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双出来进去了好几次,可这位姑奶奶就跟嘴上涂了胶水似的,任凭他怎么劝,死活就是不开口。
一个小时后,林寻一从医院打来电话,他说林珊珊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很快就能醒过来。
“走吧。”陈远洲叫上赵无双,“这回她应该能张嘴了。”
果然,当陈远洲告诉周静楠,林珊珊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时,她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十分松弛的靠在椅子背上。
“警察叔叔,能给支烟吗?”周静楠歪着头朝陈远洲笑了笑。
陈远洲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
“好吧。”周静楠眨了眨眼,“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保证实话实说。”
陈远洲却没有直接问绑架的事,而是说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努力的很辛苦吧。”
赵无双看了眼陈远洲,心想这什么套路?
周静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红了眼眶。片刻后,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审讯室,赵无双一双手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让她哭一会儿吧。”陈远洲说道。
十分钟后,周静楠渐渐止住了哭声,赵无双给她倒了杯水,周静楠说了句“谢谢”,然后喝了几口。
“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辛苦的人。”周静楠嗓子哭的有点哑。
陈远洲:“第一个是吴凯?”
周静楠点了点头。她说大家都以为她随便学一学就能考个好成绩,可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要学到后半夜,每天还要起早背单词背公式背课文,就像个永远不会停歇的陀螺一样,可就这样她父母还是觉得她不够努力。
“可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就这么大本事,我就是没办法次次都考第一名。”周静楠笑得惨兮兮的。
她说有一次数学课她实在太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是吴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可以出去活动一下,清醒清醒。
“吴老师说,老师知道你是个努力的孩子,可再努力也要保证休息时间,不要太辛苦。”周静楠现在回想起来,嘴角还是带着笑容。
她说从那以后她就更加努力的学数学,上课积极回答问题,下课就追着吴凯请教问题。慢慢的她觉得自己对吴凯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有意无意的想起吴凯,上学的时候会刻意等在校门口制造偶遇,放学的时候也像个变态一样尾随他。
她看到吴凯会跟妻子手牵手去买菜,会一起接孩子放学,还会给孩子买颜色最多的水彩笔,鼓励她画画。
陈远洲把周静楠小时候的图画本递给她,周静楠看到后笑了一下,她说你们连这个都翻到了。
周静楠翻着小时候画的色彩缤纷的涂鸦。她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画画,长大了想当个画家,可我爸妈说画画耽误时间,他们撕掉我的画本,扔了我的水彩笔,让我一遍遍重复“画画没出息我要上大学”。
“我又能怎么办呢?”周静楠眼泪汪汪的看着陈远洲,“我还那么小,我反抗不了啊!”
“我的一切都是爸妈安排好的。我都十六岁了,我妈还逼着我戴那个蠢的要死的草莓发夹,穿那个黄的俗气的外套,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说后来我发现抽烟可以缓解我的压力,我就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抽烟,但是被我爸妈发现了,他们就逼着我吃了一整盒的烟。
周静楠说,你们知道烟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吗?
说着她笑了一下,是想让人立马去死的味道。
“可我不敢死。”周静楠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林珊珊有句话说的很对,我确实狠不下心伤害自己,也只敢弄出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口而已。”
陈远洲:“所以你就选择虐杀小动物,从金鱼、乌龟,再到猫狗。”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你把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动物当成了自己,你其实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杀死自己。”
一直在做记录的赵无双听到这忽然停下了笔,他眼里充满震惊,不可置信的看向周静楠。
“没错,我想摆脱父母,可我又不敢死。”周静楠说完笑了一下,“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佩服林珊珊了,她是真能豁得出去。”
陈远洲说出自己的推测:“你一开始选择林珊珊,也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无法反抗的小动物。”
“不全是,我一开始选择她,其实是因为有点羡慕她。”
周静楠说她每天都要想办法跟同学们处好关系,让各科老师都喜欢她,这样开家长会的时候她爸妈才会有面子。
可林珊珊好像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行我素,独来独往。她无父无母,活的自由,开家长会的时候就带着又聋又哑穿的破破烂烂的奶奶过来,开完家长会就走,有点潇洒。还有她那个不自量力的善心。她自己都吃不上饭,竟然还想着喂流浪猫,实在可笑。
陈远洲:“所以你就盯上了她,诬陷她偷了你并不喜欢的发夹?”
周静楠说,她这么做也只是想看看林珊珊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被污蔑时会不会辩解。可事实证明林珊珊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所有人都孤立她。
陈远洲又问:“那她为什么会收下你给的钱?”
周静楠:“我悄悄跟她说,如果她不收钱,我就告诉老师她偷了我的钱,把她开除,不让她毕业。”她说我也只是试试这个办法行不行,但没想到林珊珊还真收下了。
她说林珊珊的奶奶竟然还要因为这钱请我吃饭。不过也多亏了她奶奶,才让我发现了她日记里的秘密。她说我把那页日记撕下来,威胁她听我的话,否则我就告诉全世界。
周静楠说,后来她就让林珊珊一直戴着她不要的草莓发夹,穿着她扔给她的黄色外套,替她买烟,还要找隐蔽的地方让她抽烟。南城的废弃粮店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还有一次下雨,吴老师送给林珊珊一般伞,也是她抢走的。
陈远洲:“那出现在郑悦欣桌子上的那些东西呢?”
“都是我弄死后让林珊珊放进去的。”周静楠毫不隐瞒,“后来我觉得不够刺激,林珊珊就提议绑架郑悦欣和她女儿,让吴老师着急上火,再趁机给吴老师写一封表白信。”
陈远洲:“你怕暴露自己,所以让林珊珊代写?”
周静楠点点头。
陈远洲:“那林珊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周静楠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赵无双没想到林珊珊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连自己都敢杀,于是就问周静楠到底拿住了她什么把柄。
“都说了是秘密了,怎么能告诉你呢?”周静楠俏皮的眨了眨眼。
医院里林珊珊也醒了,医生说可以进行问话,但是尽量不要刺激患者情绪。
陈远洲带人赶到的时候,林珊珊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她说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死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周静楠已经都告诉你们了吧,你们都知道我......”
“我们不是来打听你个人隐私的。”陈远洲及时打断林珊珊的话,他搬了个凳子坐在了林珊珊床边,“说说你一开始的计划吧。”
林珊珊说她起初真的没打算搭理周静楠,那些小儿科的东西她全都不在乎。
可后来周静楠发现了她日记里的秘密,那个秘密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时刻牵动着她,让她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迎合周静楠,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周静楠,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
“她污蔑我偷东西,让我戴草莓发夹,穿她不要的衣服,吃她剩下的东西,自己弄钱给她买烟,抢走吴老师的伞,包括去伤害那些流浪猫狗给躲在暗处的她欣赏......这些我都能忍,可她为什么一定要伤害郑老师?用那些脏东西去吓唬她?”
林珊珊说,她觉得不能再任由周静楠牵着鼻子走。于是她开始计划,从故意弄丢草莓发夹开始,一步步撺掇周静楠带走郑悦欣和吴桐,再故意用银行的信封装信,好让警察查到周静楠。
包括江东,都是她故意提醒让他记得去喂猫,这样就会被警察找到,随即问出周静楠欺负过她的事。
林珊珊说她知道周静楠的父母给了她很大的压力,也知道周静楠经常自残,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安眠药,等周静楠昏睡之后,她就会伪造周静楠割腕自杀的假象,然后再放了郑悦欣和吴桐,有郑悦欣作证,到时候自己顶多就是被霸凌被威胁的从犯。
林珊珊说是郑悦欣的一番话点醒了她。是她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人要肯定自己的价值,尊重自己。
“可我能有什么价值呢?我只能保护郑老师和她的女儿不被周静楠伤害。”林珊珊说道。
后面的事情跟周静楠描述的一样。
问完话,陈远洲故意走在后面,等刑侦队的人都出去后,他关上了病房的门。
此时病房里只有陈远洲和林珊珊。
“周静楠替你守住了秘密。”
林珊珊听后一愣,“她......怎么可能?”
陈远洲笑了一下,“也许这就是因果吧,因为你最后没有伤害她,所以她也没有用你最看重的秘密回击你。”
“你......知道?”林珊珊有些不确定。
陈远洲不说话,算是默认。
林珊珊忽然笑了,她说这算什么因果?她原本是真的打算杀了周静楠的。周静楠选择不说,是她的善意。
“警察叔叔,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林珊珊恳切道。
陈远洲知道她的意思,于是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郑老师。”
林珊珊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陈远洲会遵守承诺,否则也不会在一进门,她自己要说漏嘴的时候,及时打断她的话。
可这件事压在林珊珊心里太久了。她太累了,忽然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我能跟你说一说吗?”林珊珊询问道。
陈远洲见状又坐回到椅子上,“我在听。”
林珊珊絮絮叨叨的话并没有条理,显然是想到哪里就说到了哪里。
她说她不是故意要喜欢郑老师的。在她眼里郑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有一次她奶奶推了一车废品,上坡的时候走不动,是郑老师先她一步帮忙推了车。当时她就跟在后面,看着郑老师一点都没有嫌弃她奶奶,反而帮着她把车推回了家。
林珊珊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用消毒水洗衣服吗?就是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家里都是垃圾,实在不卫生。
她说我自己都会嫌弃,可郑老师却丝毫都不在意。
“我当时就躲在门外,我看到郑老师一点都没有迟疑的就喝了我奶奶给倒的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林珊珊的目光忽然柔和了几分。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习惯了那些异样目光,对我们来说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什么尊重不尊重的,根本不重要。可郑老师没有把我们当成异类,她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是她平视的目光让我觉得,原来我也是人。
她说我还知道郑老师会定期给福利院捐钱,她唱歌也很好听,尤其是英文歌。她说郑老师实在太美好了,她的人生也太美好了。长得漂亮,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孩子也聪明可爱,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见陈远洲一直没说话,林珊珊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变态?我这样的爱很扭曲?其实我一点都不怕周静楠说出我的秘密,我只是怕被人知道,郑老师被一个阴暗的变态喜欢着,这对她不好。”
林珊珊言辞恳切:“所以求求你,一定不要告诉郑老师,我不想......脏了她的耳朵。”
八十年代民风尚未开放到陈远洲之前生活的时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解释“真爱无关性别”这个问题,但是临走之前,他还是很认真的跟林珊珊说了几句话。
“我比你年长一些,有一个很爱的妻子,我对爱的理解应该是灵魂上的吸引与契合。你现在这个年龄,也许会觉得爱是软肋,会让你懦弱,退缩,难以启齿,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发现,爱其实也是盔甲,他可以抵御世俗的偏见。爱谁是你的自由,但爱的前提绝对不能是伤害,包括伤害你自己。”
陈远洲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明明上午还抽空去见了徐秀竹,可这会儿却又开始想她了。
第41章 不谈条件不行了。
陈远洲回家的时候, 徐秀竹正在厨房里忙活。
“你回来啦!”徐秀竹手里的勺子还搅动着锅里的汤。
陈远洲从后面轻轻抱住徐秀竹,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徐秀竹察觉到陈远洲的情绪有些不对,侧着头问了一句。
“没事。”陈远洲亲了亲她的肩膀, “想你了。”
“你怎么这么夸张。”徐秀竹笑着拍了拍陈远洲环在她腰间的胳膊, 任由他抱着。
“你在做什么?怎么还有一股中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