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流的血,都够把黄河填满了!
完颜斜烈是在丰州有实权的世袭猛安,在这上头,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自从蒙古崛起,金军很多次向着草原深处的出击都以损兵折将告终,但边将根本不在乎,因为死的反正是契丹人或者汉人、渤海人!
这样的指挥,完颜斜烈自己就参与过很多次,他的手上染满了契丹人的血。
那么,汉人压倒女真人以后,开始同样的操作,也很合理。
就像郭宁现在做的。他带着定海军一路厮杀,把战场当作磨盘,把女真人里有勇气有骨气的那些人当作磨盘里头被碾碎的粟麦!
粗略估计,女真人的各部兵马前后战死了超过三万,如果临蔡关下的战斗持续下去,只这一场,又是两万人的死伤。中原一带百万女真人,丁壮男子不下三十万,单只看死伤数量,怎也不至于灭种。
可是,如果性格剽悍、敢于搏杀的人死尽,女真人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从此再也谈不上坚韧和勇猛了!剩下来的人毫无血勇,只会苟延残喘的话,百来万人分散在广大的中原,身处千万汉儿的围绕之下……
一年两年倒也罢了,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这世上还有女真人吗?
不要说东北内地那些胡里改人,他们和女真人是近亲,却不是女真人!如果真正的女真人灭绝了,而让那些胡里改人或者白山黑水深处的野人取代了女真人的名头,那怎么可以!
所以,非得想办法加速这场战争才好。女真人败就败了,没有关系。以定海军的勃兴势头,开封朝廷这一趟坚持住了,下一趟迟早坚持不住。
关键是,女真人的元气要被保留下来。
投降也好,背叛也好,顶着羞辱生活也好,就算不能复兴大金国,至少也要像契丹人那样,作为新生王朝的一部分,一直存在下去。
可惜此番南下,完颜斜烈全程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就连从弟完颜陈和尚都没有泄露半分。而完颜陈和尚又是那种忠勇异常的性子……
罢了,罢了,生在这种世道,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完颜斜烈深深地垂首,把脑袋埋在两个膝盖之间。过了很久,他才平复心情,反复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尔。
被他远远遣开的傔从忽然奔回,低声道:“都尉,快起来,周国公来了!”
完颜斜烈在中都的时候,和录事司方面有着私下不为人知的沟通,但身份地位不到,怎也够不着周国公郭宁本人。
此时听说郭宁来到,他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挺腰到一半,伤处再度剧痛,他不禁一个踉跄,将要跌回原处的时候,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肘。
“听闻内城杀出几千人马,本以为要在南薰门恶战一番,却不曾想,他们半路全都逃散?早知如此,我该继续往朱雀门方向,找寻李霆的踪迹。”
郭宁的手很稳,一边扶着完颜斜烈慢慢坐倒,一边开着玩笑。
完颜斜烈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不必找,不必找,适才我听到朱雀门一带杀声大作,如果国公的部属尚在,一定是冲进内城了!”
“哦?”
郭宁大喜失措,手上一松,完颜斜烈砸回地面,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再抬头时,郭宁已经纵身上马,带着部下们将要离开。策马驰出数丈,他又兜转回来:“城外战事将近尾声,你那从弟纵马来去,可很有些威风。”
完颜斜烈眼前又是一黑,汗涔涔地道:“还请国公宽宥,饶他一命!”
话声出口,郭宁早就去得远了。
第八百零四章 屠杀(上)
郭宁催动战马,沿着惠民河往北去,他急着确认李霆的安危,没再理会完颜斜烈。
边上几名侍从彼此看了看,也没敢多说什么。
郭宁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部属们有点疑惑。按照常理,身为一方军政势力的首领,对这种得到己方授意,阵前倒戈立下大功之人,应该加以好好抚慰,做些爵禄上的承诺,郭宁本人也正好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胸怀。
但郭宁偏偏不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说到底,完颜斜烈是定海军录事司置于开封城的重要棋子,也是定海军中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机密。但过去半年里,数十万女真人逃亡,其中与定海军录事司有暗中牵扯的,岂止一人?
郭宁的定海军政权是一个汉儿为主的政权,但其核心的边地武人,眼中的大敌始终是蒙古。
他们虽然对女真人也有仇恨,但那主要出于对金国朝廷无能昏聩的愤怒,没到中原汉儿那种经受敲骨吸髓之痛,与女真人势不两立的程度,所以也从来就没有特意提起,要对女真人展开复仇之类的言语。
底下人办事粗糙,或许曾经用过霹雳手段打散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但在定海军的政权中枢,始终都是以北地各族共主的姿态自居的。
就像当年女真人取代了契丹人那样,如今汉人取代女真人,也照旧治理女真各部,益都枢密院的完颜承晖老大人,可是实打实的做着从一品大员,高官厚禄样样不缺;至于东北内地那几位,还是领兵的实权重臣呢。
半年前,中都城里的前代皇帝在万众瞩目之下,来了个奋身一跃的表演,不少女真人眼看此等儿戏,更就此对大金朝廷或者完颜氏皇族彻底失望。
于是陆续投靠定海军政权的人很多,明面上南下开封,实则与定海军暗通款曲的人,也不在少数。
其中身份非常,以至于徐瑨必须单独向郭宁奏报的,至少就有十人。完颜斜烈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定海军此番南下动兵,前提条件便是开封朝廷悍然出兵与宋国交战,而开封朝廷的诸多兵马动向,全都在定海军的掌握之下,便得益于其中数人报还的信息。
站在这个角度看来,完颜斜烈只是诸多女真降人中的一个。
孤身驱散七千之兵的举措或许很显勇气,但他的兄弟完颜陈和尚在临蔡关与定海军拼死鏖战,打得激烈至极,谁又能保证,他没有一点两头下注的私心呢?
何况,郭宁敢于率部直入开封,便是因为他对自家部属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认为足以靠这两千铁骑掌控局面。以他的丰富经验判断,也不认为女真人能在城里抽调出敢打硬仗的精锐。
女真人但凡有些可用之兵,早就用了,等不到定海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此时才用的,就根本是无用之人,那七千人来就来了,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策马奔驰了一阵,渐渐远离完颜斜烈和他收拢的女真降兵。
郭宁这才问道:“你们是想,完颜斜烈立了如此大功,又很是展现了自家的刚勇,我为什么不厚加抚慰,对么?”
“咳咳,是。”
“我们和女真人、契丹人,还有蒙古人,都打过很多交道了,该知道这些人……我是说没读过汉家经书史籍的那些……都唯知武力,畏威而不怀德。对他们和善,只会让他们多出不必要的想法,将来迟早要出乱子。尤其是女真人,纵然衰微了,心气却高,非得杀得他们胆寒,打得他们痛到骨子里,驱使他们如鹰犬、如走狗,到那时候再赏赐一点好处,他们才会拿的心安理得,才会放心!”
有机灵的侍从想了想,恍然道:“便如咱们在东北内地的治理,非得将那些胡里改人视为化外卑贱之人,要他们通过为军府服役,才能赢得户籍和军户的地位,他们才会视之如珍宝,人人渴望得到。否则,光是一味怀柔,给钱给粮,待之如赤子,那些野人觉不出好来,只会更加骄纵。”
郭宁身边这些侍从,大部分都会陆续放出去任职。他们在侍从任上,眼界比平日要开阔许多,聪明人便能渐渐悟出一些不能明说的道理,懂了这些道理,就更有益于日后外放任职。
郭宁看了一眼这个侍从,微微颔首。
边上一名侍从顺着郭宁的思路盘算一阵,忽然问道:“对女真人的官员该这么办,对开封朝廷的小皇帝呢?还有那些……”
郭宁恍若不闻,自顾驰马向前。
后方好几名侍从全都以目投视问话之人,眼神中带着责怪,仿佛在骂他愚蠢。
那侍从先是愕然,随即想到了其中关键,顿时懊恼不已,大大地后悔多嘴。
一行人策马奔驰的时候,开封朝廷的皇帝,大金国的遂王完颜守绪身边,已经没了人。
他身边最后几个亲卫,曾试图结成小阵阻截来敌。怎奈那些敌人凶恶如鬼,手持刀剑揉身便杀,亲卫们没坚持几个回合,便一个接一个的尸横就地。
田琢也死了。
此前皇帝奋然发问,敌人却根本不理会,只是不断向前。田琢拼着自己的力气,把皇帝拉扯到身后,然后挺身向前喝问:“你们要什么?钱财?还是功勋?要钱财,我这里有!要功勋,我这里也有!好叫尔等得知,我乃……”
他这样的文臣,这时候也只能试图一逞口舌之利了。可惜冲杀来的敌人依然不理会。
一个半边脸颊被灼到焦烂的士卒毫不迟疑地按倒田琢,然后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如此一来,这位曾经一力支撑起开封朝廷的有能汉臣,全然无法呼吸了,更不要说讲话。
田琢拼命挣扎着,用力鼓起胸膛。但他是书生,而顶在胸前的膝盖带着巨大压力。
他每次都只能呼气而没法吸气,于是嘴里发不出声音,就连挣扎的力气也很快减弱。那士卒确认田琢的动作放缓,然后调转手里的直刀,猛地一刺。
噗嗤一声轻响,刀锋自上而下贯入了田琢的胸膛。
完颜守绪在那士卒压住田琢的时候,就拔足奔来,试图解救这位亦师亦友的良臣。但他养尊处优很久,动作慢了,跑到跟前,只看到田琢的胸膛汩汩地往外淌血。
田琢在这时候,仍然侧过脸,看着完颜守绪,急切地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那名定海军士卒持刀刺透田琢的胸口以后,抬腿跨过田琢的身体,田琢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探出手,抓住那士卒的腿。
他的声音很低弱:“那是大金国的皇帝!不能杀!放了他,以后你们才能继续有军功!否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说到最后几个字,大量的鲜血涌进了他的肺,又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开合的嘴也不再动了。
“这是大金国的宰执!你们就这么杀了他?你们该留他一条命的!”完颜守绪有些绝望地吼道:“你们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也可以给!”
或许在定海军眼里,开封朝廷里的,全都是叛逆,而且还没什么价值可言吧。哪怕开封朝廷的宰执也是一样。
完颜守绪记得田琢的许多事迹。
比如当年得到徒单镒的指示后,田琢暗中奔走,推进遂王逃离中都的计划;又比如完颜守绪一行人轻骑简从抵达开封以后,是田琢设计夺权,使遂王在最短时间里控制了南京路。
再之后,那些劝课农桑、举荐人才的事迹,更比比皆是了。
如果开封朝廷能够长期存在下去,过程中田琢的许多事迹可以写在史书上,让后世之人赞叹田琢的才能,将他与汉唐时的中兴名臣相比。
但现在,开封朝廷已经走向末路,没人在乎开封朝廷的官员如何,田琢的才能也就只能发挥到这里了。
完颜守绪也是如此。
他有大志,有与之匹配的才能。在独立掌控开封政权以后,他一则爱民,一则养兵,试图对内治政公平,对外积极进取,甚至还试着竭力弥合汉儿文臣和女真军将的矛盾,将双方的力量重新融为一体。
可他的努力也只能发挥到这里。
该做的,他全都做了,什么也没有做错。只不过,那个周国公郭宁更强,动作也更快。以至于开封朝廷从建立到失败,连三年时间都不到!
完颜守绪心中不断哀叹,如果能给我十年,不,哪怕五年,开封朝廷至少能从南朝夺取足够的利益……早前朝中重臣私下商议,还打算夺取巴蜀以为退路。毕竟开封之兵纵然较定海军不如,较南则制之有余力!这完全是可行的!
可惜到了现在,再盘算什么都没必要了。
完颜守绪从没上过战场,但此时此刻,傻子也能看懂这些将士的眼神。
他们的眼中除了冰冷的杀意,还混杂着从火场中突出的暴躁,还有失去许多同伴的狂怒。
他们就是来屠杀的。
此时不提朱雀门周围的厮杀,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所部溃散的消息,还从其余城门传入了内城,甚至传入了皇城。
其实皇帝早曾严令负责守城的军将,要他们隔绝内外,绝不使消息沟通。但奥屯斡里卜和完颜阿排所部一走,负责留守的兵力全不可靠,城外失败的消息传入城里,速度简直快如闪电。
这消息抵达城门,守军弃械溃散;抵达军营,军卒轰然而走;抵达诸多宅邸,宅邸众人哭喊之声震天动地,赶着车马直奔北面、西面的城门。
抵达皇宫以后……
皇帝回头看看,只见皇宫所在的方向火光熊熊,眼看火势都要超过南薰门大街沿线了。
那些海陵王兴建的高大楼宇之间,还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狂喊着从高处跳下来。
也有人聚集在一起,撕扯着楼宇间代表大金的五色日旗,将之投掷落地。其中被好些人簇拥着的,是个身着铠甲的军将,说不定便是侍卫亲军首领完颜九住。
他或许是想要做点什么,表示向定海军投降的诚意。
很好,很聪明。
可完颜守绪明白,定海军政权不需要开封城里这些女真人。就在今日,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