂,我学富五车,有凌云之志,经常出入皇宫……”
卫君孺就听他天南海北地将自己夸了一通,顺便骂了一些他不怎么看上眼的家伙,不过除了这些废话,他还说了许多麻纸相关。
卫君孺心中点了点头,虽然这人恃才傲物了些,但是人家是有真本事。
最后卫君孺与东方朔的家仆一起将他扶到内间休息,少算了他两成酒钱,就算是刚才的学费。
傍晚时分,家仆将东方朔叫醒。
东方朔捶了捶有些涨疼的脑袋,随口问道:“什么事?”
家仆:“淮南王派人来请先生赴宴!”
听说淮南王在淮南国时,喜好道术,最喜欢结交各种术士和名士,经常大摆宴席,没想到到了长安还是这样子。
东方朔饮了一杯水,挑了挑眉,“他请我干什么?”
他虽然对自己的才华很自信,但是对自己的身份还算是有自知之明,长安城中达官显贵那么多,他一个小小的常侍郎压根不够看。
家仆闻言,想了想,“也许听说了主人的大名。”
东方朔当即一甩袖子,冷嗤道:“我就怕淮南王将我当俳优使唤了。”
哄陛下他心甘情愿,但是一个地方诸侯王休想。
家仆见东方朔没有意愿去,担心他得罪淮南王,正忧愁时,脑海中忽而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主人,我听说淮南王有意为他的翁主招婿,说不定此次就是为了这个,想必宴会上一定有美酒。”
东方朔闻言,大手捏了捏胡子,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你觉得淮南王看上我了?他眼睛没出问题吧。”
家仆:……
他觉得是自家主人耳朵有毛病了,他刚刚明明重点在宴席上的美酒佳肴。
而且他家主人平日行为举止可谓是放浪形骸,有众多红颜知己,以淮南王女儿的眼光应该不会选他家主人吧。
东方朔眸光一转,当即起身,“给我寻一套干净的衣裳,咱们去淮南王那里吃酒去。”
“喏!”家仆见他应下,神情一松。
……
次日,东方朔进宫见刘彻,正好碰上刘瑶也在。
刘瑶向他挥了挥小手,“东方先生!”
东方朔笑着拱手,“长公主!”
刘彻上下打量他,问道:“朕昨日傍晚派人去找你,听说你去淮南王那里去了?”
东方朔对于刘彻知道这些也不惊讶,身为帝王对于诸侯王肯定时刻关注。
“微臣受邀赴宴,顺便看看淮南王看不看得上我这个女婿。”东方朔轻松道。
“啊?”刘彻没反应,刘瑶先表示了惊讶,“东方先生,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嫁出去吗?”
东方朔面相看着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虽然身材看着挺拔,有股儒雅气质,可也要正视年龄问题。
人家刘陵一个二八少女,这人还想着老牛吃嫩草。
啧啧……
东方朔眼皮微跳,垂眸无奈地看着小脸带着震惊的刘瑶,“长公主,微臣是未婚!男子不言嫁,是娶。”
刘瑶小脑袋瓜敷衍地点了点头,“都一样,东方先生,你还没说你怎么没嫁出去?”
“哈哈哈!”刘彻见一向言辞敏捷的东方朔语塞的模样,不由得大乐。
东方朔心中微叹,耐心解释道:“微臣觉得娶妻生子这事随缘即可,再者微臣暂时不想被家业束缚。”
“……那你去找淮南王,现在是有了嫁的念头吗?”刘瑶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刘彻有心看戏,俯身将刘瑶抱了起来,让小家伙不用累着脖子。
“长公主,是娶,不是嫁。”东方朔嘴角狠抽,再次郑重提醒道。
看着乖巧坐在帝王怀里的刘瑶,他着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啊。
“哦,你说娶就娶吧,”刘瑶一副“好了好了,我包容你的胡闹”的样子。
东方朔:……
刘瑶则是再次出击,“东方先生,淮南王看上你了吗?要不要阿父帮你。”
东方朔压抑着翻白眼的冲动,僵笑道:“长公主不必这么热情,我年纪大,觉得配不上淮南王的翁主。”
刘瑶:“好吧,等到你想娶的时候,我让阿父一定帮你。”
淮南王后面要造反,还是不要坑东方朔了。
刘彻见他们说完了,见她放下,“朕与东方朔还有事情要谈,阿瑶去其他地方玩吧。”
刘瑶见状,想了想,“那我替阿父去看太皇太后。”
现在太皇太后身体不好,虽然她不清楚对方崩逝的具体时间,估摸着也差不多到时候。
不管如何,她还是挺敬佩这位四朝老人。
刘彻见她要去看太皇太后,用缯帛给太皇太后写了一些关切之言。
刘瑶接过缯帛,看了一遍,只能辨认两三个字,不过大致意思可以猜出来,无非就是关心太皇太后身体,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刘彻见她看的认真,促狭道:“会认吗?”
刘瑶斜了他一眼, “又不是写给我的,我认识它干什么。”
“……”刘彻大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你这孩子。”
……
等刘瑶离开,刘彻转身,笑问东方朔,“东方朔,你昨日既然去见了淮南王,你觉得他怎么样?”
东方朔躬身笑道:“微臣原以为真是去招婿的,特意换了一身年轻干净的衣服,担心被淮南王嫌弃,去了才发现,微臣这样不算磕碜,大多是同龄人,可惜寻不到知音人,还好酒菜不错。宴席上不谈翁主、不谈求仙问道,反而说了许多国事,与我等讨论了一些陛下的事,到让微臣不那么拘谨了。”
刘彻挑了挑眉,对于淮南王有异心,他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又是一个不省心的。
说实话,民间那些诸侯国十个有八个都有异心,就算现在没有,由着他们继续做大,未来也会成为大患。
刘彻:“说朕的事?”
东方朔:“淮南王惋惜长公主不是男儿。”
刘彻冷哼一声。
现在那些人也就只能拿这个来说他了。
第14章 立字据!
未央宫中,容姜托着刘彻的缯帛给太皇太后念上面的内容。
刘瑶趴在床榻旁,摸了摸太皇太后瘦削的胳膊,皮肤温凉干瘪,摸起来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和去年相比,今年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气色也更差,油尽灯枯时,人总是老的特别厉害。
太皇太后感受到小孩灼热的体温,唇角经不住翘起,“阿瑶,皇帝就只让你带了一份缯帛过来吗?”
刘瑶的小肉手抓住她的大手,“阿瑶在呢!”
太皇太后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她看不见,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感知万物。
她与阿瑶一老一幼,算是人生的两个极端。
太皇太后拍了拍了床榻,示意她爬上来。
刘瑶将鞋一踢,两手并用地爬上了床榻,往她身边一靠,小嘴开合,有什么说什么,吐槽珍馐署的炖菜不好吃,刘彻抢她的烤肉,曹襄现下虽然有些瘦了,力气越来越大,她都打不过他……
太皇太后听着稚童又嫩又甜的嗓音,感觉因为失眠而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些,听刘瑶说起东方朔赴宴参加淮南王宴会的事情,顿时挑了挑眉,“东方朔也去了?”
刘瑶:“是啊,不过他说淮南王没看上他,我看他平日那么臭屁的样子,也不想嫁!”
听到“嫁”这个词,殿内的宫侍纷纷忍笑。
太皇太后也经不住翘起嘴角,“你啊,男子要用‘娶’,女子才要‘嫁’。”
刘瑶:“东方朔说过了,都一样。”
太皇太后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软背,忽然冷不丁问道,“阿瑶,你觉得彻儿怨我吗?”
“怨你?”刘瑶下意识仰头,对上太皇太后深邃的眼窝,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为什么要怨?我看阿父过得日子比我要好,他前段时间还打算扩充上林苑,我都没有。”
虽然朝政被太皇太后把持着,不过刘彻的日子过得也不苦,吃喝玩乐没闲着,上林苑圈地上万亩,仅仅是充作皇家游猎场所,里面亭台楼阁、珍奇异兽、名木异草应有尽有。
就这刘彻还打算继续扩充,对此刘瑶与东方朔保持一致看法,表示谴责。
作为子女,难道让她现在向太皇太后吐槽刘彻平时有多阳奉阴违?
她又不傻!
“你啊,不懂。身为皇帝,都喜欢能乾坤独断,可是皇帝还太年轻。性子也有些冲动,我担心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开始推行新政。”太皇太后幽幽叹气,对上刘瑶清澈的眸子,“你长大后,要帮忙劝着。”
刘瑶瞪大眼睛,举起小手,“太皇太后,我还小。俗话说,还有大人呢!”
“……你啊!小机灵鬼!”太皇太后被她这话逗得止不住笑,“真是个机灵孩子。”
可惜不是阿娇的孩子。
她除了担心朝政,就是担心朝中的窦家人,还有阿嫖,阿娇,这母女俩半生过得太顺遂,不知什么叫退让。
刘瑶在太皇太后这里睡了一觉,醒来吃了一碗蜜水,然后精神奕奕地离开了。
容姜将她送出宫门,目送她消失在宫巷拐角后,转身进殿向太皇太后复命。
她看着面前的大汉权力最高掌控者,恭敬道:“太皇太后,长公主已经送回去了。”
太皇太后神色淡淡:“我听说近日刘陵与椒房殿走得近,你去寻人查查。”
容姜心头一跳,“喏!太皇太后,若是查出确实有不妥,是否要先告知馆陶大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