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客人们见叶士高他们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这对师徒,一个阁老,一个尚书,全都是杨门柱石。
日后,他们十有八九要在人家手里讨饭吃,又怎能态度不恭呢?
见此情形,叶士高和贾璋纷纷口称不敢,连忙把这些人全都扶了起来。
在这之后,众人才按照杨家提前安排好的座位落座。
贾璋惊讶地发现,他的座位居然在主位的右手边。
这个座位,甚至还在师叔沈四象的上首……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坐下去时,杨宗祯在杨叔玉的搀扶下走进了花厅。
他对贾璋道:“茂行,我特意给你安排了这个位置,想要和你好好说说津海的事情,你怎么还不坐下?”
第221章 首辅指定杨门承继,公车履新入主工部
在场的杨门门人, 就没有一个人因杨宗祯的话而感到惊讶的。
贾茂行他不过而立,就升任尚书、身列台阁,这样的能耐, 哪是凡夫俗子能比得上的?
更何况,在贾茂行升任工部尚书前, 元辅就已经很属意贾茂行了。
要不然, 元辅也不会放着自家孙儿不用, 指定贾茂行做杨门三代之首。
现在,贾茂行已经从津海经略右迁至京师,升任大司空了。
这件事, 确实地证实了元辅他老人家眼光有多毒辣、看人有多精准。
而在贾茂行升任大司空后, 元辅他老人家会愈发倚重贾茂行, 同样是杨门门人意料当中的事情。
就比如说现在,元辅为什么把贾茂行的位置安排在他身边?
答案非常简单, 元辅这么安排座次, 明显是要定下师门内部的次序。
什么三代之首, 那都是过去的戏言了。
在今日宴会结束后后,贾茂行就要力压杨门内部一众师叔师伯,一跃升为杨门三把手了。
而在师门内部,贾璋头顶上就只剩下师祖杨宗祯与亲师父叶士高两个人了……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件事,贾璋才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来。
可是, 还没等贾璋思考清楚呢,杨宗祯就到了。
还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师祖都那样说了, 贾璋他这个徒孙,哪里还敢继续拉扯推拒?
毕竟, 贾璋心里很清楚。
那就是,师祖他老人家不喜欢他们这些晚辈太过谦逊, 更不喜欢他们这些晚辈太过客套虚伪……
他身为叶士高的徒弟,又怎能那么没礼貌,跑去做师祖杨宗祯不喜欢的事?
所以,在听到杨宗祯的话后,贾璋直接迎上前去。
从好友杨叔玉手中接过杨宗祯后,贾璋小心翼翼地把杨宗祯扶到主位上落座。
在这之后,贾璋笑吟吟回答杨宗祯道:“徒孙哪里是不坐呀?徒孙这是等着师祖过来,好扶师祖落座,尽一尽孝心呢!”
杨宗祯才不信他的话。
不过他没有揭穿贾璋就是了。
而贾璋在回答完杨宗祯的问题后,老老实实地坐到杨宗祯身边,给杨宗祯斟了一盏老君眉。
又双手捧起玉杯,饮了一盏惠泉酒,向杨宗祯敬祝道:“惠泉酒味浅淡,只能聊表存心。”
“徒孙满饮此杯,伏惟敬祝师祖年年安康、岁岁长乐。”
杨宗祯老怀大慰地拍了拍贾璋的肩膀。
他笑道:“你这样给我长脸,我处处被人羡慕,自然是安康长乐、无忧无患的了。”
“我上了年纪,太医不许我多喝酒,就只能以茶相代了。”
“看在你的孝心上,我也得满饮一盏,受了你的心意……”
在杨宗祯品鉴西湖龙井茶时,花厅内,有些客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贾茂行一开始给元辅倒的酒水就是老君眉,而不是惠泉酒。
所以,这件事情到底是元辅、杨叔玉他们以前分享给贾茂行的,还是叶士高提前提醒过贾茂行的?
不过,不论如何,他们都能从这件事情中,瞥见到贾茂行做事的细致与妥帖。
怪不得人家官做的那么大呢!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若是陛下、若是元辅,他们同样会喜欢贾茂行这样贴心能干的下属的。
这些普通官僚的心境,暂不细表。
只说小松径街杨府大花厅内,青铜仙鹤香炉香气袅袅,鎏金白玉宫灯明明如昼。
乐师们演奏着琴瑟箜篌、琵琶筚篥。
歌女们吟唱着郑风周颂、苏州小调。
红线毯被提前铺好,逶迤至花厅大门;铜风铃被东风摇动,发出叮当脆响。
看着这一切,贾璋不禁在心中感叹,师祖的品味果然雅致清逸,远超寻常人等。
不过,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毕竟,师祖他老人家不仅仅只是当朝首辅,还是嘉明三子之一、实学大家兼汉唐派领袖。
这样的经学大家、才子名流,品味高雅超凡些,本来也是一件应当应分的事情。
依次给杨宗祯、叶士高、沈四象敬过酒后,贾璋胡乱琢磨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跟过来向他敬酒、庆贺他升迁的杨门门人喝酒碰杯、应酬交际。
在这些仪礼全部结束后,众人才开始传花行令为乐。
屋内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至于贾璋,他并没有参与到这些游戏当中。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俯身倾耳,倾听杨宗祯像说闲话般与他讲述的京中局势。
温声奏对,回答杨宗祯问的有关津海行省的问题,给杨宗祯讲述津海地区的风土人情。
待到笙歌初停、灯火阑珊之时,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之刻,杨宗祯就让众人全都散了,各自回家去。
在杨宗祯发话后,众人纷纷告辞归家。
还有几个醉得过于厉害的人,他们几个,全都被杨叔玉搀进杨家客居休息去了。
而贾璋他却被杨宗祯留下来。
他带着贾璋走进了自己的小书房,然后靠到了窗边摆着的,铺着狐狸毛皮的摇椅上面,对贾璋慢悠悠地道:“你很聪明,也很能干,怎么应对陛下,怎么处理公务,你都很擅长。”
“所以,这些事情,并不用我教你。”
“我叫你过来,是要叮嘱你离三皇子远一点。”
“周贵妃母族势力强,三皇子擅长读书,陛下颇为宠爱这对母子。而这,也让朝中某些人蠢蠢欲动,妄图站到三皇子那边,想要烧一烧冷灶。”
“但我冷眼看着,陛下绝无动摇国本之意。若太子殿下地位不稳固,他又怎能住进玉熙宫?”
“我心里想着,咱们这一派的势力已经不小了。所以,我们完全没必要再一次搅合到那些事情里面去,更不用弄险了。”
“我知道,以你的聪明,你是不会站队夺嫡,重蹈你祖上的覆辙的。”
“但是,我还是要叮嘱你离三皇子远一点。我不是怕你站队,而是怕你被他赖上,从而有了瓜田李下之嫌猜。”
贾璋听完杨宗祯的叮嘱后,把自己倒好的茶水放到杨宗祯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然后坐到杨宗祯身边,点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的。”
“师祖,您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多加小心、远离三皇子的。”
“凭心而论,徒孙并不是无党无私之人。但陛下依旧愿意给予徒孙信任,就是因为徒孙心里只有他一片天空。”
“我心里明白这一点,又怎会愚蠢到自毁长城呢?”
更何况,若是和三皇子走得近了,然后又被太子殿下看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又会怎样想呢?
贾璋可不希望自己因为瓜田李下这样愚蠢的原因,就招致绍治帝与太子的疑窦与不喜。
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见贾璋想得明白,杨宗祯就没什么好嘱咐他的话了。
譬如说张泰维的敌视,譬如说原朴他们潜邸一派对杨门的威胁,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不用杨宗祯专门提醒。
毕竟,贾璋都做到工部尚书了。
他早就不是还需要人时刻提醒的小孩子了。
在师门聚会结束后,没过多久,贾璋的假期就结束了。
前两日,他就去吏部办好了交接手续。
而在上衙当天,贾璋带着牙牌,坐着翠幄朱缨八宝车,前往工部衙门。
在工部衙门门口等着的吏员远远地见到荣国府的车后,立即跑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工部的两位侍郎带着属下郎署官员出门迎接新任大司空。
在贾璋踩着轿凳下车时,工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见到年轻力胜的贾璋与贾璋官袍上的锦鸡补子后,两位头发花白的工部侍郎都有些心酸。
唉,他们这一把年纪了,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再看看人家,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是大司空了。
就算是熬,他们这位年轻的上司都能熬进内阁。
更别说,对方还有首辅靠山,还备受陛下宠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