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的戏子, 是不是你给私藏起来了?”
水溶知道事情败落, 便也不再狡辩,只道:“孩儿只是请琪官去庄子上玩儿,顺便和几个好朋友票戏,哪里敢私藏太上皇赐下来的优伶呢?”
北静太妃戳了戳他的脑袋:“不要和我在这里东拉西扯地骗人了,你吃过的饭还没有你娘我吃的盐巴多呢。”
“之前我看你老实本分, 也没和你说过这些话。现在你这么跳,我也该给你泼一盆凉水了。我问你, 你觉得我们家到底是靠什么才得到如今这份世袭罔替的尊荣的?”
“当然是因为水家世代有功,忠心耿耿, 所以才得了这份世袭罔替的郡王爵位……”
“错了,错了。”
北静太妃摇了摇头:“你的顺序错了, 咱们府上能够得到爵位,主要是因为咱们家的忠心耿耿,次要的才是咱们家世代有功。如果你不忠心,皇家又怎会给你立功的机会?”
“知道为什么你爹能在内造办做总理大臣,你身上却只挂着几个虚衔吗?这不是你不能干,而是你不够忠心。”
“我之前不提这件事,不是不想给你指明进取之路,而是怕你得了权力后野心勃勃,掺和到夺嫡之事当中,害得咱们王府凄惨至极。”
“如今你被底下的人捧得忘乎所以,我却是不得不提醒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可别和西宁、南安两府的人走得太近,皇家要削藩,谁也挡不住。”
“也别想着像你父亲一样做什么赛孟尝,你父亲能做那再世孟尝,是皇家想让他做。你自己去做那再世孟尝,却是在犯皇家的忌讳!我且问你,你手头这几百个亲卫,挡得住京中十几万大军吗?”
自然是挡不住的。
若是在王朝末年,民不聊生、官逼民反,藩王和军阀自然有出头的机会。
可问题是如今大盛立国不过百又余年,朝廷运转得十分良好。在绍治帝查处贪官、改革火耗后,国库日益丰盈,老百姓的日子也十分好过。
虽然朝廷没颁布什么新的利民之策,但光是大批贪官落马后,地方不敢横征暴敛这件事,就足以让地方小民松一口气、赞颂绍治帝的如天之德了。
所以,西宁和南安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而他这个手头没有兵卒的人,更是不能让自己涉足于危险之中。
他为了那所谓的“四王八公”的名头,就和那些人家的公子一起吃酒的举动或许已经引起了上头的注意。若非如此,母亲又怎会突然和他提起此事呢?
想到这里,水溶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要知道,像荣国府的贾茂行、镇国公家的牛继祖等出色的子弟,好像全都没有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
北静太妃看到水溶神色剧变,直接拿帕子擦拭起泪水来:“母亲老了,你可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是那样,母亲就直接撞柱自杀,陪你一起去见阎王好了。溶儿,听母亲的,以后你可就全都改了罢!”
水溶本就在反思自己的行为举止,此时心里已经有十分悔意了。
听到母亲的哭腔后,水溶更是后悔莫及。
他这人千不好万不好,也还有一样难得的好处,那就是他足够孝顺。
他看向北静太妃,想到母亲这些年抚养他长大成人的艰辛,竟也忍不住跟着北静太妃一起流下泪来。
“母亲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拿锥子扎孩儿的心?孩儿死了尚不足惜,母亲又怎能把这种晦气的话安在自己身上呢?”
“孩儿都听母亲的,以后再也不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了。琪官那里,孩儿会和他断了的。还有那些宾客,孩儿也会礼送他们出府……”
北静太妃这才让水溶起来,又道:“你去找忠顺亲王负荆请罪,说你是为了给我祝寿,才私藏了琪官,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找他,省得忠顺亲王怪罪那孩子太过。”
“再给他置些房产田庄……好歹也跟了你一场,别做那无情无义的种子!”
水溶喏喏称是,他对琪官是很用心的,因此他舍得为琪官花钱,也情愿去忠顺负荆请罪。
只求能够换来忠顺亲王对琪官的宽大处理。
但是再用心,琪官也比不得母亲一星半点儿。
即便他们之前已经互许终身,即便琪官已经入戏,把水溶当做成自己的柳梦梅……
可北静郡王是不会违逆自己的母亲,与那已被曹长史捉回忠顺王府的琪官藕断丝连的。
正所谓“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北静郡王和琪官之间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北静郡王的低头下,忠顺亲王“原谅”了琪官。
但是之前他给琪官开的好待遇全都取缔了,琪官这个人也被忠顺亲王忘到了后脑勺,彻底变成了亲王府里的隐形人,人人都能在背后说嘴两句的。
就这还是北静郡王低头的结果。
若非北静郡王送了王妃厚礼,还向他负荆请罪,王妃也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才不会放过琪官这个贱人!
他承认他贪花好色、内宠颇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收拢琪官做男宠,也是两人你情我愿的事儿。琪官又何必做出一副他强人所难的模样,和北静郡王好呢?
真是没得恶心。
只是眼下北静郡王都低头了,他若还在斤斤计较,只怕会被人说成小肚鸡肠,那就合不来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宽宏大量地放过了背叛他的琪官。
至于贾宝玉,他那只是一个被设计的添头,一个没眼色的纨绔,忠顺亲王又怎会把他放在眼里?
真正能够代表荣国府的贾茂行已经向他们家里赔礼道歉了,贾宝玉也挨了贾存周的打,忠顺亲王心里的那口气已经出去了,自然不会把贾宝玉的事情还记在心上……
因为北静郡王与琪官而闹出的桃色绯闻流传得并不算太大,京中虽然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碍于忠顺亲王与北静郡王的面子,大谈特谈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
按理来说,薛姨妈是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毕竟不管是贾政还是贾璋,都少有与薛姨妈见面的时候。
但薛姨妈自从王夫人被关进小佛堂后,就费尽心思地想和荣国府的人搭上关系,好把这座靠山给把握好。
只可惜大房那边没人敢接他们家的橄榄枝,贾母也对他们薛家不假辞色。
除了往二房那边使劲儿外,薛姨妈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打开局面。
所幸贾政身边的人规矩不算严,薛姨妈这才花重金收买到了两个眼线。
通过这两个眼线,薛姨妈知道了宝玉的事情。
说句实在话,京里的纨绔多有和小厮、小倌苟且的,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薛蟠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所以薛姨妈不把这事当做什么太大的事情。
她琢磨着,宝玉掺和到忠顺亲王和北静郡王的事情里面去了,京中必然会有风言风语,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家不可能错过这件事。
如此一来,宝玉在婚姻市场上的价值也就随之下降了……
而且她姐姐王夫人是绝对没办法接受宝玉喜欢小倌伶人的。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宝钗成功嫁给宝玉,让薛家靠上荣国府的契机。
想到了这里,薛姨妈当即收拾了一大盒好燕窝给王夫人做礼物,然后就带着礼物去西大院探望王夫人去了。
其实王夫人是很期盼薛姨妈的到来的。
每次薛姨妈来探望她,她都从繁冗的惩罚中休息一会儿,松快松快。
虽然那些看守王夫人的老嬷嬷们不会允许薛姨妈在西大院里待太长时间,但这也是王夫人难得能松快一二的时候了。
薛姨妈来到西大院后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王夫人从小佛堂里出来。
此时,王夫人已经脱下了她祈福数佛米时穿的素衣,换上了见客时穿的家常锦绣衣裳。
她干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裙子上柔软丝滑的锦绣面料,欣喜地看向薛姨妈道:“妹妹,你总算来了。”
薛姨妈拿出装燕窝的盒子给王夫人,说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又笑着问那几个老嬷嬷,能不能让她和姐姐说上几句知心话?
这几位看守嬷嬷是贾母派来的,私下里也能按照贾母的意思辖制王夫人,甚至惩处王夫人捡佛米,但在明面上她们是不能苛待为全家祈福的王夫人的。
毕竟,荣国府不能出现一个既放利子钱又草菅人命的二太太,王家也不能有一个既偷窃夫家财货又放高利贷的姑奶奶……
所以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到位了。
至少在薛姨妈这个外人面前,王夫人没有犯过错,只是在为全家祈福罢了。
不管薛姨妈知不知道实情,反正她看到的事实就是这样的。
这几个老嬷嬷觉得薛姨妈这是在难为她们,但是当薛姨妈拿出五十两银票一封的超大额红包后,她们还是给了薛姨妈姐妹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反正在薛姨妈离开后,她们也会搜王夫人的身的。
就算这姐妹二人私相授受,也瞒不过她们的眼睛。
既然如此,她们还怕什么?
王大人都不管二太太了,薛姨妈她又能做什么呢?
而在这几个老嬷嬷离开后,薛姨妈突然道:“姐姐,你得振作起来!你再不管宝玉,宝玉就完了!”
听到宝玉二字,王夫人干瘦枯黄的脸上泛出别样的光彩,她声音沙哑地问道:“宝玉怎么了?宝玉出什么事了?!”
薛姨妈苦笑了一声:“宝玉染上南风了,姐夫他狠狠地打了宝玉一顿,差点把宝玉打个半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过来向姐姐你通风报信!”
而王夫人听到“差点把宝玉打个半死”后就失去了理智,她眼睛通红地抓住薛姨妈的手:“告诉我,告诉我!求求你,快点告诉我宝玉怎么了!”
第139章 薛姨妈劝说王夫人,两姊妹致信王子腾
“姐姐, 宝玉他私藏了忠顺亲王家里的戏子,被王府长史告到姐夫面前。”
“姐夫听后大怒,打了宝玉好些板子, 竟把宝玉打了个半死!”
王夫人听了,先是悚然一惊, 紧接着又有些心灰意冷。
宝玉他居然有功夫去招惹亲王家的戏子了?
上次薛姨妈过来不是还和她说, 在宝钗的劝导下, 宝玉已经奋发上进了吗?
她这妹妹还说宝玉奋发上进,努力科举,全都是为了拯救她这个母亲。
她那时还为此感到欣喜, 谁知道突然间这一切就全都变了呢?
但王夫人还是担心宝玉会步入贾珠的后尘。
而且, 若宝玉被贾政打死了, 那她的后半生就全完了。
她压下心底那股不合时宜的心灰,问薛姨妈道:“宝玉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吗?”
薛姨妈捏着帕子擦了擦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宝玉没事儿, 或许姐夫他想到去了的珠哥儿, 或许是因为你们家长房的璋三爷劝了姐夫,所以姐夫他没下死手。”
“我们宝钗给宝玉送了薛家珍藏的好药,如今宝玉的伤已经大好了。”
听到薛姨妈这样说之后,王夫人才放下自己提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