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郭嘉依然稳如泰山,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似乎相信了沮授的投效,又似乎根本不担心。
就在所有人以为接下来刘协将为沮授松绑、然后一副君臣相宜之景的时候,刘协却松开了沮授的手,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半晌之后,刘协止住笑容,双眼冷漠的看向沮授。
“你当初与袁绍一同将朕囚于深宫,践踏天子尊严,朕岂能忘记如此耻辱?朕隐忍两年半,方才摆脱傀儡之身,又岂会放任你在朕的身边卧薪尝胆?”
“你想当勾践,可朕不是夫差。”
“当然,你虽犯下不赦之罪。但你将朕迎入邺城,也算有功。”
“功是功过是过,朕亦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沮授对袁绍忠心耿耿,刘协岂会不知?
这可是被曹操抓了以后誓死不降、夺马而逃的人物。
想要收服沮授,简直是痴人说梦。
并且沮授是唯一几个明确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这一点就注定了不可能跟其他人一样臣服。
刘协不过是长久受到沮授的威胁和压迫,如今一朝翻身,想要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
“你——!”
沮授气得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刘协,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此时刘协已经被他给杀了千百遍!
刘协如此戏弄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在场其他臣子们见此,心中对刘协的敬畏之意更甚了,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吗?
除了郭嘉以外,其余所有人都以为刘协刚刚真的打算收服沮授,因为言语和神态简直看不出丝毫破绽。
“陛下真是……哎。”
郭嘉的表情有些无奈,他很清楚刘协的谨慎,所以不担心他会做出收服沮授这种愚蠢之事。
出了口恶气后,刘协的心情大好,对沮授笑道:“有过必罚,有功必赏。朕带你去个地方吧。”
言罢,就转身向城门楼下走去。
众人紧跟其后。
刘协一路走出邺城,来到城外的那条河流旁边,负手而立,对身边被绑过来的沮授笑道:“公与,此地可熟悉?”
沮授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当然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一切的源头、不幸的开始。
是他当初和刘协初次相见的地方!
刘协也不搭理沮授,脱下外面的宽大龙袍,脱下靴子,挽起衣袖裤脚,随后从一旁的护卫手中拿过一杆长矛,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下淌入河水,开始扎鱼。
“陛下……”
太史慈刚想出声,但却被郭嘉制止了。
“无妨,陛下此举肯定有深意,我等在边上看着就好,这么多人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太史慈闻言这才退回去。
刘协拿着长矛,动作笨拙地在河里扎鱼,可不但没扎到鱼,还一个不稳摔在了小河里,给众人吓了一跳。
“无碍,朕无碍……”
浑身湿透的刘协爬上岸,感慨道:“朕果然还是不擅长扎鱼。”
整理了一下衣装之后,对沮授说道:“公与,你为朕钓一尾鱼吧。”
“朕想吃鱼了。”
沮授的表情十分复杂,昔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究竟何意!”
他不知道刘协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怀念当年?
还是在嘲讽他?
刘协并不作答,只是让张郃派人去取来一根鱼竿。
随后松开沮授身上的绳索,并将鱼竿丢在了他面前。
意思不言而喻。
沮授看了一眼刘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鱼竿,最终还是捡起鱼竿走到岸边。
刘协这才露出笑容,并亲自动手在岸边生火。
众人看着这一切,虽然心中不解,但谁也不敢询问,他们隐隐感觉刘协的这些举动都大有深意。
张郃等人警惕地盯着沮授,只要他敢有丝毫对刘协不利的举动,便第一时间上前将其斩杀。
没多久,沮授的鱼竿有了动静,一尾鲜活的青鲫被他钓了上来。
第202章 罪臣沮授,叩谢陛下隆恩!
“你要的鱼!”
沮授将青鲫随手丢过去,随后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倒是要看看,这家伙还要玩什么花样?
还要如何折辱他!
刘协正呼哧呼哧生着火,见沮授钓上了鱼,转头对张郃等人说道:“把他绑起来,你们退到百步之外。”
“陛下……”
张郃有些担忧,但刘协只是瞥了他一眼,他顿时噤声,二话不说上前亲手将沮授捆住手脚、。
就这他还不放心,又给沮授搜了一遍身、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这才和众人一同退到百步之外。
沮授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反抗。
别说他没机会杀刘协,就是有机会也不敢。
刘协生好火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起身走向被捆着的沮授,然后……捡起了他身边的那尾鱼。
“青鲫?”
“青鲫好啊,青就是青州,鲫就是冀州。公与钓上青鲫,不正意味着青州和冀州,将复归汉土。”
沮授闻言,冷哼一声:“徒逞口舌之快!”
刘协笑了笑,也不在乎沮授的态度。
熟练将青鲫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找了上一根树枝插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见刘协自顾自的烤鱼,沮授忍不住了,开口讥讽道:“你隐忍至今,发展到如此地步,我本以为伱是个人杰,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我已经是你的阶下之囚,你要杀便杀。如果只是为了劝降我,那大可不必!”
刘协将鱼翻转过来之后,瞥了沮授一眼,淡淡的说道:“劝降?你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你沮授的确有几分才智,但还不值得朕大费周章的劝降。朕想要吃鱼,只是因为朕心血来潮而已,与你何干?”
沮授越发恼怒,但顾及到百步之外的那些人,他不敢太大声音,只能低吼道:“朕!朕!朕!狗脚朕!”
“你只不过是一个狗腿子贱民而已!真的把自己当天子了?真正的天子,就在许县!你身边既没有杨彪、伏完之类的朝廷重臣,又没有后宫妃子佐证,而今若连大将军都不支持你,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你眼下是风光,但这只不过是因为大将军在对抗公孙瓒,无力腾出手对付你罢了!”
“你昨日一战已经暴露了你的野心,大将军不会再受你蒙蔽,等击退公孙瓒后就是你的末日!”
邺城之战虽败,袁绍折损一万五千大军,但并未伤到他的根本。
况且眼下刘协所占据的地盘,和整个三州之地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吕布的兵马固然强盛,但却远在徐州扬州,和冀州隔着青州、兖州两块地盘,根本无法打过来。
刘协在冀州就是无根之水!
等到公孙瓒被击溃,袁绍就能调动所有兵马攻打邺城,邺城两万兵马又能抵挡多久?
“对,你说的很有道理。”
刘协翻转着手中烤鱼,满脸戏谑的看向沮授。
“如果你是朕的臣子,你会让袁绍这么轻易集结兵马来攻邺城吗?”
沮授面色微变,盯着刘协道:“你什么意思?”
他心中出现了和昨天遭到埋伏时一样的不安——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以来都忽略的事情。
刘协……为什么要留在邺城?
此子摆脱钳制,掌控邺城之后,最明智的选择是离开冀州,前往吕布所在的徐州或者扬州。
可他却偏偏留了下来!
看着已经逐渐散发出香味的青鲫,沮授忽然福至心灵。
他的目标是冀州!
刘协神色淡然的说道:“你可知为什么公孙瓒能与袁绍打这么久?”
沮授沉声问道:“为何?”
这也是他一直奇怪的地方,公孙瓒从今年年初一直打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半年了,依然不见颓势。
这放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幽州可不是冀州,公孙瓒哪里来的资本打一场这么长时间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