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郎舅宴饮酒酣耳热,亲上加亲再结秦晋
来了金陵, 就不能不去见妹婿林如海。
因此在查抄完贪弊奴仆,赶走寄居在金陵老宅里的老三房亲眷后,贾赦就带人前呼后拥地前往林如海在金陵置办的宅邸。
林如海很给贾赦面子, 在贾赦到金陵后就已经派过好几拨人过来请他了。在贾赦递帖子前往林家后,林如海又亲自出门来接贾赦:“舅兄可算是来了, 还请移步花厅!如海已经备了宴, 好为舅兄接风洗尘。”
贾赦不好辜负林如海的盛情, 便与他携手前往林家花厅吃酒。
郎舅二人也将近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如今中年相见,皆有唏嘘之感。
做妹婿的这个在心里感叹, 当年扬鞭立马的锦衣纨绔, 如今也变得这样沧桑了。
做舅兄的那个在心里暗想, 当年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如今也两鬓斑白了。想来大妹妹的去世给林如海带来的打击也不小啊!
其实, 在贾敏刚嫁给林如海时, 贾赦和林如海的关系很一般。
他们两个一个是锦衣纨绔, 一个是新科探花,本就没什么共同话题。
可时过境迁,如今这两人的关系反倒是比他们年轻时融洽许多。
江南的宅邸大多风格清雅幽静,不似京城勋贵人家那种“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的豪奢,更适宜林如海这样的文人雅士居住。
此时贾赦跟着林如海前往花厅, 每每移步,皆有新景。
无论是匾额、楹联, 还是雕刻、奇石,全都清丽雅致, 确有一股“雨惊诗梦留蕉叶,风裁书声出藕花”的意境。
郎舅二人走了一会儿, 才走到金陵学士府的花厅。
贾赦驻足一看,只见花厅外挂着一块“慎独”匾额,两边儿挂着“曾三颜四”、“禹寸陶分”的楹联[1],皆由行草书就,十分恣意潇洒。
花厅内部布置了一些盆栽花木,有常绿的赤榕、罗汉松、月橘和扁柏,还有几盆刚开花的海棠和石榴。
另有墨竹、四方竹、凤尾竹、孟宗竹、孟元竹、金丝竹等十余种竹石盆景,贾赦知道,他们这些文人最喜欢种竹子了。
据说竹子可以表示主人具有虚心、体直、节贞的君子品格,陈瑞祥就种了不少竹子观赏。
没想到林如海也是如此。
贾赦对此不置可否,种竹子就是真君子了?那倒是得让老二多种一点儿。
至于他就算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
种再多竹子,他也不可能变成一个好人的。
因为学士府要宴请荣国府的舅老爷,林家仆役昨天就已经把花厅收拾得整整齐齐了。
先太太娘家豪富,他们得卖力招待舅老爷,省得堕了林家的面子。
厨房里早就备好了酒菜,在林如海和贾赦郎舅两人走入花厅,分主宾坐下后没多久,丫鬟使女们就鱼贯而入,把一盘盘酒菜奉到主子樽前。
却见水晶盘内,高堆佳肴美馔;碧玉杯中,泛满玉液琼浆。
贾赦瞥了一眼,就知道林家的用心。
于是他和林如海这个妹婿推杯弄盏时也很尽兴,没过多久,两人都酒酣耳热起来。
此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如海见席中气氛正好,便隐晦地向贾赦打探起女儿在荣国府的近况来。
虽然黛玉寄给他的信件里一直都说自己一切都好,可是做父亲的总会不放心,而且他也担心黛玉那孩子只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不肯告诉他……
“外甥女一切都好,她跟老太太住在荣庆堂,老太太很疼她,她大舅母爱她人品,也常请她去东大院做客。”
“家里小姊妹几个每日一起作诗做针线玩笑,还有他们珠大嫂子陪伴,素来都没什么烦心事。”
贾赦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妹夫且放心,姐儿这两年身子骨硬实不少了,一年也不吃几回药了。想来纵是儿时有些不足之症,也是外甥女孝顺,为大妹妹伤心太过的缘故。如今已经渐渐将养过来了。”
听贾赦如此说,林如海提着的心也放回到了肚子里。
黛玉生来就有些弱症,不会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喝药了。
若黛玉一年都不吃几回药的话,那黛玉必然过得不错。因为大夫说过,黛玉这病,是万万不能忧思过度的。只有心情愉悦,又仔细进补,才能把身体养得硬实一些。
黛玉的身体变健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原是三生石前生长的绛珠仙草,被警幻夹带进小千世界。因为警幻的设计,她欠了神瑛因果,不得不来尘世还泪。
紧接着就被警幻趁机填进了薄命司里,正是因为进了这薄命司,黛玉才生来就带着先天不足之症。
但是因为贾璋这个异数,警幻无法继续在荣府布局了。
贾母又要撮合贾璋和黛玉,金星命格带动黛玉的命格,黛玉自然也就跳出了警幻布置的樊笼,复得自然境界,不再留名于薄命司了。
如此一来,身体自然也就康健起来了。
不过林如海一介凡人,自是不知晓神仙之事。
只在心里默默感慨,京中太医果然医术高明。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玉儿的弱症就养好了。
他发自内心地对贾赦笑道:“姐儿在岳母家教养,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只是相距千里之遥又多年不见,我难免会为之牵肠。大兄,你也知道,我膝下单薄,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女孩儿,又怎能不担心她呢?”
“如今听舅兄说玉儿她一切都好,我这颗心也安稳了。”
贾赦听到林如海的话后,不但不恼他不信任荣国府,反而为他对黛玉的关怀看重感到欣喜。
老太太想要撮合待璋哥儿和黛玉的心,荣国府内部人尽皆知。
贾赦对此乐见其成,老太太教养儿子教育出了他和老二这两个失败品,但她教养出来的姑娘就没有不好的。
无论是当年嫁给林如海的贾敏,还是近些年嫁到石家的贾元春,都是名门闺秀之典范。
光是一个四角俱全的元春,就给荣国府的姑娘提高了不少身价。
毕竟都在贾太君膝下长大的,就算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黛玉行走坐卧皆和老太太一处,耳濡目染也能学到不少本事,他这外甥女能跟儿子一起支撑未来的小家庭。
而且林家五世列侯,代代单传,就算林家世代清廉,也能攒下不少家私。
更何况林如海还做过两任巡盐御史这样肥差?
林如海膝下就黛玉这么一个姐儿,和苏州老家的族人都出了五服,关系也是平平。
所以他们家的家私肯定会被林如海全都留给黛玉。
这样的玉娃娃谁不喜欢?贾赦当然希望儿子能够娶最好的姑娘。
贾赦心里有数,他给璋哥儿的比不上林如海给黛玉的。
毕竟璋哥儿不是嫡长子,继承不了他的爵位。林如海没儿子,家私和人脉基本上都是要交付给女儿女婿的。
所以,他和邢氏对贾母的拉纤是千肯百肯的。
尤其是在黛玉的身体越来越健康之后,贾赦早就把黛玉当做半个儿媳看待了。
没咬准了说黛玉就是自己的准儿媳,只是因为林如海还没有答应这桩婚事而已。
此时听到林如海的慈父心肠,贾赦更是心动,遂佯装醉意道:“我家璋哥儿渐渐大了,虽说还不着急嫁娶,但我心里琢磨着,也要留神找个好孩子给他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贾母和林如海在通信中互相透过口风,早有联姻之意。
林如海不信贾赦平日里看不出来贾母撮合小儿女的举动,因此此时贾赦一提贾璋的婚事,林如海就知道贾赦这是在试探他的心意。
他心里是愿意让黛玉嫁回外祖家的,岳母她老人家最疼敏儿,只要活着就能庇佑黛玉。
就算他日岳母驾鹤也不怕,那个时候黛玉大概也已生了孩子,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也就不用再怕什么了。
毕竟他本人还是很认可贾璋的才华和人品的。
当初贾璋来扬州奔丧时,林如海就很看好自己的这位内侄。如今几年过去了,事实向他证明了他的眼光不错。
十四岁的解元,杨阁老的徒孙,这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这样的孩子,就算是次子不能袭爵又能怎么样?他以后肯定能给自己挣出来个前程来的。
黛玉嫁给他,不会因为贫贱而遭受委屈。
而且就像他多年前考虑的那样,贾璋想走文官清流路子就要顾及名声,所以他必然不会做出宠妾灭妻、作践发妻等糟心事来。
即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黛玉也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岳母暗示过他,贾璋和黛玉的感情很不错,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也不是不能奢望黛玉日后能和夫君鹣鲽情深,相濡以沫。
所以林如海笑道:“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孩子们的品性哪里是一天两天能够看出来的?为了自家孩子好,也得提前相看人选。”
“大舅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人家盼着女儿上进,非得把孩子嫁给长子长孙才甘心。我就这么一个女孩儿,所以并不在意那些事。”
“依我看,次子反倒更好一些呢。玉儿嫁过去也不用操心太多事情,只用经营自己的小家就行了。”
“我倒是更在意哥儿的人品,只要哥儿人品好,肯上进,我就愿意。至于别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就给玉儿备了极厚的嫁妆,饿不着小夫妻两个,舅兄觉得呢?”
听到林如海的话后,贾赦心头一喜。
嫡次子,人品好,肯上进。
这不就是他宝贝儿子吗?
“世上疼女孩儿的父母大多都想让女儿嫁个好儿郎,这样看来,璋哥儿想娶个好媳妇,还是得自己尊重上进才行。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是耽误了人家的好女孩儿,岂不可惜?”
“拙荆倒是喜欢玉姐儿,琏儿媳妇也很喜欢玉姐儿这个表妹呢。若是玉姐儿能做我家媳妇就好了,亲上加亲,这可是难得的佳话啊。”
贾赦他这是直接跟林如海摊牌了,他看向林如海,露出了一副半醉微醺的模样。
这种状态很微妙,在这种状态下说的话,既可以是真话,也可以是玩笑话。
所以无论林如海是否拒绝,他和贾赦的面子都不会掉到地上。
十余年未见,没想到大舅兄竟然有这样的长进。
林如海心想,以前他觉得大舅兄横行无忌,是天生的纨绔种子;二舅兄为人方正,虽有些迂腐,却也还算个君子。
可是眼下瞧着,倒是大舅兄看事情看得更明白些。
反倒是曾被他视为君子的二舅兄,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璋哥儿是个好孩子,文采飞扬,相貌俊丽,确实是难得的好文采好气度。若两个孩子能结成姻缘,倒是我家玉儿的福气。”
最后一句就是林如海的谦辞了。
谁不觉得自己孩子好呢?但是为了不被人称作骄狂,嘴上总是要谦虚一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