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这么少的供词,那嬷嬷去当教养姑姑的时间不长,应该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
谁知道下一刻,皇帝冷哼一声,重重把那两页纸拍在茶几上:“这些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反了天了!”
他这话透着冬日的寒意,身上磅礴的杀意扑面而来,根本没有一丝收敛,叫德嫔感觉浑身颤抖,忍不住扑通跪下道:“还请皇上息怒。”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叫她起来,冷笑道:“朕还不知道乌雅氏竟然这般缺钱,敛财敛到新宫女头上不说,甚至还收买宫门的侍卫和采买的太监,从宫外带了胭脂水粉和各样首饰进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嬷嬷竟然如此胆大,一路贿赂,就为了给新宫女弄来这些东西,还翻了好几倍价钱来卖。
皇宫守卫森严,新宫女进宫的时候除了自己和一点银票,什么都不能带。
宫女的衣服有统一的规格,都有内务府一并发放。
颜色都不鲜艳,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料子,腰身还宽,看着平平无奇。
爱美的宫女自然不喜欢,她们却不能从宫外带进自己的衣服来,平日也不能穿,勉强节假日的时候,或者关起门来用点胭脂水粉,就只能找人采买。
这嬷嬷就当了中间人,收了好几倍的钱,帮这些新宫女弄东西。
刚开始她胆子不大,只敢让人夹杂着一两份带进来。
后边无人发现,她的胆子就渐渐大了起来,带的东西也更多更杂,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上等的发油,有擦脸擦手的脂膏等等。
她们还知道宫里的规矩,不能用香味太浓郁的东西,这些的味道都很淡,才没叫人察觉出来。
心思都没用在正途,反而是这些歪门左道上!
皇帝满脸怒色,明显在暴怒之中:“真是好本事,就连检运处的侍卫也收买了。若非是胭脂水粉,而是别的东西弄进宫里头来……”
说到这里,德嫔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心里暗骂这嬷嬷真是穷疯了,怎么还敢做这种买卖,要钱不要命了吗?
真要有谁陷害,在偷偷送进来的胭脂水粉里头藏了要命的东西,后宫主子就危险了。
皇帝始终没叫德嫔起来,目光还冷冷在她身上扫过去:“倒是很巧,这些收买的侍卫大多不是姓乌雅氏,就是娶了乌雅氏的女子。”
德嫔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没想到除了这个嬷嬷,竟然有那么多的乌雅氏牵扯其中!
一个个看德嫔受宠了,也想分上好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跟着那嬷嬷铤而走险了?
他们笃定德嫔能摆平皇帝,不会追究
吗?
这是哪里来的傻子,还来了那么多,真是要害死她了!
德嫔整个人摇摇欲坠,感觉到头顶上皇帝落下的冰冷目光,眼圈一红,泪水就掉了下来道:“皇上,臣妾想不到族人们竟然这般知法犯法。虽然臣妾不知情,但是身为同族没能尽快察觉到此事,也有失察之罪。”
“臣妾有罪,只盼着皇上万万要保重身子,没必要为了这些人动怒伤身。”
德嫔匍匐在地,再次哽咽开口道:“臣妾恳求皇上重罚这些人,再查清楚宫里其他乌雅氏的族人是否知情或者参与进去,也一并严惩不贷!”
她说得是毫不犹豫,整一个是大义灭亲,一心只盼着皇帝好,压根不在乎这些犯错的同族。
一如之前身边的宫女犯错了,德嫔也是大义凛然,迅速把人放弃了,捞都不会去捞。
德嫔说完,暖阁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李德全在角落听完了全程,他心里暗暗敬佩,这德嫔真是个狠人!
她大义灭亲是痛快了,乌雅氏一族这次恐怕要伤筋动骨。
不说犯错的这些人,连带着宫里其他戴着乌雅氏这个姓氏的宫人都要被连累。
其他人做出这种事来,同族的会不会知情不报,还是帮着隐瞒,又或者也有这样的心思?
李德全想到德嫔之前说三官保的话,这会儿回旋镖全扎在自己身上,恐怕才感觉这犹如刮骨之痛了。
但是德嫔的反应也很快,没有求情,没有徇私,反倒求皇帝重罚族人。
正是因为她得宠,宫里的乌雅氏才会逐渐变多,犹如是德嫔的眼睛。
如今德嫔毫不犹豫把眼睛都抠下来,没了这些眼线在宫里就跟瞎子一样,这狠辣果断叫李德全都忍不住侧目。
不过皇帝应该会满意她的识趣和当机立断,果然皇帝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示意道:“地上硬,你先起来吧。”
暖阁内只有李德全在里头伺候,他上前一步,托着德嫔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他要不去扶,德嫔自个估计站不起来了。
德嫔扶着李德全才摇摇晃晃站起来,首先开口跟皇帝谢恩。
皇帝含糊“嗯”了一声,让永和宫跟着来的宫女扶着德嫔回去。
跟着来的云音靠近暖阁门口,看到的就是脸上毫无血色的德嫔。
她大惊失色,自己跟着德嫔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娘娘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脆弱样子。
换做以前,皇帝怜惜德嫔,见她身子骨不舒服,只怕早就破例让人送软轿来送她回去。
可是这次皇帝仿佛忘记这回事了,压根没提,李德全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云音面露茫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敏锐察觉到暖阁里的气氛不对。
她见德嫔低着头不说话,只能沉默扶着她慢吞吞回去永和宫。
德嫔去乾清宫,没多久却一瘸一拐出来,满宫不到半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宜嫔第一时间收到消息,风风火火跑来永寿宫跟郭珍珠分享。
郭珍珠心惊胆战她提着裙子冲进来,吓得连声让林嬷嬷扶着宜嫔先坐下。
宜嫔摆摆手道:“姐姐放心,我小心着呢!”
这话郭珍珠是一点都不相信,没见宜嫔走路都嫌慢,直接提着裙子跑进来的吗?
看跟着宜嫔的秋纹和平嬷嬷脸色都白了,尤其平嬷嬷估计年纪大点跑不动,那面色就更难看了。
“你啊,还是那么着急的,看平嬷嬷都快累得晕过去了。”
宜嫔扭头看平嬷嬷的脸色也是吓了一跳,让人坐下喝口水休息一会儿,面色好看点儿,她这才急急拉着郭珍珠说道:“我急着来,不就是给姐姐说说德嫔的事!听闻她出乾清宫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跪了多久,看来是要倒霉了。”
德嫔那张嘴很会说话,每次皇帝都被哄过去。
宜嫔原本担心这次也一样,还十分可惜,谁知道峰回路转,得知德嫔竟然被皇帝罚跪了,她顿时心花怒放!
“德嫔得意了那么久,每次都能哄着皇上摆平,这次终于是摆不平了!”
她扭头看了秋纹一眼,后者会意,赶紧去门外候着放风,宜嫔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听闻那乌雅氏的嬷嬷在慎刑司招了,还牵扯出其他帮忙的族人来。姐姐,乌雅氏一族这次只怕要倒大霉了。”
郭珍珠听着有点不明白道:“看来那嬷嬷还有帮凶,不过宫里有那么多乌雅氏的人吗?”
宜嫔连忙点头道:“也是,姐姐对外头的事不怎么上心,我早该仔细说明白才是。自从德嫔得宠后,她阿玛也被皇上提拔为外三旗的护军参领,据说再历练两年,就可能成为护军统领。”
郭珍珠盘算了一下,她阿玛三官保是佐领,这职务是在护军参领之下。
一个旗的护军参领底下,至少有十个佐领。
如果这个旗人数多,那可能增加到十七八个佐领了。
所以德嫔阿玛的官职还在三官保之上,如果再被提拔为统领,那就更不得了。
毕竟统领头上,那就是一旗之主了。
虽说参领或者统领都不能参政的官职,手里头的权力却一点都不少。
毕竟护军参领会带兵参与皇宫守卫,禁军在外保护皇宫,护军则是保护皇宫内的安全。
足见皇帝对德嫔的宠爱,让她的阿玛成为护军参领,能在外宫行走。
要他成为护军统领,那就更不得了。
只是如今被这个乌雅氏嬷嬷的事一闹,德嫔的阿玛晋升的路恐怕就要被暂时堵上了。
思及此,郭珍珠不由笑了笑。
“幸好如此,不然德嫔如今已经够嚣张了,要她的阿玛再升职,岂不是更加上蹿下跳,叫人没个清净了?”
宜嫔深以为然,赞同道:“可不是,也得亏德嫔这些族人见她得宠,心思就活泛起来,胆子越发大了,从新宫女身上入手敛财。会东窗事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恰好被咱们先发现而已。”
“没有姐姐挑新宫女的事,迟早还是会被人知道,他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皇上眼皮底下胡来,想必宫里头姓乌雅的宫人很快看不见几个了。”
郭珍珠诧异道:“德嫔得宠了,她的族人在宫里各处办差,想必也得了脸?”
宜嫔点头道:“内务府不想得罪德嫔,她的族人大多安排的差事都不错。可能有些还是安分守己的,不过那嬷嬷的事一出,皇上不高兴,估计会把重要差事上叫这个姓氏的人都换了。”
郭珍珠感慨,皇帝这是宁愿杀错也绝不能放过一个了?
宜嫔凑过来小声问道:“姐姐,你说我要不要给阿玛递话。乌雅一族的人被换掉了,空出了不少好差事来,咱们郭络罗氏的人要不要顺道放上去?”
听罢,郭珍珠却是摇头道:“没必要,皇上和内务府自有安排,咱们就没必要去添乱了了。”
宜嫔皱着眉头,不解道:“姐姐,这怎么是添乱,不是个好机会吗?德嫔的族人是犯错了被扯下来,难得空出的都是好位子,下一回未必有这样的好事了。”
郭珍珠还是摇头道:“如今满宫里都盯着德嫔和她的族人,谁不想放自己人进去?要是皇上也盯着看呢?到时候他会不会觉得郭络罗氏会是第二个乌雅氏?”
闻言,宜嫔吓了一大跳,连连拍着心口道:“好在姐姐提醒我,不然我就要拉着阿玛一起犯错了!”
她如今看着德嫔倒霉是高兴,但是反过来让德嫔看自己的笑话,那就没多高兴了!
郭珍珠拍了拍宜嫔的手背笑着道:“妹妹也是想让家族好起来,家族好了,咱们也能更好。只是如今时机
太敏感了,加上咱们的族人也不差,以后努努力,总有机会得到好差事。”
这话叫宜嫔又高兴起来,点头道:“姐姐说得不错,咱们不出手,族人也能凭着自个的能耐慢慢上去。上的太容易,反而容易滋生贪念。”
“看看德嫔这些族人就知道了,一个个得到的太容易了,所以心也大了。”
她原本以为就那个乌雅氏的嬷嬷贪心,谁知道还带着不少族人一起干。
不过也是,那嬷嬷能收买新宫女,无非是几样。
一是规矩没有华嬷嬷那么严格,偶尔放点水。
二是从宫外带来新宫女需要的东西,胭脂水粉、头油、擦脸的脂膏或者家里送银票进来。
宫女不能随便从宫外弄东西来,就需要门路了。
那个嬷嬷给了门路,她们只需要花点钱就能拿到想要的,何乐而不为?
只是一个嬷嬷要从宫里弄东西进来,就必然需要帮凶。
不然光是从能出宫采买的太监,守宫门的禁军,检运处的侍卫,这一路过来都需要有人去宫外把东西取来,再放行进宫才行,可不就需要很多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