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狄干本就不以言辞心机为长,听到高澄这一番诛心之言,心情更加的跌宕难平,以至于涕泪满面、悲不能言。
高澄用力夺出厍狄干手中刀,持着刀背将刀柄递向高岳,转又冷笑道:“清河公是否也需一刀?”
高岳听到这话后自是无言以对,只能深拜于地,将脸庞埋在两臂之间。
见高岳并不接刀,高澄才又转手握住了刀柄,挥起刀来直将那名失刀护卫砍翻在地并怒声道:“大意轻失自己的杀人之器,能不遭人反戮?告他家人,丧葬抚恤资用皆入广平公邸中收取!”
堂内众人眼见这一幕,无不噤若寒蝉,自有卫士面无表情的入内将那横死当场的失刀卫士的尸体给抬走并将地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这会儿高澄又回到了堂上坐定下来,并将那刀搁在了案上,然后又垂首望着两人说道:“两位皆是户中的亲属,创业以来便捐身用命、劳苦功高,我也多有耳闻目睹,因此常有感怀,较之别类都是高看一眼。
因我近年来多数时间在朝,相见不如往年时多,情义难免是有冷落。但这并不是你们放纵自弃、不肯助我的理由!当下府中军政事务千端万绪,你两位非但不尽力协助、只一味跪拜前庭,使我情面难堪!
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一个薄恩寡义、不恤臣属、好以凌辱在事长者而立威的不智小人?又或者,我竟不配宽恕你们的罪过?前言有教,使功不如使过,再将前事相付,你们两位敢否保证尽职尽责?”
“这、这……世子,臣、多谢、多谢世子赦恩,必肝脑涂地,以报此恩。若再有分寸失职,愿受脔割而死!”
高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叩首抢拜于地,口中涕泪哽咽道。
很快厍狄干也收敛了情绪,长跪作拜道:“老臣有失自控,合该遭受嘲笑。世子大恩宽容,臣舍命以报恩犹有余。不敢再愚昧自缩,唯俯首听命、万死不辞!”
连消带打既发泄了一下自己心中的闷气,又让这两人态度变得端正起来,高澄自知霸府事务远比朝中还要更加繁杂重要得多,如今父亲又风疾沉重,若是贸然解除两人留守职事,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待将两人敲打一番又将他们官爵暂夺、以白身受事各归所职,眼看着今天事务已经处理的差不多,高澄便也不再继续逗留于直堂,带着心腹陈元康便又行入内府去探望父亲的病情。
此时的内府中,高王众妻妾儿女们皆聚坐堂中,各自都神情焦躁的左顾右盼,及见高澄行入进来,大多数都起身迎出,不敢怠慢这位眼下当家的世子。
高澄并不理会见礼众人,径直行入堂内向着自家母亲作拜,然后同母亲并坐在一席,视线在左近作尼姑装扮的大尔朱氏与独处一帷席中的蠕蠕公主身上流连片刻,眸光更显深沉。
“阿兄,我将共段氏表兄同赴邺都朝见,行前请问阿兄可有机要事务吩咐?”
高澄刚刚坐定,一个长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年轻人便小步入前,向着高澄深作一揖并小声发问道。
此人正是高王次子太原公高洋,因世子返回晋阳坐镇,故而遣之与段韶一同前往邺都。
高澄居高临下的垂眼看了看这个自家兄弟,眉眼间却乏甚亲近之色。
他这里尚未开口,旁边母亲娄氏便先皱眉道:“言事称职,姑臧公难道没有官爵可以供你称谓?本来就欠缺御人的威严仪态,若再亲狎待人,更加遭人看轻!你父兄积威容易?户中不幸养此拙人,不盼你能追美于兄弟,只要不见辱了家风便是幸运了!”
此言一出,左近便不乏人轻笑起来,类似的言辞对话恐非第一次,高洋虽是户中次长,但在弟兄们面前也有欠威严。
“谁在笑?滚出去!”
高澄听到这嘲笑声却将眼一瞪,抓起案上瓷器便摔在地上并怒声道:“此奴纵然不肖,但也已经出门担当家事,胜过你们在座这些不劳不产的废物!”
众人遭此训斥,全都低下头去闭起嘴来,不敢反驳触怒世子。
正在这时候,一名中年美妇匆匆行入堂中,正是负责照料高王病中起居的韩夫人,韩夫人入堂环顾一周,然后便走向大尔朱氏恭声道:“大王此际精神正好,欲请尼师入内相见。”
蠕蠕公主入府后,为了表示对其尊重,娄氏避居外室,而大尔朱氏这深受高王宠爱的妾室也在不久之后出家为尼,并于城中佛寺修行。
虽然已经出家,但大尔朱氏却并非完全的六根清净,仍然不乏俗态,听闻高王醒来便要见她,便一脸自豪的站起身来向堂外行去。
高澄见母亲神情有些不自在,便抬手拍拍母亲手背以示安慰。
时间又过去大半刻钟,又有人来传召高澄入见。
待入内室,高澄见父亲神态憔悴的倚靠在床榻一侧,眉眼口舌仍有几分不受控制的扭曲,便走上前轻声道:“儿即在此,家业便有所托,阿耶既然病体沉重,宜需静养,实在不需要勤见外人,以免更增劳累。”
“那、那两……”
高欢有些困难的开口说道,高澄自知他所言何事,便又将对那留守两人的处分讲述了一遍。
“辛、辛苦你了,他两也是大意偶失,若就弃之不用,只是损失了你的助力……”
高欢对儿子的处理还算满意,旋即神情又显得有些激动,气喘着断断续续说道:“我听说,那来犯晋阳的贼将名叫李泰,是陇西李氏子弟,旧共高仲密西投,仍有家人滞留河北,找出来、找出来,杀、都杀掉!”
高澄听到这话后眉头便隐隐皱起,但还耐心安抚着父亲,直至父亲又昏睡过去,然后才走出来,及至见到陈元康,便沉声说道:“尔朱家那贱妇,不准她再入府探望大王!她今天又向大王进言,要将高仲密旧叛之事翻起,当此关键时刻污我风评,着实可恨!”
高仲密之所叛离自有其深刻原因,但世道之内许多看客却不理会这么多,尤其他更纳高仲密之妻李氏入府,更给人以抨议的话柄。
若是往常他自不在意这些杂言,但今父亲疾病沉重,他需要总揽大局,便需要认真防范,以免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稍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但那李氏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胆壮,竟敢如此悍然来犯其故国,我倒想看一看究竟何种门风家教养出此徒。且先就其乡里抓捕他的亲徒,择时再作处理!”
第0418章 后生可畏
时入腊月,在台府几番遣使催请之下,李泰才终于打点行装,踏上归都报捷之路。
他倒也不是在刻意拿捏姿态,实在是需要安排处理的事情太多,若不安排妥当便不能放心离开,这才将行期一拖再拖。
随着事业摊子铺开的越来越大,李泰也越发有感于应该寻找一个全能型的助手,关键是内政方面能够配合自己,将分散诸处的人事产业进行集中汇总来进行管理和推动的人才。
但这事说来简单,要达成却非常的困难。单单在能力上要达到这一点就很不简单,大凡拥有这种事务能力的要么已经在朝廷、要么已经在霸府任职,即便野有贤遗并被李泰访见,在完全相信对方之前,他也很难将自己的产业和事业规划通盘相告。
来到关西这几年,李泰其实也一直在有意结识和培养人才,并且也已经招揽到不少的才力为自己所用,但是由于他的产业和势力增长速度实在太快,这也让麾下群众们才力与默契的增长很难追上他的势力发展速度。
李泰自知这样一个岗位的重要性,若真所托非人,被人连窝端了都有可能,所以人选的任用也必得宁缺毋滥,在没有绝对合适的人选之前,便也只能先维持现状。
此行归朝人事不少,单单各种物料便装载了几十大车,再加上一些重要的俘虏与斩获,和需要受赏的人员,连人带物凑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当队伍行抵黑水防城的时候,除了此间留守人员,台府派来的使臣也早已经在防城外恭候多时。
当见到前来迎接自己的竟然是于谨,李泰也不由得大生受宠若惊之感。如今的于谨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霸府中,都可以说是宇文泰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居然远行千里,亲自来到陕北迎接自己,这待遇规格委实不低。
“此道出入常行,早已经识途,何敢有劳大将军亲为导引啊!”
若是别人,李泰还能显摆一把大功臣的气派,但在于谨这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显摆的,远远便翻身下马,阔步疾行入前作揖道。
于谨也快走两步,两手探出平托住李泰的臂肘,同时笑语道:“此番东贼来扰,国中群众多数无劳无功,但伯山你深入敌境、痛击贼巢,以至于贺六浑掩面羞走,真可谓威壮快意!能来引领你这位将要名满寰宇的壮士归国述功,是我的荣幸啊!”
于谨这番吹捧调子起的太高,以至于李泰稍作自谦的回应两句都仍感觉是在自夸,索性打个哈哈,转又向于谨身后诸员打招呼。
紧跟在于谨身后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神情严肃的中年人,在同李泰相揖礼见的时候,这人脸上也欠奉笑容,以至于李泰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老兄?
经由旁人介绍,李泰才知此人便是长孙俭,镇守荆州多年,一直到不久前才被召回国中担任大行台尚书、分担并接替苏绰的工作。
李泰倒是得罪过长孙家,而且还得罪的挺恨,但主要是上党王长孙稚一支,同长孙俭没有太大牵连。至于其人对自己有欠笑容,李泰在稍作观察后便确定这家伙就是一个面瘫,无论面对谁都懒做表情。
长孙俭之后还有几名台府属员,李泰也都一一礼见,这才将视线落向站在最后方一人,赫然便是宇文护。
“李开、伯……伯山,恭喜你啊,得创大功,让人敬仰,让人羡慕!”
宇文护望着李泰,略失表情管理,虽是道贺,但语气里却颇透出几分言不由衷,可见此际心态有些失衡,或许在其内心想来,如今李泰所拥有的这些功勋荣光本来应该是他的。
打过招呼后,宇文护似乎也觉得自己神态语气太过着痕,连忙又强挤出更多的笑容,并感慨道:“前共伯山你商讨计略、竟夜不疲,当时光景仿佛就在昨日。
只可惜我临事而缩,没能坚持同伯山你一起并肩作战、共赴晋阳,但在国中听说你将诸旧谋一一实现,我也深感欣慰,总算没有辜负浪费你我那一番谋思,否则我可能要毕生遗憾了。”
这番话说的更加辛酸凄楚、怨念深刻,活脱脱一个苦心孤诣、壮志难酬的慷慨悲壮之士形象,仿佛没了我宇文萨保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这些家伙统统都得歇菜!
但他既然都这样了,李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语重心长的对宇文护说道:“今次扫荡贼巢侥幸未败,但所见贼势仍然凶顽难除,我等卫道王臣仍需守志不怠,萨保兄壮志可钦,我也盼望来年能与兄并肩作战、共驰疆场!”
宇文护心中的失落遗憾自非这区区几句话能够消解,但也明白自己并非今日主角,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可就要引人讨厌了,于是便主动向侧后方退了一退,让李泰和于谨一起并肩而行。
“几年前,我也曾沿库利川追剿贼胡,所见仍是遍野荒凉、人畜绝迹,偶有贼胡盘踞之处,其人其土亦皆教化难驯。但此番行来所观,却是大异于当年旧见,伯山你充实王土、化洽胡荒,同样也是一桩不容小觑的功德啊!”
于谨等人入此已有几日,也沿着库利川上下巡望一番,此时在与李泰谈论起来,便又赞叹连连。
讲到这个话题,长孙俭明显也来了兴致,凑近过来开口道:“日前入直台省,也曾阅览李开府于府中所存述事旧卷,印象便非常深刻。此番趁机入州实地细览,所见民生武备欣欣向荣,开府确是开边之良臣、治事之能吏!国中用士偏于武勇,杀生者不乏,活人者却寡少,仅此一桩,开府便胜于诸多莽夫。”
这话虽然也是夸赞,但长孙俭那冷口冷面的神情却又不免让人怀疑还有没有别的意思,总之同他交流就是有点心累,李泰要这么应承下来,也是有点得罪人。
几人道左闲话着,先让队伍中重要的人事入城安顿,期间于谨等人免不了提出要一睹被擒杀的刘丰等人尸首,李泰当然满足他们这个小愿望,便着员将运载刘丰等人尸首的车给驾驶出来。
“唉,刘丰生也算是逢变而起、叱咤风云的一时之选,威名赫赫的西土壮士,屡挫强敌、人莫能克,结果却见戮于少壮。后生可畏,良言不虚啊!”
于谨在看过刘丰尸体后,忍不住便感慨说道,又望着李泰叹笑道:“伯山英武勇毅,莫说贼众诸类,就连国中在事诸员,若有见争于途,亦需暂避锋芒啊!”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称是,这话也实在不好抬杠,毕竟功绩实在是太亮眼了。
李泰算是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待遇,尤其于谨热情的像是他花钱雇来的水军头子,态度实在是热情的有点过分。
如于谨这般势位,自然犯不上对李泰这个新贵溜须拍马,而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必然也是反应出了一些问题。
李泰稍加思忖,也能咂摸出来一些味道出来。
此番东魏大举来侵,韦孝宽共其玉璧城守军自是当之无愧的首功,毕竟承担了最大的压力且成功将敌军抵御在国门之外。当然李泰在晋阳一通折腾看起来更亮眼、也更让人津津乐道,但也都是建立在韦孝宽固守玉璧城的基础上。
但无论韦孝宽的玉璧守军,还是李泰所部人马,都不属于霸府的核心力量。换言之东魏这次大举入寇,霸府六军可谓是全无表现,这无疑让宇文泰、让他麾下一干北镇军头们都有些尴尬。
若仅仅只是面子上不好看还倒罢了,但今恰好是府兵制将要完全成型的重点时刻。
而西魏府兵是在原霸府六军基础上所发展出来的,也就是说府兵的上层人事制度其实已经早有预案,起码是获得了宇文泰与其众党羽们通过磨合妥协所共同认可的一个方案。
如果这个人事方案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什么不可预期的变数,那对最后所形成的府兵制度结构与军权的分配都有可能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
那么再来看,如今的霸府六军或者未来的十二军乃至二十四军,关陇豪右部曲已经充斥其中,若再加上韦孝宽这样一个关中土著当中的领袖人物,那接下来事态走向如何发展,谁能预料?
宇文泰当然不至于嫉贤妒能到抹杀韦孝宽的功绩,毕竟如今的霸府政权能够维系的一大核心就是与东魏对抗的军功,否认这一点就等于否认霸府存在的基础。
但他也必须要考虑到另一点,那就是韦孝宽此番防守玉璧获得大胜会给关陇豪右们带来怎样的心理感触?有没有那种“原来不靠这些北镇老兵们、咱们也能守得住关西乡土”类似的想法产生?
这也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身在那个位置必须要考虑到的一个方面,所以在认可并褒扬韦孝宽功绩的同时,不让群众注意力过多的投注在韦孝宽身上,也是当下霸府需要进行的一个操作。
第0419章 心腹爱将
李泰这个身份挺取巧,名义上出身关陇,但其实同关东世族渊源更深。进入关西后他身上便又多了两个标签,一个是大行台亲自选拔任用的台府亲信,一个是独孤信青眼有加的户中婿子,算起来也得是大半个自己人。
如果说西魏内部各派系斗争已经达到了不能相容、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李泰这样一个骑墙派自然是各方都要下手的对象。
可今大的方针是内先协和、顺时而动,那李泰这个左右逢源的家伙做出一点骄人成绩,自然是花花轿子众人抬。
李泰如今势力也已经过了韬光养晦、猥琐发育的初期,这么大摊子人事产业摆列开来,藏是藏不住的,就连韦孝宽围城前夕都知道派兄弟来找他借粮。
既然如此,那也不妨高调起来,趁着官方下场造势,牛皮吹的再大一点,让大家对他更增敬畏,争取走到哪里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处都有人纳头便拜。
在接受群众吹捧的同时,李泰也不忘将部下众功士们向众人一一介绍。
这当中其他人还倒罢了,也只将此当作一场寻常的交际,但骆超这个资历深厚又抱负远大的旧将对此重视得很,自于谨往下与众人一一礼见,并将自己的资历旧事挂在嘴边说了好几次。
但他毕竟已经是落后了几个版本的旧时代残余,除了于谨碍于面子同他客套安抚几句,其他人也只将他当作一个被李泰解救回的降将,并未加以正视。
这不免让骆超大感失望,只在心中暗叹阔别此乡将近十年之久,如今归来却已人事俱非。
一行人闹哄哄的入了城,在城中用过一餐后便抓紧时间休息,以便于明早黎明便要动身上路。
散席之后李泰也将待休息,却又感受到宇文护那仍然难掩怨色的目光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