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因为师父的衰老感到心情低落,他也不能把自己的沮丧情绪传递给老妻与孩子们。
久别重逢,一家团聚,荆哥儿和璋哥儿肯定很欢喜。
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心理负担传递给亲人。
他走进阔别多年的家,大步走进正院,丫鬟们为他掀开帘子,唤他老爷,但他根本没心思回应。
他急匆匆地走进屋里,只见家人都在,他的儿子,他的徒弟。
还有两个灵秀的青年女子,与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儿。
这几个不太熟悉的人,大概就是他儿媳妇、他徒弟媳妇和他心心念念的徒孙与孙女了。
他回来的时候,叶夫人也睡醒了,此时正坐在炕上哄两个孩子叫祖母呢。
见叶士高从外面回来了,叶夫人连忙拉着他坐下,让贾璋他们给叶士高磕头奉茶见礼。
叶士高坐下后受了礼,连声叫贾璋他们起来。
在拜见礼仪结束后,叶夫人欣然笑道:“水和衣服都给老爷备好了,老爷快去洗漱,也好松快松快。”
“老爷这身官服上刺绣太多,碧姐儿和菱哥儿年纪小,脸皮嫩,你穿这身衣服抱孩子,孩子恐怕会不舒服。”
叶士高看着老妻的眼神,只觉老妻后面那句话才是重点。
前面那句让他松快松快的关心话语只是捎带着讲的。
但两个小孩子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叶士高心里确实欢喜他们,更舍不得扎疼他们柔嫩的面颊。
新生的、纯粹的、稚嫩的小生命冲淡了叶士高心里的悲意,落红并非无情,化泥亦能护花,看着他们这些小孩子像嫩芽一样长大,他这个老人家心里竟也有蓬勃之意。
或许,师父心里也是这样想的罢。
“我这就去,多谢夫人为我操劳了。”
叶夫人点了点头,在叶士高离开后,她握住两个小宝宝的手:“祖父是一个很好的老人家,宝宝们一定要喜欢祖父哦。”
“当然,如果你们更喜欢祖母的话,祖母就更高兴了。”
听到叶夫人哄孩子的话,贾璋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夫人离京多年,还是这样喜欢小孩子,还是这样孩子气……
叶士高沐浴过后,和叶夫人一起沉浸于哄孩子的大业中。
贾璋与叶荆静静地看他们玩笑,唇边漾起了无声的笑意。
夕阳的光辉从窗外照射进来,为青色的大理石地板镀上了金色的光辉。
此时此刻,贾璋只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他心里静若平湖,又窜出几尾斑斓锦鲤,在湖水中四处游走。
黛玉在这个时候握住贾璋的手,叶大奶奶也挽上了叶荆的手臂。
他们相视一笑。
眼前这温馨美好的一切与他们心中所期盼的别无二致。
他们心里柔软极了,竟有些浅淡的愉悦。
晚上吃饭时,乳母把碧姐儿和菱哥儿抱了下去,大家离开正院,前往叶家的花厅吃饭。
为了减轻暑意,花厅里面早就放好了冰盆儿,地板上也洒过水。
一进花厅,竟感觉身上的暑意都减轻了许多。
这里十分舒适。
除此之外,花厅内定窑陶瓶儿里供着荷花,红的、白的、粉的、单枝儿的、并蒂的,全都美不胜收,还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众人闻到这股清香后,只觉心旷神怡,心情也变得更加愉悦起来。
在洗手落座后,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盘盘新鲜别致的菜肴。
这些食材的食材都是贾璋和叶荆费尽心思采买回来,为叶士高夫妇接风洗尘的新鲜菜肴和奇珍美馔。
叶士高夫妇听着叶荆笑嘻嘻表功的声音,只觉心中温暖。
人生一世,能生下这样一个孝顺的儿子,能收到这样一个孝顺的弟子,夫复何求呢?
想到这里,叶士高举杯笑道:“李太白有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大家难得团圆,还是与我共饮一杯吧?”
听到他这话后,众人纷纷举起金爵玉盏,与他共饮一杯杜康,共敬这团圆明月。
因为久别重逢,心中情感难以自抑,席间也没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师徒父子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讲到动情处,更是抱头痛哭起来。
待到夜半时分,贾璋和黛玉被叶士高夫妇挽留下来,在叶家留宿了一晚。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叶士高拉着儿子、徒弟一起招待纷至沓来的宾客。
昨天晚上,叶士高入京且先后拜谒陛下、阁老的事情就已经传出去了。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条消息。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有杨宗祯这个老师在,叶士高这个弟子注定会步步高升。
所以,眼下京官里面就没人不想烧叶士高这个热灶的。
只可惜叶士高的门槛高,平凡人等根本迈不进叶家的门槛;迈进到叶家的门槛后,他们也很难心想事成,成功攀附。
贾修撰太难缠了,小叶御史说话又十分犀利,有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唱大戏,他们就算有八百个心眼儿,也摸不到正在跟杨门师兄弟叙旧的叶士高的边儿。
而且这两人还十分谨慎,根本没留下半丝儿话柄,真让人不禁感叹一声呜呼哀哉。
待到午后用过饭,送走众位宾客后,叶士高带贾璋去水榭边钓鱼。
师徒二人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只觉心中块垒尽数出去,化作无数锦云翻卷而来。
他们果然还是这样投契,光是说说话就足以开心。
而这种投契并不会因为时空的距离而消散,就像叶士高对杨宗祯的濡慕,也不会因为时空的距离而消散一般。
直到月牙儿西升,天色微暗时候,叶士高夫妇才舍得放贾璋一家三口离开。
若不是不是顾忌着今天是休沐日的最后一天,贾璋明天还要照常上衙,只怕叶士高他还想留贾璋再多住两天,他心里很舍不得徒儿归家。
唉,如果璋哥儿也是他儿子就好了。
可惜,师父跟他说过,人生在世,不应该太过贪心……
绍治帝看到折子上的几个名字后,心里非常满意。
原朴没有被顾长春他们那些人蛊惑,更没有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现在的原阁老与潜邸的原师傅并无差别,原朴依旧是那个老实忠心的臣子。
这样就很好
他提起朱砂笔,圈了原朴折子上的一个名字,然后才合上折子,递给陆英:“拿去给原阁老,告诉他,折子朕已经批了,新阁员的人选朕也圈出来了,他正常组织廷推即可。”
陆英接过折子,称了一声是。
在这之后,他连忙带着折子前往文渊阁。
抵达文渊阁后,陆英直奔原朴的值房而去。
跟原朴这个老熟人寒暄过后,陆英才以皇帝使者的身份道:“有口谕。”
原朴跪下接旨,却听陆英宣旨道:“原师傅,你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经批复了,按照正常流程廷推朕圈中之人为新阁臣即可,钦哉。”
原朴接过陆英递过来的折子,恭声道:“臣遵旨。”
陆英见原朴收下折子后,脸上瞬间挂上了笑意,不复刚才的严肃姿态。
他走上前去,亲手把原朴扶了起来,又向原朴告辞道:“陛下的心意,阁老都是知道的,咱家这就走了,陛下那边还要咱家伺候。”
原朴知道绍治帝离不开陆英,因此也没多留他,只亲自把人送到了值房门口。
待陆英离开后,原朴才回转到书桌前,打开折子定睛一看,只见刑部尚书苏褚的名字已经被朱笔圈了起来。
原朴松了口气,苏褚也是潜邸的老人了,和他无恩无仇,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陛下的支持与潜邸的情谊在,他们两个还是有互相信任的基础的。
而且苏褚有脑子,前段时间潜邸旧臣纷纷来信求他推荐,还有顾长春那些蠢货作乱,简直让他不厌其烦。
苏褚却能做到不动如山,既没有露出什么谄媚姿态,也没有挑动他作乱的意思,只给他送来了一本他自己写的书,里面有他想要实行的政策与政治目标。
原朴看见后就觉得很满意。
所以他把苏褚的名字写到了折子里面,而且还写在了最前面。
如今陛下慧眼识珠,选中了苏褚,他这颗心也算安定下来了。
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和顾长春那等既没城府,又有野心的人结为同党,那种人太容易冲动,也太危险了……
在绍治帝与原朴的全力推动下,苏褚的廷推毫无波澜地通过了。
而在苏褚上任后,叶士高的假期也结束了。
他走马上任,掌印握玺,摇身一变,从外地巡抚,转任为新任大宗伯。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过渡。
叶士高这礼部尚书做不长,真正为他虚位以待的位置,是那内阁里的最后一个阁员之位。
第179章 内阁洗牌旧臣分裂,知交好友密谋奏事
叶士高履新后, 并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礼部的两个侍郎,一个是叶士高的师弟沈四象,另一个是弟子贾璋的岳父林如海, 这两人都是叶士高这位新任大宗伯的自己人,自然不会有人使坏。
在周东野致仕、苏褚入阁、叶士高入职后, 太上皇去世前的政治生态正式被打破, 内阁党派也开始洗牌。
杨宗祯没抢周党遗产, 那是陛下看上眼的东西,他没必要过去讨嫌。
而且,烈火烹油后面经常跟着盛极必衰。
杨宗祯是眼见着周李二党权势滔天, 又眼见着周李二党分崩离析的, 对这个道理感悟得非常深刻。
所以, 他根本不想做权相。
绍治帝一看就是独断的明君,朝廷也颇有中兴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