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要带他出去交际,一来让贾琮跟他出去放松一下,多认识几个人;二来今天的东道是柳熠,他也不用担心贾琮被人欺负了去。
贾琮与哥哥会和时,就见哥哥一身蓝衣,目光湛湛,好不俊俏清朗,又有几个小厮拿着两杆精雕细琢的偃月形球杖,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何必破费银钱给我准备球杖?我又不会玩这个。”
贾琮清秀的脸上露出赧然之色。哥哥带他出门见见世面就已经是极好的了,他又怎么好意思让哥哥破费呢?
贾璋却拍了拍他的背:“你柳五哥家里有不少教习,能教你学着怎么打马球。就算是不爱玩,精炼一下骑术也是好的。”
贾琮听了,又谢了兄长一通。
贾璋摆了摆手,让贾琮不必这般客气。观他穿着打扮无有不妥,心腹小厮也跟在身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
上马后,他又特意摘下了腰间的雨过天青松涛飞鸟荷包,将之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
贾琮也看到了哥哥的举动,却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自骑上了竹石为他挑选的温驯小马,扬鞭跟上了兄长的步伐。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又簇拥着一大群小厮长随,一行人从宁荣街出发,浩浩荡荡地前往理国公府。
正所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当初青莲居士挥毫写下《少年行》时,见到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场景罢。
第62章 连骑击鞠如矢如电,玉雪芬芳琴笛合奏
贾璋、贾琮两人骑马飞驰、飒沓如星, 没过多久,就到理国公府的静云园。
他们家这处园子坐落于国公府西北角,单独开着一扇大门。
各家勋贵子弟到了后, 可以直接从后街的黑油大门直接进去,确实方便得紧。
贾璋来的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世勋子弟, 因为在马上行礼不便, 故只是抱拳互道安康而已。
还有一些熟人朋友遇到贾璋后, 就选择和他同行。到了静云园时,贾璋身边但是熙熙攘攘地汇聚了不少朋友。
柳熠听到小厮说他来了,连忙出来迎他。
听贾璋说贾琮不会打马球, 烦他帮忙找个师傅后, 更是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保证自己会给贾琮安排一个耐心细致的好夫子。
步入园内,却见园中梅花暗香浮动, 枯败的花树上也专门扎了锦绣梅花, 远远看去, 鲜活一片,竟好似万物复苏一般。球场外假山亭台上的雪却不扫,专取这冬日别致景色。
园子里头,各家子弟或饮酒玩笑,或射箭相扑, 或吹弹票戏,或吟诗作对, 却是好不热闹。
贾璋带着贾琮和自己的朋友们认个脸熟后,就让他跟着理国公府的师傅去学打马球去了。
又让柳熠去招待别的客人, 只道他们如此熟稔,他来了这里就像回自己家一般, 哪里用柳熠专门招待?
柳熠这才去找他兄长迎接宾客去了。
在他走后,贾璋也在这班勋贵子弟中间交际起来,一时间有脸熟的叫他璋哥儿,又有眼生的叫他贾贤弟,都请他过去玩。
却说贾璋前世随侍君王时就已经练就了一身的好本事,正可谓是品竹调丝无所不通,呼卢射覆无所不晓,这些东西于举业无用,在社交场上却无往不利。
因此一路行来,贾璋应对得倒也轻松,赏棋射覆,却是玩得开怀。
又过了一会儿,他正在与修国公府上公子樗蒲博戏,那边就有人喊他们去投壶。
贾璋他们远远望去,见那边热闹,便扔了掷具过去投壶,过去后投了一个贯耳,博得满场的叫好声,又得了彩头,不过是扳指、手串等物。
待到客人来齐,理国公府的马球会也正式开始。
贾璋他去理国公府给客人准备的房间换衣服,因为打马球这种游戏格外激烈,游戏途中难免会有擦伤,他还戴上了专门的护具与面具。
雪檀见了,边收拾衣裳边道:“三爷戴上这鬼脸儿面具,倒是像说书先生讲的兰陵王了。”
贾璋知道这小子在奉承他,遂敲了敲他脑门:“你还真是天生的油嘴滑舌,怪不得你红杏姐姐喜欢你。”
雪檀的脸噌地一下红成了猴屁股,贾璋见了,笑着提起自己的球杖往球场那边去了。
打马球需要好马,贾璋的追云浑身鸦青,并无半丝杂毛,天然一匹适合打马球的良驹。如今配备了全副马具后,更显得精神奕奕。
在上场前,贾璋特意喂追云吃麦芽糖,惹得它主动把头贴过来蹭贾璋的手。
马球这种运动起于波斯,三国时期才传入中原。球门上有网接球,破门者胜,胜者得筹。比赛时却要分为两队,两队分别穿上不同颜色的衣服以为区分。
贾璋他自是与柳熠一队,他们这一队人都穿着玄色箭袖,只面具不同,可以让宾客们分出球员身份。
柳熠的父亲是极爱马球的,家里的球场也建造得遮奢无比。
只见那场中设了两架檀木球门,高有丈余,首刻麒麟,下施汉白玉莲花座。看台处十分宽敞舒适,鼓乐班子更是技艺超绝。
待到开场前的鼓乐结束,众人皆骑马上场,贾璋他手持偃月形球杖,单手挽着玄色缰绳,在球场上灵巧无比。
因他骑术高超,竟也无丝毫擦碰,反倒夺走了两次球,传给了本队球员。
后头更是从众人手中争得一球,一杆挥出,那球便如矢如电,直接射入球门之内。
刚刚跟师傅学会了马球规则、能够看懂比赛的贾琮激动地涨红了脸。
哥哥他真是厉害!
看台处也爆发了激烈的欢呼声,正所谓“亲扫球场如砥平,龙骧骤马晓光晴。入门百拜瞻雄势,动地三军唱好声”,就是在说马球比赛的盛景。
静云园的观众虽无三军之盛,但这些勋贵子弟最会捧场,一个人就能弄出来五六人的声势,场子又怎能不热闹呢?
不过在场擅长马球的不止贾璋一个,能够做到曹子建口中的“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鱼玄机口中的“坚圆浄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的大有人在。
因此除了贾璋外,亦有不少子弟在这球场上大出风头,给自家博了个大大的光彩,此中却不细表。
至于在球场上谋害他人却是闻所未闻之事,若要暗算他人,总要做得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才好,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诡计,害了自家名声?
只说理国公府为马球会准备了十分阔气的彩头,赢了的球员每人都能牵走一匹河套马小马驹,输了的球员也能得到一对儿魁星金锞子聊以安慰。
贾璋他们这队胜了,自然可以得到小马。贾璋他特意派了最会相马的小厮竹石去领自己的彩头,又在静云园吃了酒席,这才携贾琮一同回家。
回家后,贾母听到贾琮细细叙述了贾璋在马球场上的英姿,心里愈发欢喜,越看贾璋越觉得他有老公爷年轻时的禀赋。
琮哥儿也是好孩子,难为他小小年纪,能记住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名字。
贾赦倒是偏心得没边儿,虽然从小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脾气秉性却跟贾母像了个十成十,最是不想让贾琮占他璋哥儿的便宜。
但贾璋自己乐意,又对他又劝又哄的。一套下来,贾赦也没心思跟贾琮说怪话了,只私下偷偷贴补了儿子不少好东西。
这是他璋哥儿该得的东西。
贾赦理直气壮地想,他可不能让他宝贝儿子吃亏哩。
赵姨娘心里却颇为不平,早些年里,贾琮过得还不如她的环儿呢!
可是因为贾璋的提携带挈,贾琮前两年就得了单独的西席,后面又跟着他哥哥去了柳家的宴会,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大家公子的气度。
而她的环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却还不知道什么是马球呢。
若只是待遇上的差别,赵姨娘虽然会羡慕嫉妒,却也不会衔恨于心。
可问题是王夫人很会磋磨庶子,自贾环启蒙之后,王夫人就常请贾环过去为她抄写经书,嘴里还说这是积福积寿的好事,端的是佛口蛇心。
若这差事真能积福积寿,太太怎么不让宝玉去抄?
太太给环哥儿准备的油灯十分昏暗,环哥儿每每抄完回来,眼睛都又干又涩,身上有十万个不舒坦。
赵姨娘心疼得要命,用尽了浑身解数去讨好老爷,总算是说动了老爷帮忙。
可太太却跟老爷说那经书是抄来给老太太祈福的,老爷也没奈何,最后这事儿只得不了了之。
赵姨娘心里也知道,老爷他不爱打理俗务,更不爱给妻妾处理官司,靠他是靠不住的。但在这荣国府的内宅里,除了老爷,她又能倚靠谁呢?
如今大房的贾琮却过得这样好,她眼睛珠子都要嫉妒红了。
但也没奈何,只能在心里感叹,贾璋那样的才真是做哥哥的样子呢!
哪里像宝玉,他院子里的猫儿狗儿都敢瞧不起环儿。
想到这里,她狠狠心决定把自己攒了好久的私房银子捐给马道婆,也好求来个对付太太的手段预备着。
因为她平日就是个粗鄙荒疏、蝎蝎螫螫的,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毕竟就连王夫人这个和他共享丈夫的人都不曾瞧得起她,只不过是不喜她勾引贾政行事狐媚,厌恶她在贾政面前为贾环讨好儿罢了。
冬去春来,星河斗转,转眼间又是三春好景。
这一日贾瑶和施大姑娘办喜酒,贾璋赴宴归来,见到院子里杏花开得正盛,满目玉雪芬芳,竟不顾丫头婆子的劝告,只要她们拿梯子来,亲自踩着梯子上去攀折花枝。
又拿给青桃,让她把这杏花枝送去给黛玉赏玩。
青桃见他脸色绯红,似有醉意,也不敢忤逆他的心意。只得在屋子里找了一只极清雅的汝窑花瓶,把那杏花装了给黛玉送去。
翌日贾璋醒来,却是百般懊悔。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黛玉安眠?
中午去给黛玉道歉,却见她穿浅碧色的衣裙,青丝挽起,只斜斜地戴了一枚杏花样的白玉簪子。眉若春山,秋水盈眸,空灵清澈、玉润光舒,竟似一汪江南春水。
贾璋见了,只觉眉目舒展,觑见案上杏花,却又有些不自在:“昨日瑶五哥成亲,我们同辈兄弟帮他挡酒,或有些醉了。若是妹妹被惊扰到了,还请原谅则个。”
黛玉笑道:“昨儿青桃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呢,也没被惊到什么。而且哥哥这样记挂我,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后头的声音却是低不可闻了。
贾璋没听清,便央她重说一遍。黛玉听到这话,心里就有些羞怯。但她素来面上端得住的,因此一双清亮亮的眸子眨了眨,就想出来个好主意来。
“刚才我是跟三哥哥说我没被惊扰到,三哥哥并不用向我致歉。若三哥哥仍觉昨日扰了我,就为我吹吹笛子吧。”
“我却不是那等狠心的人,三哥哥给我送了杏花,我却不会让三哥哥‘吹笛到天明’呢。”
贾璋听她如此说,将信将疑地让雪雁去鹤鸣苑取他的笛子来。
待笛子到了,他坐到榻上,为黛玉吹奏了《梅花落》和《八极游》两支曲子。
黛玉听了这琳琅之音,也有些技痒。在贾璋奏罢《八极游》后,她便吩咐紫鹃取她的琴来。
自家又去洗手焚香,布置琴桌。一切就绪后,才与贾璋一同演奏了新的曲目。
《阳春》之曲,正是应景之音。
贾璋心想,《诗经》里说“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今天虽未执簧,但古人之乐,大抵就是如此吧?
他们这边在琴笛合奏,那边与丫头们抹骨牌的贾母也听到远处传来的乐声,她明知故问道:“这是谁在弹琴吹笛?”
鸳鸯知道老太太的心意,连忙回道:“三爷来了,许是他和林姑娘吧?”
言罢,又趁贾母不注意,悄悄儿地给她垫了一张牌。
贾母听到鸳鸯的话后笑道:“璋哥儿和玉姐儿愈发亲密了,这曲子也好听,当初我在家里就喜欢和兄嫂们一起弹琴吹笛子玩儿。嫁到这府上后,也与老公爷合奏过。只是我和老公爷都不会吹笛子,不想璋哥儿却还会这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