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年老体弱的考生,此时已经被早春的寒气冻得浑身发抖,面色青紫了。
或许是因为举人老爷的信誉比秀才老爷的信誉高,或许是担心举人老爷们被凛冽的天气冻死,会试的检查反倒没有乡试严苛。
贾璋他们在通过检验后纷纷领取了自己的号牌,待到凑够三十人后,巡检兵卒打开龙门,放他们走进考场。
在互相道过珍重后,贾璋他们四散而去。贾璋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号舍,只觉这号舍对他来说稍显狭小。
这倒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他来贡院考院试时是个垂髫童子,来贡院考乡试时是个小少年,身量尚小,自然不会觉得号舍狭小。
如今他已经十七岁了,个子都和亲爹贾赦一般高了,自然会觉得号舍狭小。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这么冷的天,号舍小点还能少漏点风,多保存一点炭盆的暖气……
他手脚麻利地把号舍打扫干净后点燃了朝廷分发的炭盆取暖,坐在架好的木板上持续不断地搓手以此保证手指的灵活性,然后静待墨卷和题牌的到来。
没过多久,题牌被挂了出来,墨卷也被巡检兵卒发到了考生手中,贾璋在检查试卷无误、填写完籍贯、姓名、三代等履历后看向题牌。
第一道题目是“学而第一,为政第二”,是根据《论语》目录出的题。
原尚书出的题目的确很有水平,不过贾璋对怎么答题心中有数。
会试的题目构成与乡试的题目构成区别不大,不过考察考生的侧重点却不同。
乡试的时候,考官们主要考察考生对经义的理解。当然,考官们也会考察考生们对时政问题的理解,但只会出几道时政题目,不会像会试那样考得深。
在会试的时候,每一场考试都会有很多由四书五经衍生出来的时政问题。
考生们想要把这些文章做好,不但要熟悉朝廷的政治方针与牧民治国之道,还要熟悉政论文的写作方式。
科举考试考到会试这一步,几乎就等于在简拔官员了,考官们自然会更加看重考生们对经义与政治事件的理解。
除此之外,会试还要求考生的文风要符合时下风气。
所谓的符合时下风气,指的是考生们在做文章时要使用当下留下的写作方法,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标新立异。
由于时下理学流派繁多,任何具有学派倾向的文章都可能导致舞弊,所以古文就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文风。
这就要求考生们的文章既要言之有物、提纲挈领,又要大气磅礴、立意高妙。那些浮华清丽之辞是很难中式的。
至于如何在文章中表达自己的才情与政见,从而在上万考生中脱颖而出,那就只能看应试考试自己的本事了。
贾璋想好这些事情后,磨墨展纸,写下第一道题目的破题:“学而后为政,未闻以政学也。”
伴随着笔墨的游走,时间悄悄流逝,待到正午时分,贾璋小心翼翼地包好了墨卷,然后接过巡检兵卒递过来的饭菜。
他一边吃饭一边想,新帝愿意让朝廷给考生提供饭菜的举措还是很能邀买人心的。
热菜热饭总比冷硬的干粮强,而且这些饭菜的味道还算不错。
贾璋敢断定新帝肯定派心腹过来监督下面的官僚了,要不然巡检兵卒送来的饭菜绝对没有这么丰盛。
到了晚上睡觉时,贾璋用被子把自己包得像一只蚕蛹一般严密。即使是这样,他都觉得有点冷。在嘶吼的寒风中,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后,贾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烧热水,然后服用预防风寒的药粉避免风寒。
喝完热水冲泡的药汤后,贾璋身上也热起来了。感觉自己不会生病后,贾璋才彻底放下心来,安安静静地吃掉完巡检兵卒送来的早饭。
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后,贾璋拿出他用油纸包好的墨卷继续答题。
会试的题目里基本上都是糅合了政治事件的经义,而且题目量非常大。不过贾璋他本人在翰林院里背过实录,又经历过叶士高的谆谆教导与考前特训,所以这些题目根本难不倒他。
他甚至还有时间思考怎么分行让考官看着舒服,怎么修辞才符合主考官原尚书的喜好,怎么写具体的施政纲领才能既讨好考官又不违背实学学派的核心精神……
待到初十傍晚,贾璋早早地把自己答完的墨卷交了——为了保证墨卷的整洁,卷子答完后就不能再修改了,所以贾璋没心情在贡院里面待着受冻。
与第一批交卷的举人风度翩翩地告别后,贾璋登上了贾家的马车。在喝掉贾琏递来的热姜汤后,贾璋直接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缓缓睡去……
待到参加第二场考试时,贾璋看到了一道很有意思的四书题。
子曰。
没错,就是《论语》这本语录体典籍中,孔夫子每次说话时的先导语。
贾璋思忖良久,才提笔写下自己的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1]
写下这一行破题后,他越写越顺。在第二场考试的第一天里,就为所有四书题目都打好了草稿。
翌日一早起床后,贾璋把这些文稿工工整整地用馆阁体誊抄在墨卷上,然后才开始思考自己的本经题目。
贾璋的本经是《春秋》,与主考官原朴的本经相同,所以他的五经题目就是原尚书出的。
好消息是原朴没出割裂经义的截搭题,坏消息是原朴不过题目中的事件不是齐楚秦赵等大国的事,而是中山国这种小国的事。
所以,如果考生做不到熟读经书的话,那他很容易不知道这件事以至答非所问。
不过,如果考生知道题目的出处的话,那么答题过程就会变得很简单流畅。因为这道五经题目的核心论点不过是君子慎独而已,并没有什么艰涩的地方。
最后一场考试的策论题出得四平八稳,不过是治河赈灾等事。
不过这也正常,主考官原尚书是新帝的人,他自然不会出那些出格的题目,试探太上皇敏感的神经。
贾璋老老实实地把策论题做了,所有文章都遵循着叶士高口中“堂皇正大”的原则。据说那些阁老尚书们不管年轻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在宦海沉浮几十载后,都会对堂庑尤大的文章表示赞许……
在贾璋考试的这些天里,荣国府上下穿戴得都极为喜庆,就连衣裳上的绣纹都是喜鹊登枝的纹样。
邢夫人也开始了自己的烧香拜佛之旅,从观音菩萨到文昌帝君全都拜了个遍,想来就算是天上的仙官在会试的时候也得不了清闲。
三场考试结束后,贾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自从去年师祖吩咐他备考会试后,贾璋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念书,就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放松一二。
如今考完了,那种疲惫的感觉才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催得人昏昏欲睡。
贾璋不分黑天白夜地睡了好几天,这才彻底缓过来,在这之后才誊抄下自己的答卷前往叶家,请老师叶士高审阅。
叶士高笑道:“如无意外,你和你小师兄都是必中的。至于名次如何,只能看原尚书的意思了。”
贾璋很轻松地跟小师兄叶荆碰了一杯。
虽然他很希望自己能名列前茅,最好是会元才好。但科举考试这种事本就是七分看努力,三分看命运的。
他如今已经尽人事了,余下的事情,也只能看天命是否垂怜于他了。
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京中举子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送到贾璋手里的帖子更是络绎不绝,不过贾璋并没有全都参加,只拣几个要紧的宴会去了。
不过有几场宴会是他必须参加的。
一是顺天府举子的宴会,这场宴会就是贾璋和顺天府前科解元黄鹄主办的,他本人自然不能缺席。
二是朝廷拨款举办的大宴,这场宴会是要求所有应试举子都必须参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众举子之间联系感情,贾璋也不得不去充个人头。
三是国子监应试举子们筹办的宴会,贾璋作为国子祭酒的学生、顺天府解元,正是这场宴会的主宾,他不能不给国子监同学的面子。
比起其他人的高谈阔论,贾璋在宴会上表现得十分内敛。
别人以为他这是谦逊,不想抢别人的风头,殊不知他正在暗中观察那些高谈阔论的举人。
他已经笃定自己是必中的了,眼前这些人有的会是他未来的敌人,有的会是他未来的同伴。只有揣摩好这些人的心理,分析明白这些人的性格,他才能更好地拉拢盟友,打击敌人。
不过比起这些社交性质的宴会,还是在雨雪霏霏中与友人们一起围炉饮酒、飞花传令来得愉悦。
白居易有诗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样的浮生闲情换了谁都喜欢,贾璋他也不例外。
第112章 南北榜单堂庑尤大,独占鳌头杏榜会元
在应试举子们欢饮达旦时, 会试主考官原朴正带着副考官、同考官们紧锣密鼓地判卷。
原朴对内外帘官等人盯得极紧,判卷时更是全然秉持着一颗公心。
他是最怕恩科会出现差错的人。
要知道,新帝让他做主考官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把他增补入阁。一旦恩科出现差错, 新帝耗费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为了新帝的良苦用心, 原朴都要把这场恩科主持得尽善尽美。
所以在会试开考前, 不管是谁托请, 原朴全都不见,直接让那些为了自家孩子或亲戚家孩子托请的同僚们碰了一鼻子灰。
他不但对那些想要托请的同僚们无情,对判卷的副考官、同考官和内外帘官们也非常严苛。
在他的监督下, 南榜五房和北榜五房的翰林们全都老老实实地判卷, 没一个敢徇私的, 即便他们拥有通过行文风格认出熟悉考生墨卷的能力。
在经过二十多天的苦熬后,南榜五房取中的一百六十人和北榜五房取中的一百六十人的录取名单被汇总到会试主考官原朴的面前。
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给这三百二十位新科贡生排名了。
所谓南榜和北榜, 出自于太祖高皇帝订立的南北榜制度。
顾名思义, 南北榜就是把大盛两京二十三省划分为北榜十二省与南榜十一省。在判卷时南榜墨卷与北榜墨卷分开审批, 两榜录取名额一致。
待到录取完今年的新科贡生后,再把南榜贡生和北榜贡生的墨卷放到一起排名。
太祖高皇帝定下南北榜制度,是为了避免南北取士人数差距过大,以至江南坐大满朝南音。这种事情是太祖高皇帝没有办法容忍的。
事实上,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接受。所以在太祖高皇帝后, 南北榜制度就成了盛朝祖制。即便有南方士子觉得不公平,这项制度也一直都没被更改过。
在把南榜五房和北榜五房录取的墨卷掺和在一起后, 所有考官全都聚在了一起排名。
别的倒好说,该是二甲就是二甲, 该是三甲就是三甲。
二甲进士能不能获得庶吉士的资格取决于后面的庶吉士考试的成绩,三甲同进士能不能选到好的官职取决于考生家里有没有实力给考生安排, 本来也与排名无关。
让考官为难的向来都是一甲三人的人选,会元的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要知道,皇帝陛下在殿试时只看会试前十名的卷子。
如果殿试时皇帝陛下没有格外欣赏的墨卷,那么会元基本上就是此科的状元郎了。
所以考官在决定会元人选时才会格外慎重一些。
原朴听着周围一众同考官的争吵声,点了点玄八十一号墨卷,对副考官翰林院掌院学士宋榆道:“觉得此卷当为魁首的人好像格外多些?”
宋榆笑道:“此卷说理清晰,堂庑尤大,难免让人沉醉。”
宋榆是乾元二十一年的探花,做了两任翰林院掌院,又是理学宗师,资历极深。
在赞赏玄八十一号墨卷的同考官占比较多的前提下,他的这句评语几乎具有一锤定音的力量了。
原朴心里也最属意这份墨卷,但是他必须听取其他人的意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原朴想要保证恩科的尽善尽美,就必须做出最无争议的选择,也不能做出任何瓜田李下之举。
听到宋榆的话后,原朴喜悦地道:“嘉木兄说得有理,此卷‘子曰’一题,破题精妙,有飞龙在天之势。列为第一,名副其实。就定这份玄八十一号卷为会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