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摇头,顺势接过四阿哥手里的药碗道:“四阿哥先出去,朕跟皇贵妃说说话。”
四阿哥应下,有些担心地看了佟皇贵妃一眼,这才跟着宫人们出去了。
皇帝坐下后,低头看着药碗道:“你还跟以前一样不爱喝药,朕带了蜜枣来,用蜂蜜腌过的,比一般的蜜枣要更甜。”
佟皇贵妃病了几天,脸色苍白,人也瘦了一圈,坐在榻上虚弱一笑道:“皇上还记得我小时候不爱喝药,家里都爱给我做这种蜂蜜腌的蜜枣,特别甜,能遮盖住嘴里的苦味。”
她说着就接过皇帝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李德全送来一碟蜜枣,佟皇贵妃连吃了两个,才算是压下了舌尖上浓厚的苦涩。
吃完后,佟皇贵妃吁了一口气道:“皇上平日忙碌,还得操心我,实在叫我心里内疚。”
皇帝摇头道:“你病了,朕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不至于忙得抽不出这点时间来。”
闻言,佟皇贵妃笑笑道:“表哥,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四阿哥还小,以后就要拜托你多照顾他了。”
这话叫皇帝一震,毕竟佟皇贵妃进宫后,已经很久没叫过他“表哥”了。
如此亲昵的称呼,也就佟皇贵妃刚进宫的时候会叫。
皇帝眼神复杂地看了过去,叹道:“你好好养身子,这种丧气话以后就别说了。”
佟皇贵妃摇头道:“表哥,我担心这时候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四阿哥,尤其他不在我的名下,以后我不在,就没人能护着他了。”
“至于德贵人,我比谁都担心她以后会给四阿哥添麻烦。要是德贵人以后晋了份位,指不定还会想把四阿哥要回去。”
皇帝听得皱眉道:“四阿哥长大了,也搬到南三所了。不管以后德贵人如何,四阿哥跟她也没有多大关系。”
小阿哥们长大后搬去南三所,跟生母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对他们的影响也就降到最低。
这也是小阿哥们开始读书后就会立刻离开生母的缘故,就怕被生母影响太深。
佟皇贵妃笑了笑道:“我知道表哥是心里有数之人,只不过四阿哥年纪小,又早熟懂事,我总是忍不住心疼他一些。以后不管如何,我只盼着他平安长大,一切顺利又快乐。”
“他心思重,很多事爱藏在心里不对外说。时间长了,憋得难受,叫人担心不已。”
皇帝见佟皇贵妃难得絮絮叨叨提起四阿哥,满脸都是舍不得和担忧。
他心下不由黯然道:“你放心,朕会好好照顾四阿哥的。他以后不会受委屈,朕的儿子,谁都不能让他委屈。”
佟皇贵妃听着就欣慰一笑道:“有表哥这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说了一会话,面色就露出疲倦来,皇帝就没多留,只给佟皇贵妃掖了掖被角就离开了。
皇帝出去的时候看见在门边还等着的四阿哥,他在门边来回走,小脚丫抠着地,小脸板着,一看就是十分担心佟皇贵妃。
见状,皇帝就安抚道:“你最近不用去尚书房旁听,多来承乾宫这边陪你额娘说说话。”
四阿哥连连点着小脑袋,答道:“皇阿玛放心,儿子会好好陪着额娘的。”
“好,”皇帝摸了摸四阿哥的小脑袋,示意他进去陪着佟皇贵妃,这才离开了。
四阿哥进去的时候,佟皇贵妃躺着却还没睡过去,拉着他的手说道:“刚见着皇上了吧?是不是让你这几天不用去尚书房旁听?”
闻言,四阿哥老老实实点头道:“是,皇阿玛让我暂时不用去尚书房,多来这边陪陪额娘。”
佟皇贵妃笑了笑道:“那敢情好,我总是生病,倒是陪着你的时间太少了。”
如今她也顾不上会不会给四阿哥过了病气,只
想多看四阿哥几眼,不然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四格格见四阿哥不来尚书房听课,就把上课的要点记下,然后让女官誊抄一份给四阿哥送过去。
郭珍珠见了,不由想着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的。
四格格做的读书笔记十分简洁,基本上就是她听了什么,抓了几句重点写下,这样记录倒是不太多。
就连中午的算数课,她都记录上了,一并给四阿哥送去。
四阿哥很感谢四格格,特意让人送来回礼,是佟皇贵妃之前特意从宫外给他找来的字帖孤本。
四格格拿到后就用这字帖练字,感觉相当合适。
毕竟皇帝那边的字帖,大多是适合小阿哥用的,字迹大开大合,笔锋锐利,四格格都不是很喜欢。
她感觉这些字写得都太尖锐了一点,更喜欢柔和圆滑一些。
四阿哥可能听四格格说了一次,后来从佟皇贵妃这边找到适合的字帖送了过来。
郭珍珠倒是疑惑四格格怎么喜欢更圆润的字,但是看着字帖却没有特别温婉秀丽,只是没有之前那些字帖那么锋芒毕露而已。
四格格听后就说道:“额娘,锋芒显露就太扎人了。就跟出门的时候杀气腾腾的,旁人一看就感觉是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会打人的,那就会下意识避开了。”
“要是对方笑脸迎人,气质柔和,哪怕去打人,对方也一时半会没有堤防,就容易成事了。”
郭珍珠:写个字怎么就去打人了?所以字迹藏起真实的性子来,其实是为了方便干架吗?
不过她也能理解四格格的意思,字如其人,叫人看了字迹就猜出自己的真实性子来,那就很难攻其不备了。
郭珍珠就不知道这是四格格自个想的,还是谁跟她说的,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来。
她好奇一问,四格格就道:“是四哥说的,他说世人喜欢通过字迹来猜测对方的性情,要被人一眼看穿就太没意思了。”
郭珍珠:你们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聊天居然聊得这么深吗?
四格格说完又叹气道:“四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尚书房上课,虽说有我送的笔记,不过等他回来,估计要根不上的。”
郭珍珠笑着安慰道:“你们只是旁听,回头等正式上课的时候,太傅应该会重新说一遍,也不用太担心。”
四格格想想也是,只好点了下头。
跟她猜想的那样,佟皇贵妃的病始终没能好起来,四阿哥就一直在承乾宫没去尚书房。
而且佟皇贵妃还开始昏睡,昏睡的时间一天天变长。
四阿哥守在榻前,总担心自家额娘会一直睡下去,再也睁不开眼。
索性他问过皇帝,睡在承乾宫偏殿的小榻上,整夜守着佟皇贵妃。
佟皇贵妃偶尔醒来,见四阿哥面色憔悴,得知他夜里也守着自己,不免心疼道:“你回去好好歇着,白天来陪我就好。我醒来之后,再派人叫你过来也好。”
四阿哥听后却摇头,正因为佟皇贵妃醒来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他根本不敢来回跑。
就怕他得知消息过来的时候,佟皇贵妃又继续昏睡过去,两人就错过了,无法说上话。
果然佟皇贵妃只醒了一会,说了几句话再次昏睡过去。
因为她昏睡的时间越发长了,没怎么吃喝,人就瘦得更快。
每次佟皇贵妃刚醒来,旁边都用炉子热着鸡汤和燕窝,给她喂上几口,生怕她又再次昏睡。
郭珍珠眼看佟皇贵妃越发虚弱下去,想着她可能撑不了太久。
现代的时候还能打吊针输葡萄糖,让身体能勉强支持下去。
如今只能靠喂,吃不上几口,佟皇贵妃的身体没有营养,原本就虚弱,就更难支撑了。
果然佟皇贵妃后边昏睡的时间更长了,足足一天一夜都没再醒过来。
御医都紧张起来了,早晚都来诊脉,摸到脉象才能暗暗松口气。
就连皇帝也每天过来承乾宫看佟皇贵妃,他每次都见四阿哥守在榻前,也不知道有没好好睡觉吃饭。
皇帝不由心疼道:“四阿哥也得好好吃睡,别是叫皇贵妃醒来见着你又瘦了,会十分心疼的。”
四阿哥点着头,逼着自己吃了半碗饭,夜里也不去偏殿,直接就在前殿的角落睡下。
佟皇贵妃一有点动静,四阿哥就会立刻惊醒过来。
他实在担心,自己快要失去额娘了。
好在这次一天一夜之后,佟皇贵妃醒来就没那么快再昏睡过去,人也精神了一些,能坐起来吃喝和说话了。
四阿哥看着很高兴,觉得佟皇贵妃这是好起来了。
佟皇贵妃心里却明白,自己这身体很可能快到极限了。
她派人请来皇帝,再次希望他以后能多照应四阿哥。
要是四阿哥犯错了,不是大错的话,看在佟皇贵妃的面子上,想让皇帝饶恕他一回。
皇帝握着佟皇贵妃有些凉意的手,轻轻点头:“放心,朕答应你,会好好照看四阿哥的。”
佟皇贵妃笑了笑,目光透着怀念道:“表哥还记得小时候,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后花园。我记得那是春天,百花齐放,表哥就站在花丛中。”
“我最近梦见了当时的情景,仿佛鼻尖还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花香。那时候我在家里无忧无虑的,因为女红没做好,我还跟额娘哭鼻子来着。”
皇帝却记得当时站在花丛中,他的表妹是人比花娇,如今却苍白憔悴躺在这里,脸上泛着红润,仿佛回到第一次见面时候。
佟家的女儿,在家里确实被娇宠长大,无忧无虑,满脸都是笑容。
只是她进宫后忽然之间就长大了,变得端庄贤淑,不再娇憨爱笑,帮着皇帝掌管后宫,兢兢业业管了很多年。
哪怕佟皇贵妃病着,依旧撑着把宫务都处理妥当。
皇帝紧紧握着佟皇贵妃的手,明白自己失去皇祖母之后不久,也要失去他的表妹了。
他陪着佟皇贵妃说了好一会话,晚点的时候还叫四阿哥一起用饭。
佟皇贵妃和四阿哥有说有笑的,见四阿哥倦了,佟皇贵妃就跟他小时候一样,让四阿哥枕着自己的大腿睡过去。
四阿哥原本脸红红,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挨着额娘睡觉。
佟皇贵妃却压着他的小脑袋,抚着四阿哥的后背,轻哼着儿时的小曲。
四阿哥好几天担惊受怕,根本没睡好,只强撑着。
如今在熟悉的气息中,还有温柔的安抚里,他没撑多久就沉沉睡去。
佟皇贵妃没动,等四阿哥彻底睡沉了,才让人抱着他去偏殿睡下。
她叫来云嬷嬷,把私库的钥匙交托了出去:“以后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四阿哥的,嬷嬷帮他先管着。回头四阿哥要用什么,只管支取就是了。这里头还有我给四阿哥以后的福晋留下的东西,等他成婚的时候,嬷嬷帮我送出去。”
云嬷嬷红着眼点头,捏着私库的钥匙说道:“主子放心,老奴一定好好照顾四阿哥,好好看顾私库。”
佟皇贵妃笑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私库钥匙我还给了皇上一份。有皇上在,也就没谁敢伸手进我的私库了。”
云嬷嬷听后轻轻点头,知道自家主子是有成算的。钥匙说是托付给皇帝,其实也是把四阿哥的以后托付给皇帝了。
皇帝顾念跟佟皇贵妃的情义,四阿哥以后就不会受委屈,能平安长大。
当晚佟皇贵妃睡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了,足足昏睡了三天,眼看脉搏渐渐变弱。
皇帝临时决定,要加封佟皇贵妃为皇后。
可惜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封后大典,属于皇后的衣服和后冠都来不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