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副姿态落在那些散开的胡酋们眼中,自然是色厉内荏至极,更加笃定郝仁王本部的确是防卫空虚,当中大有机会可趁啊!
于是原本被逐散的胡卒们便又陆续聚集起来,向着郝仁王部落所在而去。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山谷隘口,队伍因地势而形成狭长的形状在谷口穿行而过。
可当前路人马行出隘口时,便见到郝仁王正率部列阵在隘口对面,狞笑着怒吼道:“果然贼心不死,老子先杀了你们,再回杀汉奴!”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部卒众便直向谷口冲杀而来,一时间杀声盈野、惨叫不断。
与此同时,李泰等人也来到了郝仁王的部族领地附近。
瞧着那依山傍水、连绵起伏的营垒城寨,就连朱猛这个宿将勇卒都忍不住皱起眉头道:“这城垒防备如此周密,哪怕没有太多守卒,想要攻破也不容易啊!”
“胡说!咱们怎么是来攻打的敌人,分明是为刘单于献马助事的义徒,叫门!”
李泰闻言后便皱起眉头,一脸正色的反驳朱猛这一说辞。
第0160章 城破人亡
郝仁王这座城堡修筑的是真不错,山水夹抱、深拥地险,城堡最外一层是一道尖桩拒马,拒马后则是一条宽达两丈的护城河,城墙高达丈余,正对西面的城墙还有两座凸出的马面箭塔。
稽胡汉化程度虽然不高,但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旧年赫连胡夏所驻统万城,便是以坚固牢靠、易守难攻而著称。
黑水胡原本就是南匈奴的苦力奴部,想必也参加了这座雄城的建设。赫连胡夏虽已覆亡许多年,但这筑城的技艺似乎也在其部族中流传下来。
李泰也算是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民间的坞壁戍防,但诸如眼前这座城堡如此规正的着实不多。
想要建造这样一座城堡,光有技术也不行,人力物力的投入也绝不是一个小数字。由此可见,郝仁王也的确是当之无愧的胡部大酋。
想要攻破这样一座城堡的确是不容易,起码不是眼下李泰所部能够做到的。怪不得后方追兵被他们甩开,原来对方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李泰自不知他那番离间攻心的言语已经发生奇效,致使郝仁王同诸胡部忙于火并,但他也明白时间紧迫、耽搁不得。如果不能诈开城门,那就得赶紧逃,本身自己就势不如人,再跑起来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们这路人马距离城堡还有很远,就有留守的稽胡士卒发声喝阻,稽胡语八级又对胡情颇为了解的李到再次担当喉舌,将李泰的意思大声向对方呼喊宣告。
城中守卒们对此半信半疑,勒令他们不准靠近,似乎是向什么大人物去请示了。
“这刘镇羌也一般啊,什么狗屁单于,喊出他的名号,这些贼胡竟还不纳头便拜?”
李泰自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回头看看来路,虽然后路张望敌情的斥候还未来告敌踪,但他也不敢松懈,于是便又吩咐道:“告诉他们,咱们一行人可以暂留城外露宿,但这些马匹奔行劳累,需要尽快入城饲养休息。如果因为马力亏损耽误了刘单于大计,东朝高丞相饶不了他们!”
在属于西魏的统治疆域里,却要用反贼和对头的名号去恐吓别人,李泰说出这话的时候,心情也颇感辛酸。如果不是最近跟老大处的不错,这冷灶他是真的不想烧了,妈的太没有气势!
周遭众人听到这话,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但眼下事从权宜,李到便也只能按照这吩咐继续上前喊话。
这一次城头上反应倒是很快,一名负责守城的胡卒兵长稍作思忖后,便示意城中放下吊桥,并喊话让他们安在原地不准煽动,城中派人接引马群。
他们一行人是敌是友的确不好判断,但胡性贪婪,对于送上门的东西总是不愿拒绝。抛开众人各自坐骑,他们折腾这几日也收聚了几百匹的闲马,称得上是一笔宝贵财富。
趁着约束马群之际,李泰让人将膏脂涂抹在十几匹马腹下,心里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为了眼前这块更大的肥肉,也只能忍痛割爱。
不多久,城门打开,有十几名胡卒跨刀行出,呼喝着让李泰等再退后,然后便驱赶着这些马匹通过吊桥往城门内而去。
眼见十几匹马将近城门,李泰立刻给早已经准备好的朱猛等打一个眼色,几人连忙点燃火箭,引弓便向前方那些被涂抹了膏脂的马匹射去。
马身上的油膏遇火即燃,惊惧疼痛之下,那些马匹登时发狂,直在城门中便蹿行奔跑起来,连带着周遭那些马匹也都大受惊扰,马群骚乱惊走。
“杀!”
李泰眼见城门处已是大乱,两手持槊大吼一声,当先便向浮桥冲去,其后员众如影随形,很快便冲向吊桥,将那十几名外出监视的胡卒劈杀马下。
“关门、关……”
异变陡生,城中守卒也都惊慌之际,大声呼喊示警、并试图将城门再次闭掩起来,但此时城门内外惊马跳跃,根本就无从靠近。
李泰等在后方呼喝驱赶着马群,就这样全无阻止的冲入城堡中。
左近城头上下,还有两百多名胡卒仓促迎战,李泰手中马槊如长蛇抖刺,直将一名距离最近的胡卒额骨都给刺透,那血洞里红的白的、霎时间流淌一脸。
这城堡在外看格局规正,内里却杂乱,许多城民都被惊扰出来,男男女女从诸毡帐巷道不断涌出。
李泰身先士卒,直向人群中冲杀而去。后方的李雁头、朱猛等,则各率劲卒,向着城门两侧仓皇胡卒搏斗扑杀。
之前惊走的马匹也在城中惊慌奔行、不辨前路,许多胡人城民冲出乡道时,迎面便见惊马向此冲来,有的惊慌躲避过去,有的则直被奔马撞飞数丈。
李泰等在巷道间不断冲行,凡所遇阻、一概突杀过去,偶尔也有几名胡卒壮丁能缠斗几合,但所遇大多数都是器械简陋、技力不强的平民,都被轻松斩杀逐散。
他们冲行出不远的距离,才转入一条宽巷、视野陡变宽阔,前方便出现一片高顶飞檐的建筑,应该是这城堡中核心地带。
此时建筑前面的开阔平地上已经聚集起了近百名披甲胡卒,武装水平远比其他杂卒要精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胡卒兵长正站在队伍中,指着李泰等人瞪眼哇哇乱叫。
李泰自然听不懂那胡卒在喊叫什么,两腿将马腹一夹,胯下良驹陡地跃起半人多高,居高临下的挥槊横扫,登时便有数名持刀作劈的披甲胡卒被扫飞丈余。
战马落地之际,左近刀影闪烁,李泰手中长槊首尾挥扫,马身左右顿时被清理出丈余空间,但那胡卒兵长仍在哇哇乱叫的跃身直往马首劈来。
“狗贼受死!”
李泰论起马槊,槊锋当头砸向那胡卒头顶的兜鍪。
扑通一声,跃起的胡卒身形陡地摔落下来,那兜鍪铁片四面崩飞,胡卒下巴直戳胸膛,旋即又猛地弹起,前后摆动数遭,颈骨已被直接砸断!
后方部曲们循此缺口直将敌阵撕开,枪挑刀劈,抛下二十多具尸体后,这一队胡卒便被彻底杀溃。
左近再无有效的敌势抵抗,李泰勒马站在建筑门口,才有闲情转头问向追杀溃卒返回的李到:“这贼胡刚才鬼叫什么?”
“他似乎在说、在说刘单于仍然安在,咱们不能攻杀报复……”
刚才场面混乱、声线嘈杂,李到也听不真切,回忆好片刻才回答说道。
“莫名其妙,老子管那刘单于是安是……不对啊,这贼胡是错以为咱们为刘镇羌报仇?难道那刘镇羌他在此?”
李泰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无暇细想,又让李到赶紧审问这城堡仓储何在,得知方位后便又率众杀去。
此时城门处的战斗也暂时结束,但城中仍是人声杂乱,毕竟是容纳上万人的城堡,那些普通胡民或是战力不行,可此时尽被惊躁起来,入城的几百人与之相比仍是少数。
“雁头去寻郎主,此处我来守卫!”
朱猛让人快速清理城门处人马尸体,并又对李雁头说道。
李雁头也不废话,直率几十卒众沿着李泰杀入的方向,又是淌出一条血路。
当他追至之前那片建筑时,便见几百名胡人男女聚集在此,各自还背负不少细软物资,挥起长槊又向人群中杀去。
这群胡人同样哇哇乱叫着,外围被杀散后,内里却仍拱卫着一个衣衫周整但却神情慌张的年轻胡人。
“难道是那郝仁王子嗣?”
李雁头见状顿时一喜,放弃追击其他胡人,只率众盯死了这一队胡众。
这些胡人也颇骁勇,面对李雁头等人的穷攻勇猛还击,李雁头一招不察,胯下坐骑都被其中一名胡卒砍杀,整个人滚落下来,靠着身上两当铠挡了两刀,又在同袍及时搭救下站稳身形。
“老子不死,死的便是你们!”
凶险近死,李雁头心中凶性也陡被激发,握紧手中长槊,挥舞格挡两记后直接挺直向前刺去,这一槊直接扎穿了面前两人身躯,并又将被保护在后的那名年轻胡人挑穿腹部。
左近仍在鏖战胡卒眼见这一幕,已是目眦尽裂,口中发出悲愤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如悍不畏死的猛鬼一般直向李雁头劈杀而来。
“老子杀了你们祖宗……”
李雁头见状也是一惊,忙不迭撤手松开马槊,矮身撞向身左一名胡卒,环抱其腰就地翻滚,身躯数震,已分不清敌刀是砍在了自己身上还是紧贴着的胡卒身上。
周遭同袍们见状后也都拼命来救,搏杀起来刀刀见血,战况惨烈。
幸在李到率众来救,一番围杀下总算杀光了那些发狂的胡卒。等到翻看那已经被劈砍的血肉模糊的胡卒尸体,李到见李雁头周身浴血,惊声问道:“雁头,还活着?”
“我是惹上了什么猛物?”
好片刻后,李雁头陡地翻身而起,扣着嘴巴吐出许多血浆碎肉,才指着那被串了糖葫芦的尸体恨恨道。
李到入前翻看片刻,也是不识,部曲清理战场,在血浆中捡出一个鹿皮包裹,并从里面抖落出一方青玉匣,连忙呈交上去。
李到将玉匣打开,内里几物略作翻看,入前重重拍了拍犹自心有余悸的李雁头大笑道:“雁头,你是立了大功了!”
第0161章 扫荡腥膻
凡事一回生两回熟,城堡中仍然骚乱未定,李泰部曲们已经在混乱中搞清楚了最重要的元素。
“妈的,亏了!”
李泰望着偌大马场,厩舍中却只有四五百匹马,口中恨恨骂道。
他本以为这一次总算咬上一口大肥肉,一啃滋滋冒油那种,却没想到最关键的马匹居然只有这么点。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预见,那郝仁王带出去就有两三千名胡卒骑兵,加上圈厩里这些,也算符合一个大部落的标准。
只是李泰心里期待太高、仍存幻想,但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耳光,这郝仁王也就那么回事,人物储蓄没能超出正常标准。
“赶紧把城中散乱的马匹再收聚回来!”
刚才攻城时候太阔气,李泰现在就像那种烧钞票点烟却发现裤兜里没钱坐公交回家那种情况。
现在马匹之于他们,已经不只是大阅任务那么简单,更关系着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成功逃离此境。
他这人是很富同理心的,只觉得自己如果是郝仁王,那是绝不肯轻易饶过他们的。没有充足的马,跑路可就难了。
在这马场旁边,又有一片圈栅,里面除了诸多的牛羊,就是城中关押的汉胡奴隶。
李泰这么点人,想要将偌大城池完全控制起来并不容易,当即命人劈开那些栅栏,放出这些奴隶,任由他们捡拾器杖,为了生机而搏命厮杀。
这些奴隶对城堡布局要更熟悉,乍得自由后很快便有人自告奋勇的引着李泰等人去攻打仓舍要害。
郝仁王部壮卒倒也并未尽出,城中还有五六百名胡卒留守,除了城门处就属仓舍附近留守最多,再加上那些聚集起来的胡部人口,在这狭窄空间内聚集起了两三千人口。
此时后路斥候也入城来告,郝仁王所部正在快速回援,最迟小半个时辰便会抵达。
看着前方人头涌动,再见到稀稀拉拉跟随至此的百十个奴隶人口,李泰心中暗叹一声。
刚才放出的奴隶人口起码有千数人,如果这些人都能听从统御,李泰还有信心守御此中,甚至熬到北华州若干惠等来援。
可是这些奴隶乍惊难附,城中还有这么多闹乱抗拒的胡部人口,留下来那就是困守死地。
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再作思量,索性直接下令道:“烧!”
大罐的膏脂被甩进那些拥挤的胡人之中、泼洒一地,又有火箭射入人群中,火焰顿时便熊熊燃烧起来。
这画面自是谈不上美丽,但李泰也并不觉得残忍,这些生胡难驯、久乱此乡,哪怕被焚烧个干干净净,也不足补偿所积下的累累血债。
火势蔓延开来,聚集在此的胡人们向四方逃散,整座城堡变得更加混乱。为了更加消耗这胡部人物元气,李泰又下令将那些逃散的胡部人口往城堡南侧的库利川中驱赶。
城头上依稀可闻胡骑奔行的声音,放弃收捡那仓储物资后,城内众人只是放开手脚收拾一些散落的轻便重要物料,赶在大队胡骑到来之前撤离这座城堡,从东侧城门绕行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