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横财是好事,不过这也太奇怪了。
无缘无故的,大老爷怎么突然给了他一大笔银子?
林之孝道:“大老爷说,二爷既然开始帮二老爷处理荣国府的外务,交际应酬就少不了。好好的大家公子,难道还能只等着别人请客吗?这才给了二爷银子零花。”
实际上,贾赦的原话是,给他一笔钱,省得说老爷我偏心。
他那好二叔那般疼他,也没见给过他半两碎银。
只是这话不好听,林之孝哪里敢跟家里小爷学?
说到底,贾赦还是不喜欢贾琏跟贾政夫妇亲近。
他厌恶二房,除了老太太偏心二房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始终疑心长子贾瑚的死和王夫人有关。
虽然贾赦也清楚,在代善夫妻的眼皮子底下,王夫人是绝不敢下手谋杀贾家子嗣的。
但是,在张家倒了后,王夫人也没少在怀孕的张氏耳边唠叨那些风言风语。
偏生这种证据最是难抓,王夫人又给政老二生了一双儿女。
老太太绝不会为了死了的张氏难为活着的政老二。
所以,贾赦是极度不喜欢贾琏亲近二房的举动的。
可偏生他没本事,贾琏又文不成武不就的。
除了管理府上的内务外,贾琏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吗?
贾赦这个当爹的,又如何能去拦贾琏的前程?
贾赦嘴上和林之孝说怕贾琏说他偏心,实际上他就是个偏心的人。
若不是贾琏最近突然疏远了王夫人,贾赦连这一百两银子也不会给贾琏。
贾赦知道,贾琏和老二夫妇亲近一事也不能都怨贾琏。
贾琏出生不久后太子被废,岳父一家被抄了家。
再然后,张氏病重,瑚哥儿又风寒没了。
张氏受此打击,也大出血跟着岳父一家去了。
贾赦发妻长子接连离世,前程尽毁,妻族皆绝,哪里还有心思管新生的儿子?
当时老太太膝下养着贾珠和元春,看贾赦浑浑噩噩的模样,就把贾琏也抱去荣庆堂了。
王夫人就是在那时候趁机哄得琏儿一心向着他们夫妇二人……
所以贾赦就算对此不满,也没有恨上贾琏这个儿子。
但父子两人不亲昵,却也是难以更改的事情。
他对儿子还算有点父爱,所以才给了贾琏银子零花。
这世上就没有比银子更实在的东西了。
不过贾赦当年也确实是惨到家了。
先是义忠亲王坏了事,然后荣国府也跟着出事,接着张氏贾瑚又都没了。
皇上也迁怒起废太子党羽来,株连极广。
若非贾代善救驾有功,说不得荣国府都将难以平安落地。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清楚,荣国府没被株连查抄,但贾赦继承的爵位也从本来可以承袭的伯爵乃至侯爵变成了一个区区的一等将军。
贾家在京营的权柄也全都被代善交到了皇帝手里。
但皇家给的回报,却只有一个恩赏。
恩赏给“擅长读书”的政老二的工部员外郎官位。
就这,还是皇帝看在贾代善的面子上才舍与荣国府的。
贾赦短短时日就经历了丧妻丧子、前程无望的噩耗。
这些打击把贾赦这个心灵脆弱的大纨绔打垮了。
他连自己都管不明白了,更别提刚出生的贾琏了。
不过贾赦并不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不合格。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父亲都不管养儿子的事。
贾赦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所以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贾琏。
贾琏也没觉得父亲贾赦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他在贾母身边养大,经常见到贾政夫妇。
他们夫妇二人又对贾琏这个侄儿亲切关怀,贾琏自然喜欢他们。
更有王夫人看似“有口无心”的一些话,和仆人们对二房的吹捧。
在这样的环境下,贾琏自然更亲近贾政夫妇,和父亲也亲近不起来。
但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便知道了更多的人情世故。
所以在听到邢夫人的话后,贾琏的第一想法不是出去对大声反驳,说她说的都是错的。
而是默默地离开,在自己的院子里彻夜难眠。
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贾琏记得很清楚,年幼时他和珠大哥一起念书,珠大哥的进度比他快得多,先生讲课时却只顾着珠大哥一个人。
在听到邢夫人的话前,贾琏觉得先生是因为自己资质差又顽劣才会有所偏向。
可是在听到邢夫人的话后,贾琏就看哪儿都觉得不对了起来。
诚然,他本就不是读书种子,看一会儿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就头痛欲裂。
但先生明知道他不行,为什么还要把进度弄得那么快?
为什么还要把他和珠大哥的课程放在一起,而不是分开授课?
而且每每他因功课糟糕被先生告状后,老太太会恨铁不成钢地训他,二叔也会警告他不许继续惫懒。
只有二婶,会哭天喊地地搂着他,不许别人训他。
她心疼得好像是自己的孩子遭了罪一般。
她还口口声声说责备琏哥儿就是在剜她的肉。
多么真心实意啊!
贾琏在寻思过味儿后对此不无愤愤。
只是毕竟荣国府如今是二叔当家,他想要有权力就不能和二房翻脸。
除此之外,还有礼法尊卑限制他。他除了忍,还能怎么样呢?
他这好二婶如此苦心孤诣,为的是他那珠大哥啊!
他二叔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贾琏曾经对此十分纠结,后来却不纠结了。
因为这根本不重要。
先不说二叔是不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侄子还有待商榷。
只说就算贾政是真心喜爱他又能怎么样?他这个侄子难道能比儿子重要?
贾琏对贾赦这个父亲感情有限,对邢夫人这个继母更是没有太多感情。
这两年他日日对贾赦邢夫人夫妇晨昏定省,一方面是听了赵嬷嬷的话给自己营造一个孝顺名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无论如何他都是大房的儿子。
他的亲爹就算和他感情再淡薄,也不会害他。
第9章 家事纷杂冷暖自知,乡试落第政叔动怒
东凤楼二楼包厢
坐在酸枝木锦墩上的几个清倌人软语清音,歌声宛转若黄莺出谷,引得一众纨绔心醉神饧。
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为东道主贾琏斟酒,笑嘻嘻地道:“琏二哥发财了?金脍橙羹,美酒佳人,您这可是抛费不少。”
贾琏喝了不少酒,脑袋颇为昏沉,白皙的面皮上也泛出澄红色。
不过他倒还没完全喝糊涂,听到冯紫英捧他,笑嘻嘻地回道:“发财?我哪儿有那机会?不过是家里老爷赏了一抿银子。我又没娶媳妇,没处用钱,不请你们几个好朋友这钱还能做什么?”
贾琏这话豪爽痛快,不过在坐几人皆是密友,对彼此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们焉能不知贾琏今日大方的真正原因?
不过他们虽然都心知肚明,但还是不去揭穿贾琏,反而七嘴八舌地夸耀起他的痛快与义气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牛镇宗拦着贾琏不许他再喝,叫那几个清倌过来布菜。
牛镇宗家爵位较高,年纪又大,待人也和气。贾琏几人因为这些原因待他很尊敬,认他做了大哥。
牛镇宗对贾琏和陈也俊这两个没了母亲弟弟也十分照顾。
贾琏今日心情不好,出来借酒消愁本也应该。
牛镇宗不会阻拦他,反而会陪他把酒言欢。
可若纵容贾琏酗酒伤身,那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过错了。
几人都是勋贵人家子弟,都很理解贾琏的心情。
荣国府家里头有一个被老太太偏心的二叔和出息堂哥,父亲又被赶到东院,反倒是让婶娘占了公府正堂。
贾琏这个长子嫡孙的日子过得也憋屈。
纵然身份尊贵,可是不受宠爱不受重视,心意自然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