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心中纳罕——蓉哥儿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哭闹起来?
“蓉哥儿,你快起来,有什么事情好好说。这副作态,像什么样子!”
贾蓉听到贾敬的呵斥,乖巧地站了起来,眼泪和嘴巴却没停:“祖父,求您可怜可怜孙儿,为孙儿做主罢!”
“父亲他要给孙儿娶一个小官从养济堂抱回来的孤女!孙儿倒不嫌媳妇身份低微,只是孙儿一来担心自家会为人所笑,成为勋贵之中头一号的笑柄;二来也担心那女子身份可疑,给我家带来灾祸啊!”
贾敬深居山刹,不理世事,此时哪里晓得贾珍和西宁王府的属官门人打得火热的事情?
对西宁太妃想要给贾蓉保媒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在听到贾蓉的诉苦后,贾敬也十分诧异。
就算宁国府随着义忠亲王势败倾颓,也没有落魄到给长房嫡长孙娶小官养女的道理。
贾珍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当初太子被废,他为了避祸辞官,远居于山林之内,这才让贾珍早早当了家。
平日里贾珍荤素不忌、斗鸡走狗,贾敬也不去说他。
一来,他本人也没有教好贾珍,没有尽到父亲应尽的责任;二来,宁国府掌权人是个纨绔,未尝不是皇家想要看到的局面……
可是纨绔和蠢货可不是一码事,眼下贾珍居然要作践亲生儿子,这不是脑袋塞草的蠢货还能是什么?
“那户人家是什么来路?你父亲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那姑娘的养父叫秦业,在工部任职,分属营缮司,不过一个八品小官。”
“他们家是实打实的寒门出身,在京中没有什么根底,不过这婚事却是西宁太妃想要保的……”
西宁太妃?
贾敬一听到西宁这两个字,脑袋里的弦儿一下子就绷了起来。
他有心多问问贾蓉具体情况,可是一看贾蓉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就知道再问贾蓉也问不出别的什么来。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贾璋态度举止怡然自若……
在贾敬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后,贾璋上前道:“侄儿有要事与伯父相商。”
他的态度十分沉静,丝毫不闪躲贾敬的视线。
良久,贾敬开口让随侍道童带惴惴不安的贾蓉下去喝茶。
待木质大门被道童关上后,贾敬对贾璋招了招手。
贾璋顺从地走过去,盘腿坐在贾敬身边的蒲团上。
贾敬待他坐定后问他道:“这件事儿,你知道多少?”
贾璋没有直接回答贾敬的问题,反而问贾敬道:“大伯父是见蓉儿可怜心疼了?是否后悔当初把宁府的事情都撒手给珍大哥?”
贾敬厉声道:“你在这里东拉西扯作甚!我问你蓉哥儿的事,你倒是管到隔房的堂伯身上来了。”
贾璋却没有被他的疾声厉色吓到,只道:“宁府家事,本与侄儿无关。珍大哥浮浪度日,了无族长的城府胸襟胸襟,也与侄儿无关。”
“只是如今滔天大祸近在眼前,侄儿身为同族子弟也会被其牵连,难道伯父还要侄儿喑声吗?”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贾敬的神色却奇异地缓和下来了。
“那姑娘身份有问题。”
贾敬喃喃道:“西宁太妃想要保媒?难道那姑娘与西宁郡王有关系?她难道是靳决的私生女么?”
“不,绝对不是。靳决位高权重,给女儿安排个新身份不是难事。外室女的身份虽说不光彩,却也不会犯了上面人的忌讳……”
忌讳,上面人的忌讳!
天子的忌讳会是什么?
当今圣明烛照,光耀四海,唯一的忌讳与痛楚就是早就没了的义忠亲王!
当初他在义忠亲王幕下时,隐隐知晓义忠亲王与一娼家有私。
只是碍于清誉,不得不把那女子养在外头……
若这秦家的养女是那娼家生的女孩儿,那靳决与太妃为何如此煞费苦心,也就说的通了。
历代西宁郡王都镇守平安州苦寒之地,因为这一点,所有人都以为靳决没有参与到夺嫡当中来,但是……
他作为义忠亲王的心腹幕僚之一,如何不知西宁王府的底细?
盛朝的藩王,都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1]的。
这是太祖皇帝为了防止藩王尾大不掉、危及皇权而做出的防范措施。
因此东南西北四王都是遥领税银的,乾元帝倒也不至于舍不得这点银钱禄米。
但问题是,西宁郡王世代镇守平安州,南安郡王世代镇守南海沿子,他们名下的西宁卫和南安卫各有一万兵马……
哪个皇帝会放心异姓王手里有这么多的军队?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造反?
因此,从太宗皇帝开始,盛朝的皇帝就没有停过削藩的脚步。
但是,在乾元帝之前,他们最激烈的手段也不过是把异姓王府的太妃、王妃、世子等人荣养京中,以为人质。
或是借着防寇的名头借调藩王名下的兵卒,或是三百,或是五百,然后有借无回罢了。
而乾元帝他雄才大略,削藩的手段也确实更加激烈一些。
他不是以要和蒙古、高丽打仗的借口抽调西宁卫、南安卫的兵卒;就是开武举,往西宁郡王和南安郡王麾下的军队里面掺沙子。
要么他就往平安州和南海沿岸诸府送他的文官心腹,以此监督异姓藩王。
若不是国朝只有西宁、南安两位王爷镇守外藩,只怕乾元帝早都实行“推恩令”了。
谁都受不了这样被皇帝割肉,所以南安郡王选择养寇自重(迄今为止还没露馅),西宁郡王却想要靠从龙之功自保,乃至巩固权位。
西宁郡王暗中投靠了太子,换来了太子日后绝不削藩西宁的承诺。
回忆到这些往事,贾敬几乎可以确定这位秦姑娘的身份了。
“伯父神色,颇类恍然,是想到了那女子的真实身份了吗?”
“这两年侄儿进学,也渐渐开始接触朝中之事。眼下京中四王夺嫡,暗流涌动,而圣心如何,却没有人知晓分毫。”
“风浪渐起,我家却没了祖父那样的擎天之柱,只能喑声自晦以图将来。”
“西宁太妃无故献殷勤,颇有阴谋味道。侄儿的人还见到西宁太妃和义忠郡王妃在寺庙‘偶遇’,此事也十分可疑……”
“侄儿想的是,无论如何,我们贾家绝不能做出不智的选择,主动步入泥潭。”
贾敬没想到贾璋居然还派人盯过西宁太妃的梢,又十分感叹贾璋敏锐的政治嗅觉。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秦氏女,很有可能义忠亲王的沧海遗珠。”
贾敬此时倒没有绝望到底,虽然贾珍的愚蠢让他心头火起,但贾璋的机敏又让他解忧开怀。
当年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后来又入幕东宫,却也没有璋哥儿这孩子这般天生的敏锐。
恩侯的儿子很适合做官啊!
贾璋原就有过秦氏是义忠遗珠的猜测。
如今听到贾敬如此肯定的语气,他心里已然认定了那秦氏必然是废太子的女儿。
而贾敬在玄真观,大抵也是在藏锋隐芒。
他这位伯父,大概是曾侍奉过废太子的门人……
而西宁太妃要给贾蓉保媒的目的,也无非是为了从龙之功。
可是贾璋想不明白西宁王府支持义忠郡王的理由。
毕竟无论怎么看,义忠郡王的赢面都不大啊!
他前世是伺候皇帝的司礼太监,还能不了解皇帝这种生物吗?
乾元帝如今给义忠郡王荣宠,不过是后悔自己曾经废掉太子的举动。
可他会为了这点后悔与怜惜,就让义忠亲王的儿子继承皇位吗?
他绝不会。
一来,在太子被废后,义忠郡王也跟着被圈禁了好些年,从未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
当今这样的圣明天子,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浅淡愧疚,就让义忠郡王执掌天下呢?
二来,义忠郡王是义忠亲王的儿子,子不言父过,谁知道他登基后会不会为父亲平反,在史书中大书特书乾元帝这个祖父的错误?
他都能想到这件事,乾元帝又如何想不到这件事呢?
不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西宁郡王的世子是齐王世子的陪读,西宁太妃的侄女又做了瑞王爷的侍妾……
好家伙,这西宁郡王是在多头下注啊!
而他那位珍大哥,看起来确实没长什么脑子。
先不说他给蓉哥儿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进门有多不智;也不提好不容易才平安落地的宁荣二府再次掺和到夺嫡当中去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只说贾珍连上船都不知道挑一条好船的行为就足以证明他的愚蠢了。
不选贤名远扬的齐王,也不去选得宠的瑞王,反倒看上了西宁郡王和义忠郡王的组合,这可真是……
贾珍难道真的觉得义忠郡王能够成为未来的天子吗?
这也太可笑了。
依他所见,西宁郡王所图的,无非是宁荣两府名下的军户——两位老国公也曾在平安州做过总兵的。
当然,这位郡王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把宁荣两府拉下水,为他支持义忠郡王的事情打掩护……
贾珍他不会连这些事情都看不出来吧?
第41章 敬老定计璋哥协助,矫作病笃引珍上山
“若秦氏真是义忠亲王的女儿, 那西宁王府想要拉人下水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