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起,不由自主的开始头疼起来。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听的太糟心。总之方方面面都有极大的物资需求缺口,但积储却是马马虎虎,完全就是一副无米下炊的状态。
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一则自然是因为霸府一贯以来的贫穷特色,特别去年苏绰从年中便开始重病不起、难以视事,没有了这一个懂得量入为出、常年掌管财政度支的大管家,使得霸府财政状况变得更加恶劣。
无论人还是事,当拥有的时候或还只道寻常,可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珍贵。没有了苏绰度支规划,去年咸阳大阅花费较之前年激增倍余,自然是让本就捉襟见肘的霸府财政更加的雪上加霜。
而且由于东魏大军来攻,大阅之后诸方人马并没有即刻散去,而是一直保持着集结状态维持到了年尾。
诸军聚集此间,并不方便就食于乡里,也需要霸府统筹调度周济物资,结果就是关内诸州几乎全都扫空了府库、咬紧牙关输给粮草,接下来这一年估计都得寅吃卯粮。
当然过去一年霸府消耗如此巨大,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过去这一两年时间里,李泰一直都在大批量的搜买粮食,使得粮价一直都维持在一个较高的价位上。
虽然霸府并不需要就市购买粮食,但民间余粮不丰也让其获取粮草的成本增加,而且需要调用其他物类的库存来同州郡官府进行一个仓物置换。一番折腾下来,虽然霸府大军并没有渡河作战,但这半年下来消耗的物资较之战时也不差多少。
东魏大军自玉璧败退的时候,倒是丢弃了相当一部分的给养物资,但却都被玉璧城守军与河东当地人马就近收取瓜分了。大行台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勒令他们把这些战利品上缴。
李泰倒是上缴了一批资货,但却并不是基本的消耗品,全都是高端的布帛金银财货,并不能直接用来使用。
眼下摆在面前比较重要的几个问题,首先一个就是田曹所掌管的公廨田、职田与华州诸官屯产业等生产部门急缺粮种、工具与耕牛等等,如果不能尽快备齐,那么就会耽误即将到来的春耕,如果影响了今年的收成,光景必然更加艰难。
第二个比较重要的是外兵曹,外兵曹负责州郡人马军事,主要是调度集散与给养等。
现今东魏的军事危机已经解除了,这些州郡人马自然没有再集聚起来的必要,当然是要尽快散诸州郡,减轻霸府中枢的养军压力。
事实上早在去年东魏刚刚撤军,台府便下达了诸军退散的命令,但一直到转过年来,仍然有许多人马滞留在华州与雍州之间,第一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给养上路,第二是霸府欠钱不还。
十月秋收结束后,霸府便着令诸军各自本乡输给物资以补军用,等到各方租调尽数输入霸府之后,再进行统一的归还,正好可以发给作为诸军返乡所耗物资。
但是租调虽然收上来了,却就像是沙漠里撒了一泡尿,地皮都不见湿就他妈没了。众豪强督将们自己垫付的物资讨要不来,回乡的路费都他妈没有了,自然也是想走都走不了,只能继续在这里耗着。
可就算这么耗下去,眼瞅着今年秋收之前霸府都不会有大笔的钱粮进项,很难逐一付清垫资。而因为担心诸军因为饥饿而哗变闹事,又不得不到处搜刮榨取一点物资来分给诸军,吊着他们不准闹事。
其他的问题虽然也有,但相对而言最严重的还是当下这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要解决起来也很简单,有钱有物就行,但棘手处就在于没钱也没物。
由于久不任职于霸府,李泰已经很有没有感受过贫穷的滋味了,但今再返霸府,这熟悉的感觉霎时间就回来了。
俗话说破船也有三千钉,但用在霸府这里就是这破船上虽然一个钉子都没有,但还冲浪冲的挺过瘾。
霸府虽然没钱,但不意味着整个关西都仍一贫如洗,就拿李泰自己来说,他今所掌握的粮食供养霸府一年都问题不大。而其他境域豪强们未必有他这么财雄势大,但也必然都是家底殷实。
只要能将这些资财搜刮上来一部分,渡过眼前的难关绰绰有余。可问题又来了,怎么搜刮?就连李泰自己都不愿意捐输家财帮助霸府渡过难关,又怎么能奢望其他人毁家纾难。
眼瞅着众人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李泰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思路,毕竟他不当穷逼很久了。
但今事情摆在案头,都是迫在眉睫、急需解决的,稍作沉吟后他便提出了两个思路。第一就是由霸府派遣使者前往诸州郡盘查库余,将这些库余物资核计清楚后再向民间发卖,用以换取急需的物资。
当下租调贡赋所收取都是实物,除了粮帛等基本的通用物资之外,还有其他各种杂类物料,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常年寄存在官府仓邸之中,若加盘点出来进行售卖,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问题是这些地方库余一般归于行政成本和官员福利之中,一旦加以审查盘点,说不定就会遭到地方官们的抵触厌恶。而且如果形成定制的话,也极容易滋生贪腐,地方官同地方豪族勾结起来,将高价值的物资化作廉价库余进行售卖。
第二个就是卖地,虽然时下不比后世那样寸土寸金,但一些关键地段的土地资源永远都是稀缺和不可再生的。将一些拥有极高附加价值的土地向民间售卖,也是短期内缓解财政压力的一个方法。
这些土地包括但不限于自然资源丰富的山泽、大道通衢水陆要津等等,将其开发权和使用权向民间招标售卖。
开采到的铜锡等金属物料由官府直接进行收购,一些交通枢纽的经营权中还包含着承担官府所发派的运输任务的责任,只要能够形成有效监管,也能维持一个公私两便的良性状态。
当然,这后一条思路李泰也是思考许久了。去年他囤积粮食的时候就在打算同地方大族合作,构建一个覆盖整个关西的物流网络,但当真正施行起来才觉得困难重重。
首先是各地风土人情都不相同,具体到每一个豪强身上,其秉性品德也都差异极大,有的还算好说话,有的则又贪婪又霸道,拒绝同人分享乡土资源。
如果每到一个地方都因地制宜的洽谈与妥协,那效率必然低下至极,估计李泰这个的卢都发威夺权了,可能这件事都还没有做完。
所以还是跟官府合作好,起码官府是有着统一的规矩和约束,而他自己所掌握的政治资源也能提供一定的辅助。
就拿眼下来说,将这件事推动成为一个霸府重点关注的政令进行实施,自然就不担心地方官们滥用职权、肆意加码。
这种合作倒也不必维持太长的时间,只需要有个两三年的时间铺设和运转,接下来即便脱离官府也能继续维持起来,不必担心李泰不在其位后会人走政息。
众属员们听到李泰提出的这个思路,也都不由得眸光一亮,纷纷加入到了讨论中。
这种官府向民间让利、彼此各取所需的政策倒也并不新奇,像是北魏前期所施行的宗主督护制和之后的三长制,都是放弃基层的行政权力从而换取地方豪强富室们对统治的支持。
同样的,官府就算不出租发卖这些土地资源,其实地方豪强们也多封锢山泽从而大收其利。若能将这些法令之外的情况设立制度进行管理,并不废禁这种行为,而是官府也参与进来分享其利,这给社会带来的压力其实远远小于单纯的压榨小民耕户。
李泰作为主官,也只是提出一个思路方向,自然不会否则具体的细节规划与核实,最终会形成一个怎样的计划,仍待这些下属们探讨磨合。
他见众人集中于此议论纷纷,便又站起身来,示意他们继续就此探讨,自己并不干涉太多。
虽然这是给他自己开的一个继续加强掌控关西乡土资源的方便法门,但他也并不打算将价码压的多低,毕竟是覆及整个关西的政策计划,如果执行起来不能达成一个服众结果,明显也是说不过去。
趁着下属们忙于讨论之际,李泰吩咐属员去台府公厨订上一份丰盛晚餐来犒飨下属群众,但他自己却是无暇留此用餐。
因为除了台府尚书之外,他还新任后军大都督,本着两碗水端平的原则,直堂这里见过一众政务属官后,接下来还得去城外兵城见一见那些中军部将们。
台府这里下属们一通诉苦,听得他头疼,希望城外兵城那里众将士们能给他一个愉快的体验,好好享受一把大权在握的快乐。
第0442章 军府诸将
后军大都督府位于华州城北一座兵城中,距离倒是不算远,快马一刻多钟便可抵达。
眼下正值正午时分,兵城城门前还算热闹,除了驻守警戒的甲卒卫兵之外,也不乏民众出出入入。这些民众多数都是军人家眷,平日里便居住在兵城当中。
北魏施行的是兵民分离的政策,居住在城中的城民就是士兵与其家眷们,包括如今的府兵也同样如此。
兵城便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当需要集结训练与具体的作战任务的时候,他们便会在城外军营中聚结起来奔赴战场,而在平时则就住在城中。
至于他们的家眷,则就进行耕牧生产来维持日常生计,但并不需要承担一般均田户的租调与劳役负担。家庭财富的主要获取途径,便是士卒作战所获得的赏赐与战利品。
因为兵城本身并没有戒备森严,李泰一行人的到来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仅只在入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见他们一行人鲜衣怒马、刀杖醒目,故而将他们阻拦下来盘问来历。
早在台府中时,李泰便领取到了他的兵符官印等信物,于是便着一名随员入前出示。
不过由于诸军大都督府都是新设不久,内部人事运作尚需磨合,那名把守城门的兵长也不能确定李泰符印的真伪,但在听到其官号时却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告罪一声后便亲自入城请示。
李泰本意是想好好耍上一把大权在握的威风,但却居然被阻拦在兵城门外不得进入,也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不过他倒也懒得跟这些守城士卒们计较,毕竟他们也算是恪尽职守,真正让他不爽的是此间大都督下属官员们,他们难道不知新官上任?
即便是府中军务繁忙,他们没有时间亲自赶来城门前等候迎接,起码也得跟守城士卒们交代一声,让他们留意一下相关人事啊!
李泰心中尚自腹诽着,城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旋踵便有十数骑士快速的抵达城门里,旋即便翻身下马、疾行出城,等见到仍然乘坐在马背上侧立于城门一旁的李泰时,便又忙不迭趋行入前,纷纷抱拳恭声道:“未知大都督驾临,卑职等有失远迎,请大都督恕罪!”
李泰垂眼一瞧,发现为首一个也是认识的,是一个四十出头、体态魁伟的中年将领,名字叫做侯植。李泰跟侯植倒是没有共事过,只是去年独孤信出征凉州时,侯植也随军出征,如今转又在霸府中军任职,想来也是刚刚上任不久。
他这才翻身下马,行至侯植面前微笑道:“贺屯将军,又见面了,前者陇上相见匆匆,今又再会此间,别来无恙啊?”
侯植因前征讨凉州之功而得赐姓贺屯氏,听到李泰这么说后连忙更作躬身道:“前者追从河内公西征讨贼,遗憾未能共大都督长相共事,今者心愿得偿,实在庆幸!”
说话间,他便将身躯微微一侧,向李泰介绍其身后诸员,为首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相貌颇为英朗之人便是当下后军大都督府长史,名字叫做陆腾。
这陆腾并不是出身吴郡陆氏的汉人,而是鲜卑虏姓贵族步六孤氏,即就是骆超他媳妇陆令萱一族。不过单从外表看去,这陆腾也瞧不出多大的胡态,声言做派同汉人世族都没有什么差别。
当这陆腾上前作自我介绍时,李泰才知其人是跟自己同一年、都是在邙山之战中加入到西魏阵营中来。所不同是李泰跟随高仲密主动来投,而这陆腾则是东魏守将、因城破而被俘,被迫投降。
听到这陆腾还有如此身世背景,李泰也对其心生几分好感,毕竟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同年了。而且这陆腾大统九年被俘入关,到如今居然也混成了霸府中军要员,虽然是比不上自己这个不讲武德的挂逼,但也已经算是极为出色了。
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他同出的多数都是府中一般事员,显然并非大都督府所有僚属。不过眼下在这城门前人多眼杂,李泰也不好多作询问,于是一行人便且先入城。
这座城池也是新造不久,外郭城墙倒还完整,但城中却显得非常杂乱,城中空间规划乱七八糟,建筑杂错分布,当中还夹杂着许多的临时帐幕,处处都堆积着砂土木石等建筑材料,除了两条大道尚算完好,地面上也都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见到这一幕李泰脸色顿时一沉,而跟随在他身后的侯植与陆腾观其神情如此,也都不由得心生几分尴尬。
“此城大统十一年才起造,其间因工料不足又停滞一段时间。那时诸城人满为患,不得已将一部分卒众安排此间,于是搭建屋舍、挖渠排水等俱非一时造起,前后城民多有纷争……”
为免李泰误会是他这个长史失职,陆腾便连忙开口解释一番。
后军大都督府本就是在原六军基础上扩增起来,而在此之前,这座城池便已经有一部分将士入驻,将城中地势高爽与靠近城门和街道的地皮都给圈占下来,而后来的也不喜欢居住在低洼逼仄之处,继而就造成了城池管理乱七八糟、困难重重。
李泰闻言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今连大都督府基本的人事都还没有捋顺,自然不会在具体的军政问题上大发议论。虽然到来不久,但他已经感觉到这后军大都督估计比台府诸曹还要更加的水深。
城池内的建设虽然乱七八糟,但这大都督府所在总算还是气派有加。时下并没有什么为官不修衙的破规矩,官员们对于工作生活所在之地也都颇有要求,有一些不愿吃苦又品味高超的官二代富二代们甚至自己垫资修葺官署。
整座大都督府规模不啻于一座缩小的城堡,占了城中约莫四分之一的空间,入内先是一座前堂并两侧十多间的通廊庑舍,迎宾会客并一般庶务都在这里进行。
中堂空间更大,除了一座气派的直堂,左边是武库,右边是一座兵营,与后方的马厩、校场连接一体。单单这一座大都督府,便可容纳数千人于此活动。
待入直堂坐定之后,李泰一边抬手着令长史陆腾将大都督府人事名簿呈交上来,一边随口询问道:“其他在职的督将们是入营巡察营事去了?”
听到这一问题,在堂几人都面露尴尬之色,默然片刻后,侯植才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开口禀告道:“中山公宇文开府亦新得授中军督职,今日于邸宴请诸将……”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他今早还在台府见到宇文护却没听他提及此事。不过宇文泰火速将其官爵给提拔起来,当然也是为的加强其亲族在霸府中军内部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这样的安排倒也是应有之义。
“那中山公就事何府?”
他又随口问道,心里估计宇文护显然是达不到四面大都督的层次,因为羞于势位不如自己,所以干脆都没有跟他说。
可当这问题问出后堂中却又是一片沉默,李泰再将视线向下望去,见堂内几人都有意无意的躲避自己的眼神,心里便是一动,旋即才又问道:“中山公也要入事此府?”
见到几人默然点头,李泰心内顿时冷笑一声,这特么是准备给自己上眼药?
他已经是霸府钦定的后军大都督,宇文护入事此府自然也要位在自己之下,但今府中诸将都跑去宇文护府上喝喜酒却不留在这里等待自己入府,这摆明了是不给自己面子啊!
尽管心中已经非常不爽,但他也并没有即刻发作出来,先将人事计簿仔细翻看一番。
大都督府主要将领自他之下还有六人,分别是担任自己副手的防城大都督以及四名分别接掌一军的督将,剩下一个则就是军法官,至于其他督将则就更低一等。
宇文护将要出任的就是此间的防城大都督,而四名掌军督将分别是眼前的侯植,以及厍狄昌、梁台与田弘这四名将领,而担任军法督将的名叫做叱列伏龟,其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宇文护的姐夫。
今日侯植留直于大都督府中,田弘则出勤在直城外的军营,剩下几名督将则就跟叱列伏龟一起去他小舅子家喝酒去了。
李泰了解到这些后便站起身来,直接向府外走去。侯植等人见状后忙不迭跟随上来,叉手请示道:“大都督将要何往?”
“去城外军营。”
李泰随口回答一声,然后便翻身上马。
第0443章 大赏将士
后军大都督府在籍甲士有两万四千多员,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各级将领私曲编入甲籍。
这一部分卒众虽然在籍,但李泰这个大都督是管不到的,只能向对应的将领下令,让他们各自完成集结与作战任务。
当然李泰这种实力大军头是不会过于担心下属们阳奉阴违、不遵号令的问题,真要惹火了他,自家部曲统统编入甲籍,足以增加上万人马,把其他将领给直接架空边缘化。不过若是把他所有的部曲力量都摆在台面上,对他而言也是有着一定风险的。
除了这一部分人员,还有一部分甲卒参戍河防或是在外执行别的任务,这些将士都要受前线将领节制,只有返回华州驻地,李泰才能获得管辖权。
因此,在如今的后军兵城与大营之中仍在聚结的人马,仅仅只有七千余众,加上配套的役夫士伍们,也才堪堪达到将近两万人的规模。
毕竟华州霸府财政状况就这逼样,真要在霸府周边常年聚集十数万人的庞大部伍规模也不现实,人马分驻各处、寄食地方,才能勉强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