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贵闻言后便也点点头,他们都清楚突厥想要维持在两国之间左右逢源的局面,并不怎么热衷于帮助某一方彻底的消灭另一方,而且近年来由于西魏的强势,使得突厥与北齐之间的互动更为亲密。
此番出兵也是受迫于西魏的强势,加上担心西魏或会借此机会扶植他的侄子摄图在漠南壮大声势、以瓜分其实力,所以乌尊可汗才不得已率军而来,但却仍是一副出工不出力的态度,让人很是气恼。
不过这一次西魏出兵也是准备充分,本就并不是需要仰仗突厥相助才能成事,因此面对突厥如此不配合的态度,杨忠便又说道:“突厥即便消极不前,但其与我国联合出兵一事想必也已经闻于晋阳,齐国君臣想必惊疑不安。正宜趁其当下仓皇应变、良计未妥之际从速出击,使其师旅惊慑之下不敢南使,主上进攻上党也能更加顺利。”
此时的杨忠还不知道李泰那一路人马早已经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战果,还在遵循常理的猜测那一路人马或许仍在上党与敌军死磕,想着自己这里使派奇兵给晋阳方面施加压力。
宇文贵此番出征,更主要的是负责协调,实际的作战任务则更多的倚仗杨忠策划与执行,此时听到杨忠这么说,便又询问道:“那安陆公将欲何为?”
“请化政公且引师旅于此继续等待突厥前来会师,并可将敌之耳目吸引于此,我先率三千精卒曲行而今,绕道朔州与绥州人马汇合,若能击破贼之西境,必使贼廷震惊,乌尊可汗闻讯之后想也不会再逡巡不前、应会加速行军,急来会师,届时大军雄势南下,敌必难阻!”
杨忠想了想之后,便又沉声说道。
他在抵达平城之后便派遣斥候南下巡察,并在朔州西部与河曲出发的李雁头所部斥候取得联系,得知那一支人马已经抵达社平戍附近,并且在伺机准备突破这一防线。
与北山长城相对应的,晋阳西面还有西山长城,从吕梁山境内的黄栌岭一直沿山势向北修筑到管涔山中的社平戍,共有四百余里。
这一段长城主要用来防备吕梁山西侧的稽胡诸部,以及陕北方面流窜入境的西魏人马,早在当年李泰自离石向晋阳发起袭击并得手之后便开始修建,后续到了高洋天保年间又多有增修,也算是晋阳附近比较完备的一段长城防线。
攻破社平戍之后,便可由此进入汾水上游,并可沿汾水河谷一路抵达晋阳,只是路线上较之雁门关一线南下要更曲折一些。而且北齐在这一段所设置的防务也并不少,黄栌岭至社平戍之间除了长城之外还设有三十六戍,之后又在长城内加设重城,因此这一路线也是非常的难以突破,可一旦突破的话,对于晋阳方面就能起到敲山震虎之效。
杨忠不愿意继续留在平城干耗着被突厥浪费时间,而且他也清楚如今北齐方面早已经知晓了魏军与突厥联合入侵的消息,北山长城一线势必会加强防戍力量,单凭魏军本身突破不易,尤其后边还有一个心怀叵测的突厥,所以他便打算以小部分精锐绕过正面战场,从侧面进行突破。
而且战争中向来都是讲究随机应变,他这一支人马虽然计划中是从北山长城南下进攻,但同时唐王也给了他极大的随机应变的权力,如果能够先在西山有所突破,倒也不必拘泥一线。
在这一方向上除了李雁头所部人马之外,南面黄栌岭附近还有大将军韩果所率一万师旅与一众离石胡部众。如果杨忠能够攻破西山长城的话,也可以迅速整合这几支人马,在西山方面快速的形成可观的战斗力,从而给北路人马带来强有力的侧面支撑,哪怕唐王所部并不能快速的打通上党、武乡这一线进入晋阳地区,北路师旅也不患孤军深入、进退失据。
“西山一线崎岖凶险,安陆公只率三千师旅,是否太少了?”
宇文贵倒是并不反对杨忠这一思路,但是听到他只准备带领三千人马南下,还是不免有些迟疑。
杨忠闻言后便摆手说道:“不少了,此路攻势重在攻其不备,狭路相逢、鼠斗穴中,在于斗勇而不在斗势,如若所率军伍太过庞大臃肿,反而不利进退。况主上旧年袭击晋阳之时,所率师旅同样不多,但能应用巧妙,同样能够所向披靡。我今拾此故计,希望能够不辱主上计谋!”
虽然并不是那种情绪热情外露之人,但杨忠心内对于主上旧年一些经典又辉煌的战绩也是推崇不已,如今有了机会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模仿一下,倒没有什么比较媲美的想法,只是内心里对于这些战术的执行也有着自己的思考与总结,自然希望能够复刻一番。
他向来都行动力极强,既然做出了决定而且也获得了宇文贵的认同,当即便挑选三千精卒并且携带上必要的给养与军械武装,趁着斥候出入活动的时候分批离营,先一步向南而去。
得益于魏军之前的清剿,加上齐军本身力量不足、主要的边防兵力都集中在了北山长城一线,倒是没有在外围布置更多的兵力,故而杨忠一行得以顺利的绕过朔州,与徘徊在社平戍附近的李雁头所部人马汇合。
李雁头最先率部出发,直接从河曲渡河而来,抵达了齐军的北山长城外。由于这一路沟岭崎岖、道路曲折,故而实际的推进并不算大,但是他麾下将士们充分的利用了此间本就广泛分布的走私商道,不断的向着西山长城不同的位置发起侵扰,也使得此间齐军疲于应对,不得不将兵力均匀分布在沿途这一线城戍之间。
得知杨忠亲自率部到来,李雁头也是颇感惊喜,忙不迭亲自赶来相迎,见面之后便快速的将此间情况向杨忠快速的讲解一番。
虽然李雁头的侵扰已经让西山长城驻军有所警惕,但是这一条防线本来就非常重要,也不指望此处敌军会疏忽大意、全无防备。李雁头之前的扰击已经大大消耗了敌军的精力且迷惑了他们的注意力,此时再作强攻无疑更加容易。
杨忠又在李雁头等人的带领下亲自潜入社平戍与附近的几处城戍,仔细观察这些城戍的地形与防务情况,最终决定选择将社平戍与其附近的一座城戍作为进攻的地方。
接下来李雁头先率领军众向着另一座城戍发起佯攻,黄栌岭一线的长城虽然并不高大,但是在配合着崎岖险峻的山势之后,同样也是易守难攻,这些分布在长城内的戍堡一旦遭受进攻,便能及时的组织防御反击,并且通过烽烟通知长城一线的友军,一旦势有不支便能比较顺利的获得援助,所以极难攻破。
李雁头这段时间不断发起进攻,大多都是徒劳无功,当见到来犯军众并不算多的时候,这一处城戍守军甚至都懒得烽烟示警,只是组织堡垒内的军众阻击迎战。
随着魏军的攻势逐步加强,此间齐军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终于点燃了烽烟,告知沿线友军此处遭袭的消息,让他们做出增援的准备。只不过魏军的攻势还没有强大到足以攻克堡垒的程度,因此暂时并未请援。
“继续加强攻势,吸引敌军至此!”
李雁头自知社平戍地势较之此间还要更加险峻,只有将那里的驻军吸引到这里一部分,然后再骤然发起袭击,才有可能将那城戍攻打下来,因此便又下令加强对此间城戍的攻势。
随着攻势增强,敌人的反击力度也越发凌厉,长城下方伤亡也在迅速的增加,战死的军士尸首横陈堆叠在长城之外,而后方的魏军军士们仍在挥舞着刀枪、悍不畏死的向着这一段长城城墙进行攀爬。
“魏军攻势猛烈,不像是诈攻,快快呼唤援军至此,有备无患!”
眼见到墙外魏军进攻的如此凶猛,此间齐军守将心内也不由得打起了鼓,虽然眼下还没有城破的危险,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人点燃了求援的烽烟。
眼见到长城内出现了军士调度的迹象,李雁头也是精神一振,因见战场上由于死伤过于惨重而攻势略缓,他便直接披甲持戈的冲向前方,同时口中大吼道:“还不够,快、快,攻上城墙!”
长城内齐军调集,自然是要从最近处调拨援军,此时杨忠已经率领军众借着山林树木的掩饰摸到了社平戍外附近的地方,戍堡外的山林草木都被收割砍伐清理一番,难以再继续潜入,于是他们便也只能猫在这里,等着城戍中的齐军军众被引走。
这一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藏在山林中的杨忠等人甚至都能听到十几里外城戍的厮杀声,可以想见那里的战斗是如何惨烈。但是为了能够攻下敌城,无论那里战斗再怎样惨烈,他们也只能静候在此,等待时机。
终于,随着远处求援的烽烟升起,此处城戍中的军众也开始披甲整装、快速的集结向南而去。杨忠探头去望,发现被调离此间的军众约莫有五百多人。
社平戍作为这一段长城最为重要、近乎龙头位置的戍堡,驻守的兵力也是最多,大约有一千五百多人,看起来虽然不多,但是结合这险要地势,哪怕数万师旅来攻,恐怕也难轻易撼动,再加上长城内的守军灵活支援,当真易守难攻。
城中还有大约一千名驻军,杨忠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一举攻克此城,于是便选择继续等待,随着战事的进行,又陆续有小队军众被抽离,只是南面战场上的交战声已经依稀难闻,想必那里也已经是死伤惨重,怕是要付出数倍的伤亡,才能将此间守军再吸引走一部分。
“不必再等了,准备进攻!”
又过了一会儿,尽管城中还有着大几百的驻军,但杨忠也不再继续等下去了。如若李雁头那里死伤太过惨重,即便夺下了社平戍,也会影响到后续的战事进行。
为了避免被城中守军察觉,跟随杨忠一起潜伏到近处的只有几十名精卒,其他军众则仍在远处待命支援。随着杨忠一声令下,这些潜伏多时的精卒们直入猛虎出笼,直向对面那长城城墙奔跑而去,盘在腰间的绳索勾爪直向数丈高的长城上抛去。
“敌袭、敌袭,快快应敌!”
城头警戒的齐军士卒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变,忙不迭大声呼喊示警,很快便有齐军士卒奔跑过来,抽刀便要劈砍破坏那些已经勾在了城头上的绳索,然而他们刚刚靠近墙头,下方便有魏军精卒向着城头上抛出锋利的短矛,将这些齐军守卒刺杀当场,那些没有受伤的也都仓皇后撤。
“速速攀爬上去!”
杨忠身先士卒的抓住绳索、蹬着城墙,手脚并用的快速向着城头攀爬而来,仅仅只在数息之间,便已经翻上了城头。南面师旅佯攻半晌,怕是已经付出了上千条人命的代价,争抢的便是这数息时间!
随着杨忠跃上城头,周围齐军军士们也都一脸惊怒的围杀上来、刀枪并施。为了保证攀爬时的灵活性,杨忠未着重甲,此时身陷重围中也依然无惧,抓起佩刀直向一名距离最近的齐军军士斩去,趁其后撤之时劈手夺过其手中长槊,旋即便一手挥刀、一手挥槊,在这群敌环绕的城头上厮杀起来。
那些与杨忠一起潜伏多时的精卒们,最终只有二十几人成功的攀上城头,结果又因敌军围杀而牺牲数人,最终在城头上聚集起来的只有十几人,却要面对数百敌卒的围攻。尽管如此,他们仍然牢牢占据着城墙上的一角,仿佛坚硬的磐石承受着汹涌的巨浪一次次的拍击!
这时候,远处待命的魏军将士们也迅速向此杀来。由于城头上杨忠等人的存在,齐军军士们便难以再从容严密的防守于城头上,下方魏军将士们结人墙、竖扶梯,用各种手段翻上城头而后便加入战斗,随着翻上城头的人越来越多,战场上的主动权也渐渐被魏军所掌握。
十几里外的那城戍战场上,牺牲的魏军将士尸首已经堆积到了长城外墙一半的高度,仅仅一处尸堆便有数百尸首,但这样的尸堆却在墙外堆积了几处。加上齐军防守抛下的木石之物,直接在长城外堆起来一道血肉木石所构成的缓坡。
“继续进攻、不准停下!”
李雁头仍在挥舞着战刀,率领亲兵一次次的踏在袍泽尸体上向城头冲击,他自知一旦放缓了攻势,之前的牺牲就会白费了,只有牢牢吸引住此处齐军,才能给北面将士争取战机。
一次次的冲击下来,身边能够继续作战的将士越来越少,就连李雁头身上也已经身被数创,终于看到了北面烽烟燃起,他有些麻木的心神顿时一振,口中再次大吼道:“杨柱国凶猛无匹,必能成功!儿郎们随我再杀一阵,阻止敌军回援!”
随其至此的五千师旅这会儿只有不足两千人还保持着战斗力,听到他的吼叫声,这会儿便又都奋起余力的随其一起向着城头冲杀上去。
大概是社平戍遭受进攻的消息太过惊人,城头上守军有些混乱,竟然被李雁头等人冲上了城头来,旋即双方便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厮杀。尽管有一部分齐军军众回援社平戍,但南面又有援军增补过来,李雁头等人还是陷入了苦战当中。
战斗不知进行了多久,后路压力骤减,李雁头回头望去,便见周身挂满血浆的杨忠正率军阔步行来,他脸上当即便露出一丝惨笑,沙哑的声音说道:“幸不辱命……”
“还能战否?继续杀敌!”
杨忠的嗓子也没好上多少,但眼神却仍战意盎然,李雁头等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然后合兵一处沿着长城继续向南追杀齐军溃师。
这一战魏军趁势连克数城,一直进攻到汾水上游的三堆戍才暂时停止下来,四百里的西山长城直接攻克近半,即便晋阳方面的齐军反应过来再作增援围堵也已经做不到了,汾水河谷被直接攻破。
经此一战,杨忠等参战将士们也都不免大感快意,尽管损失比较惨重,但这战果却实在辉煌,想必主上知晓他们有此突进的话,也一定会笑逐颜开吧?
可是很快他们的激动之情便冷却下来,因为在将降卒俘虏们审问一番之后,他们才知道主上竟然已经攻克了邺城!
“主上、不愧是主上!”
得知这一消息后,杨忠气闷了好一会儿,心中好不容易生出些许廉颇未老的豪情,结果却被这一消息泼的冰凉,到最后也只能承认主上终究是主上,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比的。
第1247章 军抵晋阳
杨忠这里因为得知唐王已经攻克邺城,激动的心情都变得冷却下来,然而晋阳方面在得知西山防线告破之后,所受到的震惊甚至还要远远超过了得知邺城失守的消息时。
毕竟对于一众晋阳勋贵们而言,邺城乃至于河北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钱粮供给上面,而晋阳的安危才是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西山防线的告破意味着晋阳周边的防御已经出现了漏洞、不再安全,随时都会有魏军师旅杀至晋阳城下,一如当年晋阳遭受袭击那般。
所以当这一消息传到晋阳城后,自齐主高演以下晋阳一干军民心情无不变得忐忑紧张,晋阳宫内更是第一时间便下达军令,抽调晋阳城外的驻军速速前往西山范围之内加强防御。
西山是晋阳西侧一系列山岭的笼称,存在着许多的谷岭沟壑,如果每一条沟谷通道都需要严密防守起来,满坑满谷的驻满军众,哪怕当下晋阳这些人马全都填进去也不够,因此也只能挑选几条比较严峻的山路通道驻守下来,并不能完全断绝魏军由西山潜入进来的可能。
而且由于这些山岭的阻隔,加上并没有横亘于山野之间的长城作为快速调兵的通道,故而这些驻扎在山道中的人马也做不到灵活的沟通进退与彼此策应,各自在山野中都是相对孤立的存在。
魏军如今所在的三堆戍虽然距离晋阳还有不短的距离,而且大部分都是崎岖难行的山道,但是由于撕开了西山长城这一防线,便逼得晋阳方面不得不增派两三万名军士防备于西山一线。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晋阳方面也是议论纷纷,诸如长乐王尉粲之流,为了彰显出自己的明智,更是直接指责斛律光有勇无谋:“日前咸阳王还想分引师旅南去袭击魏军,当真也是思虑欠妥!
那李伯山谋略精妙、用兵如神,如若当时咸阳王果真引军南去,也不过是中了魏军调虎离山之计罢了。幸在我先有洞察,力阻此计,如今才有充足兵力守卫晋阳。之前至尊偏袒,还逼我向咸阳王道歉,如今想必应知谁才是真正忠君体国之人!”
类似的论调传到了斛律光的耳中,更是气得他愤懑不已。这样的局面分明就是魏军更加积极、更加进取也更加灵活才达成的一个战果,如若己方能够同样积极进取的话,何至于沦落到如今处处受制于人?
尉粲不谙军机,大放厥词,偏偏如今晋阳又有一批同样惊恐无知的愚蠢之人也相信这一说辞,对着那些统率军队的大将连连抱怨,认为都是因为他们无能,才使得局面演变成当下这种危困的样子。
斛律光倒也不是要为自己开解,局面恶化成这个样子,他们这些大将固然是难辞其咎,但是深究原因,从开战伊始,他们又何曾掌握到过真正的对战争的决策和主导权?
他从肆州撤回晋阳之后,虽然名义上成为了晋阳军众的最高统帅,可是许多军令都是从晋阳宫中直接下达,而他作为大军主将也仅仅只是待在晋阳听命而行罢了。
即便有几次外出巡视,也并没有获得调度人马的权力。之前提出主动出击,结果却被一句“国难当头而意图游弋于外”直接被束缚在了晋阳难以动弹,开战至今诸方告急,可是他甚至都没有抵达真正的前线去看上一眼敌军,又何谈迎战却敌?
饶是斛律光政治上的敏感度不算太高,可是随着局势的发展,他也渐渐品味出来了一些问题,其中最严重的一点,就是当今至尊对于军队的把控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因为自己积极主动的支持至尊发动政变,在政变成功之后,斛律光也是获得了极大的回报,在国中势位与日俱增,甚至一度都超过平原王段韶。皇帝高演对他也是信任有加,频频加以重任,彼此更是结成了儿女亲家。
但是在这一系列的尊崇待遇之下,斛律光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如鱼得水的从容,反而处处都深受掣肘,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扯线的木偶,是皇帝用以掌控军队的工具。
自从大军集结晋阳以来,他所下达的所有命令,几乎都是来自于晋阳宫的授意,而他所提出的一些主张,皇帝固然也会虚心倾听,但大多数时候也只会是止于倾听,后续则不了了之。
有时候斛律光自己都在暗自怀疑,可能就是因为皇帝本身并没有显赫的武功以震慑国中将士,所以才需要在勋贵中挑选一个代言人和传声筒,而自己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假使当今皇帝在国中拥有文襄、文宣那样的威望,或许也不需要将自己摆在如此煊赫的位置上。
高演倒是不清楚斛律光内心的这一番思绪,在调遣将士布置西山防务之后,他便又特意将斛律光招至晋阳宫中加以安慰道:“没想到魏军攻势竟然如此猛烈,还妄想可以重复当年李伯山袭击晋阳的旧事。
城中军民惊恐,难免会有一些抱怨之声,也只是一些狭隘无知的夏虫之声,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国之大事应当倚重谁人,我心自知,也不会受此闲言蛊惑。”
饶是心中多存幽怨,听到皇帝如此贴心的安抚,斛律光也是不由得心生感动,连忙垂首表示自己不会受那些谤议之声的影响。
见斛律光态度如此,高演也颇感满意,旋即便又叹息说道:“西山长城遭贼所破,使我西境动荡不安,希望之前增派驻军、亡羊补牢能够有所收效。昨夜我又认真审阅核定了一番诸军军资供给额数,皆录于此,请王周全谨慎的监督拨给!”
说话间,他便抬手示意一名宦者将案上文卷转交给斛律光。
斛律光也注意到皇帝两眼中血丝密布、神情疲惫,连忙起身两手接过文卷,展开之后便看到上面一条条的罗列着进驻西山的各支军队所需要的军资补给数量,全都清晰明确,他便又点头应是。
高演突然张嘴深深的打了一个哈欠,旋即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昨夜为了审定此事,一直忙到夜中,今日便有些倦怠,让王见笑了。诸军分驻山野,后勤给养尤需重视,切不可使将士陷于饥馁,寒凉了这些卫国之士的热血。”
斛律光听到这话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卷,忍不住便想劝告皇帝将这些琐细军务交给省中官员处理即可,实在没有必要劳神费力的诸事亲为,但是话到嘴边却转为了:“陛下如此勤勉用功、励精图治,当真国人之福!臣等受此感染,期能克敌制胜!”
高演听到这话后,先是微微一笑,旋即便又叹息说道:“世间俗流多以成败褒贬人事,享国以来,我未尝没有一日不殚精竭虑,但因贼势凶顽,仍然不免常常屈于下风。唯王等亲近几人知我辛苦,盼望此番能够如王所言克敌制胜,来日可以共品甘甜!”
愿景总是美好的,但事情却未必能够尽如人意。杨忠一行在攻破西山长城之后,固然是给晋阳方面的齐军造成了巨大的震撼与惊吓,而对己方则带来了极大的鼓舞,尤其是在得知唐王所部竟然已经攻克邺城、席卷河北之后,此间魏军将士们心情更是振奋不已。
不过杨忠也并没有再继续向前推进,而是驻扎在三堆戍休整一番,同时命人传信给吕梁山南面的韩果,请其率领所部人马与一众离石胡众北来会师。
他也并没有再返回平城与宇文贵他们会师,只是将此间的战果与所获知的消息传递过去,相信宇文贵是能做出最为恰当的配合。
平城这里,在杨忠率先引部南去的时候,突厥乌尊可汗仍然率领其军众徘徊在武川白道附近、不肯痛快南来会师。
乌尊可汗眼下也是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是希望西魏北齐一直保持这种东西对峙的态势,使其可以作为中立方左右逢源,一方面南面小可汗摄图的北上又给他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而且他当年还是被西魏推举上位,如果彻底与西魏决裂的话,也不符合他的本身利益。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下,他的行为就表现为犹豫不决、进退失据,明明已经率军赶来,却又不肯痛快南来与魏军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