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权连忙接过乾元帝递给他的折子,走出殿门时,只觉身后全是冷汗。
他看向跪着的瑞王,心里叹了口气后上去请安,然后神色严肃地对瑞王道:“有口谕。”
瑞王磕头道:“儿臣恭听父皇旨意。”
“陛下说,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文华出众,当为南京翰林院掌院之选。”
“另有折子赐给殿下,让殿下仔细思量着,钦哉。”
瑞王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戴权手上的奏折,急切地问道:“父皇他不想见我吗?”
戴权笑着道:“父子哪有隔夜仇?殿下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好,陛下一高兴,就会见殿下了。”
嘴里却没有半句准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戴权这个内相也是不好得罪的。
瑞王只得谢过戴权的安慰,又在他的劝告下,带着折子离开了乾清宫。
林如海原是从金陵知府平迁至扬州巡盐御史的,官阶只是五品。
但因为巡盐御史位卑权重,为了防止他不好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扯皮,又给他加封了从三品的兰台寺大夫。
可是,即便按照林如海身上品级最高的兰台寺大夫算,也比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低半品一级。
从扬州巡盐御史到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如海的实际权力肯定会断崖式下降。
但是,他的名头也会随着权力的流失而变得清贵起来。
且南京翰林院和南京国子监还要负责东南六省的科举文教之事,相较于南京六部、南京都察院等部门来说,还是有些实权的。
这是皇帝给林如海的补偿。
当然,对于皇帝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林如海担任这个职务后仍旧会待在江南,不但方便养病,还方便他继续监视江南局势。
至于为什么要通知瑞王这件事……
现任南京翰林院掌院是瑞王的人,年纪也不小了。
怎么让人把位子让给林如海,还要瑞王和甄家去办。
这是甄家捅出来的篓子,难道还要他这个皇帝去擦屁股吗?
而林如海也终于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圣旨。
璋哥儿说的是对的,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退而结网。
有了这么一道旨意,他虽然还是离不开江南,却从盐道这一滩烂泥里跳出来了。
南京翰林院掌院这个位置既清贵,又能带挈些人才,对他来说简直妙极了。
在盐道大权在握,赚尽银子又有什么意思?
如何比得上积攒人情,日后给女儿留下更多后手来得贴心合意?
他嫁祸甄应嘉的主意果然没错。
皇帝要保瑞王的清名,就必然会给他补偿。
毕竟,皇上还用得着他,而“害”他的人又是瑞王的舅舅。
所以为了保护瑞王并安抚他实心用事,皇帝必然会给他些恩赏,而非卸磨杀驴。
眼睛上敷着药包的林如海只觉心满意足。
无论未来那“预提盐引”会爆出多大的雷来,都和他没关系了。
要找罪孽的源头,也只能去找甄应嘉、去找盐道里和甄应嘉勾结的盐官。
他林如海和甄应嘉势不两立,这一年因为病重甚至谢绝来客、连常规的冰敬炭耗都没收,又何谈论罪呢?
而远在京城荣国府、正在女先生那里上课的黛玉在收到父亲升官的好消息的同时,也得知父亲眼睛出了毛病的噩耗。
她顾不上周围人的恭喜与安慰,只六神无主地跑到了鹤鸣苑。
三表哥今天休沐,他肯定能帮她送信去扬州。
她想回去为父亲侍疾……
一见到贾璋,黛玉的眼泪就从眼中掉了出来。
“表哥,我父亲他……他的眼睛……”
贾璋听到黛玉的话,心里疑惑极了。
姑父已经请求祖母对表妹隐瞒他“目赤”的消息了,是谁这么大胆,敢违抗祖母的命令?
可是他看到黛玉六神无主的模样,只得屏退左右,凑在她耳边把林如海装病的事情告诉了黛玉。
“这件事情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出去一星半点儿,否则姑父恐有杀身之祸。”
林如海给他的信里说了,若是一个不慎,真让黛玉知道了他“生病”的事情了,那他可以向黛玉透露真相。
黛玉她自幼多思,若不告诉她,林如海担心她会伤心过度,以至病倒。
而且他知道女儿心思缜密,只要告诉她此事的轻重缓急,她必然不会泄密。
黛玉在听到贾璋的强调后,连连点头。
父亲没事就好,她的心也安了。
日后她一定会谨守秘密,依旧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的。
即便皇帝陛下根本不会注意她这个小女孩儿,但她也不会给父亲留下任何把柄。
第52章 奶母轻狂小姐告状,窃贼伏法迎春自立
贾璋想要知道是谁把林如海病了的消息捅给了黛玉。
只可惜黛玉在听到林如海的眼睛出了问题后关心则乱, 根本没注意到是谁说了这件事。
至于三位妹妹,贾璋也不会去问她们。
他心里猜过这人可能是二婶,若他没猜错, 问了三春,岂不是平白给三个小姑娘招惹风波?
因此只让红杏去找女先生问询。
那女先生说这事情是一个叫五儿的小丫鬟说的, 林姑娘离开后, 领头的嬷嬷还骂了那小丫鬟一顿呢。
红杏又去打听了那个叫五儿的小丫鬟, 只是还没找到人,就听说这个小丫鬟被老太太撵回家去了。
而这五儿正是宝玉身边的跑腿小丫鬟,平日里和王夫人身边的彩霞是玩得最好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没必要再往下查了, 反正祖母已经杀鸡儆猴了。
是不是二婶也不重要了, 就算真的是她, 她也可以全都推脱到五儿身上……
反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引而不发,对方反倒更顾忌一些。
天气渐渐转凉, 在新任扬州巡盐御史和林如海交接完毕后, 京城已经下了雪。
这一日贾璋突然生了围炉煮茶的兴致, 便让红杏她们准备起来,他煮了莲心茶,又烤了好些栗子,正一边儿吃栗子一边儿看书呢,就见到迎春身边的大丫鬟司棋跑来了。
司棋一进屋, 就跪下恳求道:“三爷,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在一旁锦墩上坐着剥松子的红杏被司棋吓了一跳, 忙让司棋起来,又问她怎么了。
司棋扶着红杏的胳膊哭诉道:“张妈妈原本是个老实的, 只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赌钱,自那以后便小偷小摸起来。姑娘以前也没少说张妈妈, 还罚过她月钱,只是张妈妈总是赌咒发誓,说自己不敢再犯了。”
“姑娘终归是喝她的奶长大的,这才没把事情声张出去。”
“可张妈妈屡教不改,这回竟偷了三爷从南边回来后送姑娘的项圈。姑娘让张妈妈把东西还给她,张妈妈却不知道找到了什么硬仗腰子,不但不听,还对着二姑娘指桑骂槐起来。”
“姑娘被气得大哭,我舍不得姑娘受委屈,就只能来求三爷了。这府里面除了三爷以外,还有谁疼我们姑娘呢?”
红杏听到司棋的话越说越不像,连忙捂住了司棋的口:“二姑娘是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姐,老太太和太太们谁不疼她?司棋姑娘这话说的不对,传出去了对二姑娘不好。”
司棋被红杏指出了话里的纰漏,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她这么说,确实是在为二姑娘抱屈。
可若外人听见了,岂不会觉得这是二姑娘不孝,才让她出来指责老太太与老爷太太们?
司棋连忙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又赶紧请罪。
贾璋见司棋如此,只道:“你是个心直口快的忠仆,说了两句错话,我也不怪你。只是日后出门时说话要谨慎,你是迎春的大丫鬟,是她的代表。若别人听了你的话,拿着这话做筏子,迎春又该怎么办呢?”
司棋听了贾璋的话,既后悔又高兴,后悔是后悔自己没长脑子,说话不经心;高兴是高兴三爷关心二姑娘,若不是真的关心,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一段话呢?
却说眼下的迎春,虽然仍旧是那个本性温柔沉默的姑娘,但却不是被奶嬷嬷偷窃还不敢吱声的二木头了。
一来,贾璋这个哥哥待她很是不错,她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了一点点底气,自然也就不会继续懦弱胆怯下去。
二来,贾琮和迎春出生时贾璋还小,邢夫人那时候一片心都抛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自然也就没了往庶子庶女身边塞人的欲望。
这也就意味着,迎春身边的乳母和教引嬷嬷们都是没什么靠山的。
面对小主子,自然不敢太过轻狂。
但她总体上还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若非此次张妈妈摸走的是贾璋送给迎春的东西,态度又过于嚣张,只怕迎春也不会想到要告状。
毕竟她吃过张妈妈的奶,哪里就狠心到为了一个簪子、半幅耳环就打杀了自己的乳母呢?
而且她心里也清楚,她不受宠,若真因为什么事张扬起来了,老太太和太太们也不会高兴。
但在司棋心里,就算姑娘不在乎那些首饰,就算老太太和太太们不会喜欢姑娘多事,这张妈妈也不能留。
张妈妈的例子太坏了,今儿张妈妈能骑在二姑娘的脖子上,他日其他奴婢也会犯错。
到时候还会有谁真心宾服二姑娘?
贾璋穿好了大氅,戴上了风帽,对在一旁克服胆怯,勇敢地说出自己想法的司棋道:“你这样的想法,才是老成之言呢,那婆子今天当值吗?”
司棋道:“她今天不当值,已经家去了。”
贾璋听了,对红杏吩咐道:“去找雪檀他们,直接把那婆子抓了,堵了嘴关到柴房里,我去看看二妹妹。”
红杏点头应是,也换了厚衣裳出门寻人去了。
贾璋来到迎春的住处,进去时迎春正在红着眼睛绣花。
贾璋把那绣花棚子夺了:“怎么哭了还做针线活?以后老了要害眼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