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庆本来就对窦氏敷衍态度感到不满,如今又因人命关天,担心若再拖延下去人事证据再遭到什么破坏,前往窦氏寻人未果后便直接来到杨忠家中,要将窦荣定引往京兆府仔细审问一番。
窦荣定自知理亏,所以也与杨坚一道在此接待柳庆,待到柳庆将案事讲述完毕,看到杨坚问询的眼神时,他便不由得心虚的低下了头。
此时杨忠也迈步走进了侧堂,待将情况了解一番后,先是横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窦荣定,旋即便又怒视着柳庆冷哼道:“柳更兴欺我?专挑此日登门滋扰!且不说事情还未有定论,即便当真案事确凿,你难道还担心案犯会从我门中走脱?此间无你客席,滚!”
杨忠当然不可能答应柳庆在贺他荣归的宴席上将自家婿子拘走,否则人人都会觉得他软弱可欺,内心里轻视几分。
杨坚看到柳庆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便连忙说道:“今日门中宾客众多,柳大尹亦有所见,实在无暇兼理别事。请大尹稍行方便,明日下官必定陪同永富公一起前往京兆府,若是违约,大尹自可下令海捕!”
窦荣定也在一边小声说道:“今日丈人门中尚需周旋场面,下官明日一定前往京兆府,将事情坦白交代。”
柳庆见他们都已经如此表态,便也不再继续坚持,他知自己眼下是非常的不受欢迎,于是便站起身来向杨忠道歉几句然后便告辞离开。离开杨忠家门的时候,他又吩咐两名同行至此的京兆府吏员在其门旁把守,监视住窦荣定的出入动向。
待到打发走了柳庆之后,杨忠自然也没有了继续宴饮的兴致,横了窦荣定一眼后直接拂袖而出,并没有仔细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对窦荣定进行什么管教训斥。
父亲气得自归内堂去了,杨坚还要打起精神来前往厅堂中去招待客人,一直忙碌到了深夜时分将诸宾客送走,或是安排在了自家客舍留宿,他才有暇向姊夫打听事中内情。
窦荣定尽管自觉有些羞耻,但事已至此,也是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只能将事情经过交代一番。而杨坚在听完之后,一时间也是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事已至此,徒忧无益,姊夫还是先作休息,养足精神明早再往京兆府去。”
待到返回自己卧室后,内堂妇人们的宴会也早已经结束了,他娘子独孤伽罗正侧倚榻中闭眼假寐,听到杨坚走入房间中来,便又连忙起身相迎。
“夜都已经这么深了,内堂事了,娘子便先休息吧,又何必等候!”
杨坚看到自家娘子一脸的倦色,便有些心疼的说道,而独孤伽罗也很享受这一份宠溺,偎在丈夫身边一并走入内室,口中嘻嘻道:“夫郎不归,妾自己也睡不着啊!”
夫妻俩乃是青梅竹马,年龄上也相差不大,成婚几年感情仍然甜蜜有加。日前朝廷派遣诸道括户使,杨坚如今官居户部郎中,本应听使而出,但因担心刚刚生育不久的娘子感到孤独便请留朝中,错过了一个积攒资历的大好时机,他也并不觉得可惜。
夫妻俩登榻之后相并而卧,独孤伽罗絮絮叨叨的讲了一些今日宾客事情,又抱怨了几句妯娌贺若氏炫耀自家夫主官位升迁,便忍不住哈欠连连,但她又不无敏感的凑在沉默寡言的杨坚耳边,小声问道:“夫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杨坚这会儿脑海中也是纷乱不已,听到娘子问话,便小声的将姊夫窦荣定一家事情讲述一番。
“窦氏姊夫平日看起来仪态端庄、言行稳重,却不想暗里竟还做出这种事情,真是让人失望啊!”
女子的关注点与男子多少有些不同,独孤伽罗在听完后先是感叹了一下窦荣定的表里不一,旋即便又忍不住轻笑道:“怪不得今日看窦氏姊夫髯须短乱,想是因此被阿姊掐断。阿姊逼杀那贱婢也是高明,若是就此纵容下去,还不知家中来日会滋生出多少丑秽事迹出来!夫郎日后如果……”
“我怎么会?说的别家事,何必往自身找寻烦恼!”
杨坚眼见有要引火烧身的趋势,忙不迭连连摇头,转又揽住娘子娇躯小声道:“赶紧睡吧,明早还要陪同姊夫往京兆府去。如今朝廷执法严明,有意削弱勋贵诸种违禁气焰,此番虽然只是杖杀一个奴婢,严究起来的话,还不知会落得怎样处断。阿耶乍归朝班,对当下朝情局势都有陌生,最好还是不要出面……”
独孤伽罗缩在丈夫怀抱中,听着杨坚有些愁烦的念叨,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光洁的额头蹭着夫郎下颌新蓄的胡茬,片刻后才嘀咕道:“即便日后真有类似事情,我也不忍打骂夫郎。但那撩事的恶婢,我是一定不肯放过的!”
杨坚听到这平日不乏娇柔的娘子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尤其的暴躁,心中也是大生恶寒,或是担心自己日后的生活,忍不住小声道:“我记得丈人宅内人气不寡,年初皇后陛下还为至尊操办宫选……”
“你说什么?”
独孤伽罗听到这话,顿时便从床上坐起,两眼瞪得滚圆,嘴中忿忿道:“夫郎是嫌我较阿姊有欠贤惠?那天下男子相比至尊,谁又能自夸才干?夫妇俱非上流,唯不相嫌,才能长守!”
“是我失言了,娘子不要恼!”
杨坚也陪着笑坐起来,连连小声道歉,又不断的去拉扯他娘子衣带以示安慰,拉着拉着,两道年轻的身体又纠缠在了一起,锦被翻浪,不觉日晓。
当杨坚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陪同姊夫窦荣定一起往京兆府去投案自首、交代案情的时候,他那饱受滋润的小娇妻独孤伽罗也在房中梳妆打扮了起来。
杨家乃是开国新贵,由于杨忠常年领兵征战在外,诸子虽已各自成年婚配,但为免母亲独居凄苦,仍然聚居一家之中,抛开光鲜的外表不说,家宅中也难免会有一些龃龉摩擦。
杨忠的夫人吕氏乃其微时所娶,夫妻两虽然感情深厚、不离不弃,但随着杨忠地位越发显赫,往来交际也多达官显贵、世族名门,在处理这些人际往来的时候,吕氏多多少少是有些力不从心。虽然之后杨忠又纳一侧室李氏,出身陇西李氏,但也终究不是正妻,许多场合不能越俎代庖。
独孤伽罗作为家中长媳大妇,而且又是独孤信之女,入门之后就连杨忠对其都温和有加,不作寻常晚辈看待,自然便也协助阿姑处理许多家事。
但是这样的和睦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杨坚的二弟杨整、三弟杨瓒陆续娶妻,独孤伽罗这个长媳的处境便不像之前那么好。
尤其是二弟媳贺若氏,同样也牙尖嘴利、性格强势,在家中事事都要争先,而且还先独孤伽罗一步为杨家诞下长孙,更得阿姑吕氏的欢心。不久前杨整更因灭齐之功而官位高升,这更让贺若氏妻凭夫贵,在家中气焰更嚣张起来,对着独孤伽罗都要颐指气使。
独孤伽罗自擅长、也不耐烦处理这复杂的人际关系,除了朝夕问安之外,都很少在内宅走动,或是待在自家小院里,或是外出走亲访友。但是其内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要在阿姑和弟媳们面前找回一点场子的念头,只可惜没遇到什么好机会。
待到梳妆完毕,她先往内堂去向阿姑吕氏问安,只是当来到内堂时便见众人都是眉头紧皱、面露忧色,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一问之下才知原来还是为的窦家事。有窦氏家奴被京兆府逮捕招供,主母杨氏逼迫主公杖杀外室,故而京兆府一大早又派人将杨氏引入府中。
“我苦命的儿啊……”
杨忠的夫人趴在案上哭泣不止,独孤伽罗有心上前安慰一番,旁边弟媳贺若氏却又挑起了她的错来:“嫂子当真贵人心宽啊,家中发生这么大事情,全家都被惊扰不安,唯嫂子起居不扰、动静有度。”
独孤伽罗闻言后也是不免脸色一红,她夫妻两精力十足、贪欢半夜,清早的确身困体乏,起床有点晚了,这会儿也懒于反驳,只是上前对吕氏说道:“阿姑不必悲忧过度,这件事说到底错也不在姑姊,京兆府将人引去想必只是询问究竟,询问清楚后自然会将人送回。”
但吕氏爱女心切,独孤伽罗这番安慰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效果,她又略作沉吟后才开口说道:“如果阿姑仍然不能放心,不如我往大内去求见皇后陛下询问……”
“新妇此言当真?若能向皇后陛下求情,那真再好不过!皇后陛下亦是女身雌性,必能体会家中遭此事故的心情,想会见谅我儿!”
吕氏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停止了哭声,起身牢牢抓住儿媳的胳膊连连说道。
独孤伽罗本意只是想入宫打听一下这件事将会怎么处理,却不想婆婆这里央求她一定要救出姑姊,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后悔自己的强出头,但当着众人的面实在不好拒绝,只能点头应承下来,然后在婆婆殷切的目光和弟媳羡慕的注视中硬着头皮准备入宫。
皇后独孤妙音如今虽然身份不同以往,但也并不只是枯坐深宫之中,时常都会召见诸家外命妇入宫相会,或是游苑玩耍,生活自也丰富惬意。
独孤伽罗作为皇后的妹妹,入宫求见自然也很顺利,很快便被引至内宫皇后日常居住和管理后宫事宜的延嘉殿。
在距离延嘉殿还有一段路程的宫道上,独孤伽罗便见到几名宦者将一女子牵引出殿,往殿西引走,那女子似乎是被强迫引走,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甚至还能依稀听到其呼喊乞饶声。
见到这一幕,独孤伽罗心内便不免一突,她不敢过多窥望禁中私密,低头行走在几名导引的宫女身后,一直来到延嘉殿内才抬头望向坐在殿中的皇后,一边俯身见礼,一边笑语道:“阿姊,我又来打扰你了!”
独孤妙音生母早亡,父亲又常年在外,幼年时期全靠继母崔氏抚养,彼此感情很深,如今自然也爱屋及乌,对于崔氏所生的幼妹很是关爱,听到这娘子笑语声,便也微笑着打趣道:“自然知道自己是一个扰人清静的恶客,怎么也不见你携厚礼来赠主人?”
“阿姊母仪天下、富有四海,还要贪图小妹些许私己,太过分了!”
独孤伽罗一边笑语着一边走向一旁的坐席,还望着皇后身上那华美衣裙,忍不住赞叹道:“这锦缎花色真美,越发衬得阿姊美艳的如仙人一般!”
独孤皇后本就姿容明艳,如今身份愈贵、生活和睦惬意,自然也越发的风韵动人,听到小妹这有些夸张的赞叹声,便也指着自己身上衣裙笑道:“这锦料是蜀中织造新献,数量本也不多,你阿翁安国公归朝,内库便又给赠不少,你自归家讨要,勿来此处沾取!”
姊妹俩闲话打趣片刻,独孤伽罗见皇后笑容明媚,便忍不住小声问道:“方才我见有一女子被逐出殿,因何惹厌阿姊?”
听到这话后,皇后脸上笑容微敛,叹息道:“是于才人,来为其父庸国公央求宽恕。年初相见,观此女子也是娴静可赏,却没想到入宫后如此不知所谓。这女子登殿妄求,有失分寸,便且收于掖庭,以观后效,如果仍不知悔改过,便需放出归邸了!”
“阿姊管教宫事当真严厉啊!”
独孤伽罗闻言后便忍不住感叹一声,旋即便又有些忸怩道:“我倒觉得这于才人心忧亲长,也算是不失孝义。责其少问外朝人事即可,倒也不必这么严厉。”
皇后闻言后却摇头道:“庸国公国之元勋、功勋卓著,际遇起伏自有其因,岂因一女子侍奉之劳而得享荣宠?这女子作此进言,足见性情轻率、不识大体。关怀亲长,自是人之常情,但若以为自己行事便可全无禁忌,反而是骄狂自大、连累亲人,所以诫之!”
“阿姊说得对!”
独孤伽罗心中有鬼,听到皇后这么说,当即便讪讪点头说道。
“你家阿翁新近归朝,家中亲友来贺想必人情繁忙,你不在家辅助阿姑招待宾客,怎么有闲入宫寻我磨牙消遣?”
皇后略过此事后,又有些好奇的望着自家这妹子发问道。
“我、我无事!”
独孤伽罗听那于才人为父求情而遭罚,这会儿听到问话,便也连忙摇头说道,不敢直诉来意。
但见皇后仍是一脸不信的直视着她,她又心虚的低下头,又担心就这么离开后回家没法子向家人交代,于是才又硬着头皮说道:“我讲出来,阿姊不要生气,好不好?就算我所求不得体,阿姊训我就好了,不要牵连别人行不行?”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论是非、跋扈欺人的恶妇人?你若是没有做错,我又为什么要训斥你?可若是自觉得有错,又为什么要犯错?”
皇后听到这番话后,当即便沉下脸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独孤伽罗被阿姊严肃的眼神盯得越发局促,低头小声道:“并不是人人都如阿姊这样家居顺心,家人们彼此都能友爱体谅。我、我也实在是有些无奈,我家姑姊……”
听完妹子的讲述,皇后眉头皱得更深,沉吟片刻后才说道:“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并不是说那些不可因私乱公的场面话,而是要问你自己,要在家中担当什么角色?
你是家中长媳大妇,来日是要执掌家事、匡正家风,而今却要徇私逾规,即便是凭着这一份情义而将事情了结,家人敬重你并不是因你德行,而是羡你这一份人情,贪你不守规矩。
日后有事相求,必然也是为求徇私方便而来,你应还是不应?若诸事都应下来,只是消磨我姊妹情义。若一事不应,则前情俱毁。归根到底,这不是待人处事、尤其不是营持家事该有的态度!”
第1307章 女诫有名
皇后一番话讲完,独孤伽罗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吟许久都未发言,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神情才又恢复灵动。
“阿姊这一番话,我深思一番,也能领会,当中道理的确是让人警醒、深以为然。”
她先是开口感叹一番,旋即便又有些无奈的说道:“阿姊你是人间英雌、母仪天下,论人论事,能从大处着眼。但我却只是一个普通妇人,所能遭遇的人情困扰也只是人间寻常的是是非非,如果只是一味的奉行道理,那必然就会疏远人情。何谓人情?那也不过只是人世间的亲亲相护、亲亲相隐罢了,如果只是痴言道理,到最后无非也只落个众叛亲离罢了。”
听到独孤伽罗这么说,皇后便又不由得笑起来,转又望着这小妹感叹道:“你能有这样的困扰,可见对于家事真的是用了心。只可惜智力短浅,没能究及根本。人间的是非,无非多寡不均,人情的亲疏,也只是纵容的深浅罢了。这样的困扰,我也曾经有过,阿姑挑剔新妇、妯娌互争长短,你所遭遇的困扰,无非也只是这些,或有增添,便是夫主喜新厌旧……”
“他没有,他绝不敢!”
独孤伽罗听到这里,当即便瞪眼冷哼,及至看到阿姊玩味的眼神,便又面露羞怯,转而叹息道:“确如阿姊所言,今我家中阿姑不亲、妯娌不睦,所以我才想趁此事情来求阿姊,若能将此妥善解决,恶全家上下亲我礼我,没有人再敢挑衅疏远。这只是我一介寻常妇流能够看到的前景,阿姊所说的道理虽然可贵,但却无补我当下的困境啊!”
皇后听到这小妹的诉苦,便又叹息道:“你有这样的迷茫,只是自己看轻了人生的辛苦。你生在权贵之家,配在权贵之家,人间真正的艰难未解一二,竟日所忧愁只是罗纨太轻、锦缣太厚,却不知人间还有另一份辛苦是衣不遮体。自叹烦恼之前,需先想一想,世间多少人对你这一份辛苦是羡而不得?”
“生在权贵家,配在权贵家,是我命数使然。但也并不能说我所遭遇的忧困,较之贫寒之家就不值一说。个人生计各自感受,身娇命贵难道竟成了错?”
听到阿姊这一番说教,独孤伽罗便又忍不住反驳道。
“你既然自知身娇命贵,竟不知自需心境豁达?心宽则命长,常怀戚戚难免折福,如果急往来生,未必仍会生在贵第。届时身娇命贱,届时便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辛苦!”
皇后先是笑语一声,旋即便又说道:“人生在世,除却情义能够化解的纠纷,人之烦忧无非两者。同侪相比,所得你多我少。又或身居于上,俯瞰不知孰轻孰重。你阿姑亲谁睦谁,自有她一番尺度,你愿亲则近,不亲则远。你妯娌是荣是辱,亦自有其钻营之术,若其术正,不惧攀比,若其术邪,宜速诫之。”
“所以说,阿姊你终究还是不肯助我周全此事?”
一番说教倾听下来,独孤伽罗便心生几分烦躁,便也壮着胆子直视着阿姊说道。
“你来求我徇私违规,却连我几句说教都不肯倾听,若是嫌我不近人情,那么即便没有此事,身为阿姊竟也管教不得幼妹?”
皇后听到独孤伽罗稍显生硬的语气,虽仍温婉回答,但神情多少还是有些失望:“前言烦恼,不知给人孰轻孰重,便是我当下每天都要面对的苦恼。你姑姊纵情任性,逼迫夫主杖杀奴婢,她知不知已乱我家法度?我今安居深宫,却因与你一份瓜葛的牵连,便要因她这一份任性而惹来烦恼,我又何错之有?”
“是我轻率冒失,见扰贵人了!皇后陛下安坐殿堂则可,人间万事皆能调理通顺!今我有幸聆听皇后一番良言规劝,来年想也能够成为录入《女诫》当中的贤妇!”
独孤伽罗也是生性要强之人,尤其此番登门求情,心思更加敏感一些,听到皇后非但不肯发声相助,反而只是苦口婆心的劝说什么大道理,不免也觉得有些自尊受挫,就连在家中受到的一些委屈也不由得倾吐出来:“我今不受人敬重,无非我夫主势位卑下罢了。但若我有幸能妻凭夫贵,若有亲人求来,我不会教之以道理,只会赠之以人情!求甚应甚,无言其他!”
说完这话后,她便又直从席位中站起身来,旋即便气呼呼的往殿堂外走去,满怀愤懑下甚至都不向皇后请辞。
妙音见这女子如此倔强,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奈,自己便也站起身来,随在这娘子身后行去,打算将其送回家中,顺便向其家人解释一番。
这姊妹俩一前一后在苑中疾行,迎面却有一队宫人宦者疾步行来,这些人簇拥一道伟岸身影,正是当今圣人。
李泰自然认识自家这小姨子,见其俏脸含霜的行于内苑,自家娘子还有些焦急的追行于后,当即便立在永巷前笑语道:“伽罗几时来家做客?怎么见到主人都不肯寒暄,便要匆匆离去!”
独孤伽罗面对自家阿姊时倒是敢耍一点小性子,因为自知至亲之人对其总会有所包容,可当面对至尊这个姊夫的时候,却顿时变得拘泥谨慎起来。
她自小耳濡目染所闻便是这个姊夫威风伟岸事迹,早在其心目中树立起一个崇高的形象,尤其不敢在姊夫面前失礼失态,当即便顿足停了下来,欠身见礼道:“未知圣人回返内苑,妾仓促道中未暇具礼,还请圣人见谅!”
李泰摆摆手表示不在意,旋即便将视线望向自家娘子,见这娘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苦笑的样子,心中便也有所猜测,旋即便又望着这小姨子说道:“你家阿翁新近归朝,家中理当宾客盈门,今不在家招待亲友,反而入宫消磨时光,是有什么家事不协需要求教皇后?”
“圣人当真睿智体贴,妾若非事难自决,又何必登门来扰……”
独孤伽罗听到这话后,心中的委屈顿时按捺不住,继而便低头将此番入宫的目的讲出来,旋即便又哽咽道:“阿姊日常有什么劝导,妾也恭敬听教,唯今确有事情亟待处理,实在是无心听此事外的道理。”
妙音这会儿有些尴尬的来到李泰身边,方待开口解释几句,李泰已经抬手牵住娘子手腕,转对这一脸委屈的小姨子说道:“当年懵懵懂懂的小女子,如今已经懂得为了家事操劳用心了。杨坚何幸,适此良姝!
但如果你只懂得关心夫家家事,却连倾听一下长姊善言的耐心都没有,这可有点让人失望了。譬如你今忧心家事,并不知自己这一番操劳是否有益于事,但仍肯勤为奔走。
你阿姊对你的关怀,与你这一番心意又有何异?譬如当年襁褓中饲食,孩儿多食一口,父母便深感欣慰。未必欠此一餐,无非不忍冷落。良言未必益事,只是希望你能心有所感、更加相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