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还担心老太太为了贾政,就把林姑娘定给二房的宝玉呢。
谁能想到王夫人会防贼一样防着外甥女呢?
她这妯娌,倒是真把宝玉当做香饽饽了。
真是引人发笑。
若宝玉真那么好,王家为什么把他们家的二姑娘熙鸾定给了史家,而不是将之许给宝玉呢?
第54章 寒冬无雪朝廷乱斗,扬州茶汤九九消寒
乾元四十九年入冬后一直都没下雪, 天气却冷得要命,许多人都将之视为上天示警。
只是皇帝陛下他乾纲独断,朝野上下是没人敢上谏让乾元帝下罪己诏的。
但奏疏还是要上的, 于是御史言官们纷纷上书,指责大臣无德, 抨击周、李二人广结朋党, 暗藏权相之心;还有人建议朝廷收归国库欠银、均输田亩, 取缔“预提盐引”等饮鸩止渴之策。
这些人里面有人是大臣羽翼,却戴上了忠臣面具搞党同伐异那一套;有人腹藏荆棘,想要借此机会抨击宰辅以邀直名;但也有人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激浊扬清。
诸王也趁机浑水摸鱼, 希望自家能够渔翁得利。
水被彻底搅浑了。
杨宗祯在周、李二人面前谦和恭敬, 只希望能把自己从风口浪尖里摘出去, 但最后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的门生池纪弹劾他随波逐流,非大臣事体;胸怀异志, 藏伊霍之心。
这句话前半句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有人在杨宗祯面前骂他是纸糊的阁老, 他都能唾面自干;可问题是后边的半句实在是太毒了,陛下年纪老了,而伊霍又是行废立之事的大臣。
瓜田李下,圣上如何不疑他呢?
他自问对池纪不错,而且弟子参老师乃忤逆之事, 传出去池纪的名声也是要毁掉的。
所以到底是谁在弄鬼儿。
他这些年的阁老也不是白做的,一查就查到了端倪。
徐梦行, 张泰维。
周、李二党的人居然都掺和进来了。
原来如此,他们是要拉他下水。
周东野和李汲斗得如火如荼, 又怎会给他渔翁得利的机会?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的杨宗祯开始琢磨着怎么写自辩表文,而叶士高却一口气弹劾了周、李二党所有的阁臣。
他弹劾周东野入仕前贫寒如洗, 入仕后却田连阡陌;弹劾李汲之子垄断松江棉布,与民争利;弹劾徐梦行养七房小妻,无大臣事体;弹劾张泰维为了自家生意,极力主张‘预提盐引’损公肥私;弹劾池纪污蔑师长,实为忤逆。
他还写道:“流水汤汤,清浊兼杂。清者亦可浊,浊者亦可清。党人看不惯无党之人,阴使其徒弹劾其师,此心何其可诛!臣伏惟恳求陛下,正此不正之风,以停党锢之祸、还庙堂清风。”
此疏一出,乾元帝都有些讶异。
杨宗祯这徒弟这么莽撞吗?
进上的奏折是要经过通政司的。
通政使是他的人,不会截下叶士高的折子,但是也不会管折子上的内容会不会外流……
所以,叶士高是一得罪就把人全都得罪尽了?
可是乾元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就等于谁都没得罪。
而且叶士高事无巨细的弹章确实起到作用了,乾元帝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臣、廉臣,可是一看到他们到底有多贪婪后,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气。
或许这就是叶士高的目的?
通过这样的折子为他的老师破局?
他不怕自己一怒之下就以言行狂悖的罪名把他贬到云贵那等荒山野岭之地吗?
罢了……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他今日就遂了这个孝顺徒弟的意,见见杨宗祯吧。
叶士高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身体向来都是极好的,只要能帮到师相,出一出胸中恶气,就算被贬到荒山野岭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师相被人算计,惨遭门生背叛,他如何能在都察院安坐?
这些人在污蔑别人前也先看看自己干不干净吧?
而且叶士高相信杨宗祯。
这对师徒间的信任程度远超寻常的座师与门生,甚至远远超过寻常的师徒。
就连杨家的族谱上都有叶士高的名字哩。
却说杨宗祯的辩章刚写完,就被乾元帝召去了宫里。
他向乾元帝行礼叩拜,一被叫起来就听乾元帝道:“宗祯,你这个弟子很有脾气吗。”
杨宗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跪下请罪:“臣教徒无方,还望陛下恕罪。”
乾元帝却道:“脾气虽不好,但待你却孝顺。”
杨宗祯突然间福至心灵:“池纪与下臣有师徒之谊,却污蔑臣有伊霍之心,不明内情的人很容易信了他的胡言。士高他关心则乱,若有胡言乱语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乾元帝笑道:“那你有没有啊?”
“陛下千年万岁,圣明烛照,下臣断然不敢有如此之心。”
“千年万岁都是假的,若有一日新君践祚,你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心思?”
杨宗祯闻言,眼泪一瞬间就落下来了:“臣是陛下一手拔擢的,乾元二十一年,臣中了传胪,陛下亲自给臣簪了花,臣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光景。”
“臣只盼着陛下健康长寿,不忍思及什么新君。臣只知新君是陛下选的新君,臣只需按陛下之命效忠新君就是了。”
“若新君不肖,臣与士高一样直谏,谏后或退居山林,或身死东市,全都万死不辞。”
乾元帝虽知这厮是在表演,但还是有些被触动了:“行了,别哭了,朕是知道你的忠心的。只你那个徒弟太年轻气盛,批驳阁臣时也太胆大了。”
“陛下批评的是,他这样狂悖胡言,日后只怕会闯出大祸。不若把他贬至国子监做司业修身养性。”
乾元帝却道:“贬什么?我看他说的也并不全都是胡言乱语。朕不贬他,还要给他升官呢。”
“你想让他去国子监的意思,朕心里也明白。这样吧,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今年任期也快满了,等他离开后,就让你这徒弟去接替李守中的位置吧。”
杨宗祯心知自己和徒弟都过关了,连忙磕头谢恩,又把自己的辩章呈上,这才安心地退了下去。
叶御史连弹四阁老的事情一天内就传遍了京城官场,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叶士高的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叶士高完了。
哪怕他是杨阁老的徒弟,可双拳难敌四手,杨阁老面对周、李两党的夹击时最多也就能让叶士高平安致仕吧?
贾璋心里很担心他的朋友。
叶士高待他很好,不但指点他的文章,还在清谈文会上对他多有带挈,从来都不把他当做个懵懂的孩子对待,贾璋对此不无感激。
这些年下来,两人亦师亦友,书信往来极为频繁,感情已经很深了。
在听闻叶士高祸事了后,贾璋很是担心,算着叶士高下值的时辰就往叶家去了。
或许叶士高需要陪伴,或许叶士高不需要,但是不过去一趟又怎么知道叶士高是否需要呢?
到了叶家,贾璋被叶家管家轻车熟路地带去了叶士高的书房。
贾璋本来还在心里组织安慰叶士高的言辞,却没想到叶士高的表情很悠然,不见丝毫落寞之意。
对方甚至还有心情邀请他捉棋对陆呢。
棋桌旁的酸枣木小几上还摆满了各色冷碟小吃。
“璋哥儿来了,快和我下棋。”
贾璋还能怎么样呢?
只能把自己特意带来的、叶士高爱吃的风鸭和那些冷碟小吃摆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陪他捉棋了。
在贾璋回家前,叶士高笑道:“别担心我,我在陛下那里已经过关了,就算被贬也没什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韩退之能吃的苦,我就不能吃了吗?”
贾璋回家时,身上带着薄薄酒气。
他刚刚与叶士高捉棋,输的时候略吃了几口淡酒。
因此一回自己的院子就脱了大衣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要茶吃。
一杯茶被端了过来,贾璋只觉得脚步声不太对,睁开眼睛一看,却是黛玉在给他端茶。
他连忙接过白瓷的茶盏,笑问道:“林妹妹怎么来了?”
“三哥哥还说呢,小小年纪,就学会在外面吃酒了?”
贾璋请她坐下,喝了一口茶,竟是山楂陈皮红茶,略带些酸意,却最是解酒。
贾璋喝了后道:“多谢妹妹费心,不过我没在外面吃酒胡闹,我陪长辈下棋,输了后皱着鼻子喝两口也不过是为了逗他开怀,却是半点都没醉的。”
“那就好,不过这茶是红杏姐姐给你泡的,却不是我的功劳。”
“这是妹妹家的方子,难道红杏是在梦里学会的?”
黛玉才不接他的打趣,转而回答起了一开始的问题:“三哥哥忘了,你说过我若得闲,便来你这里拿曾大先生送你的九九消寒图的。”
“前两日我给外祖母绣抹额不得闲,没来成。今日得闲来了,偏生你又不在家。我本要走的,只是红杏和青桃姐姐说你一会儿就回来了,又殷殷请我吃茶。我耐不过她们的好意,才留下来的。”
贾璋听了后道:“原来是这个,我出去一趟竟把这事忘了,你等着,那幅九九消寒图被我锁在柜子里了,我这就去给你找。”
贾璋放下茶盏,没过多久拿了一幅卷轴回来。
黛玉展开卷轴,却见上头用工笔勾勒了一株老梅,笔触细腻、梅枝遒劲,上头有九九梅花,尚未涂色。
却是比市面上的消寒图清雅许多倍的。
黛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幅清瘦梅花,却问贾璋二姐姐有没有。
贾璋道:“不用担心你二姐姐呷醋,她向来不爱这个。我前些日子给她淘换了好棋谱,她玩得正高兴呢,哪里有时间赏画数九?”
黛玉听了后抿嘴一笑,收了那卷轴。
因天色已晚,黛玉要回荣庆堂了,便向贾璋提出了告辞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