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他也没离开,留下来陪着祝知希一起工作,反正明天就要出发去C市。
“这两天超级忙,连着几天做文物的运输和点交,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昨天还和运输队的人吵了一架。”祝知希抱怨道,“不过幸好,借调的展品没出问题,不然完蛋了。”
“借调?”傅让夷有些意外,“不是批不下来?”他记得之前祝知希说过,这个博物馆面临闭馆,很可能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展览。他最初就想要丰富展品,多借一点别的馆藏,但被拒绝。
说到这,祝知希眼神颇为得意,神采飞扬:“因为我之前做的文物视角的宣传视频,有几条在短视频平台火了,热度很高,我拿着这些爆款视频去找他们谈合作,就谈下来了。”
傅让夷笑说:“真厉害。”
祝知希又道:“等文物固定这边的大方案定下来,就要开始挨个挨个上展柜了,又是个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说着,他们经过一个空荡荡的玻璃展柜前,祝知希停下脚步,对了对右下角的序列号,叫来了一旁的灯光助理,“小杨,这个柜子是在调光吗?”
助理也停下来,来到两人身边,第一反应是皱眉,但很快就做好了表情管理。
他检查了一下,说:“已经调好了。”
“不对啊。”祝知希指着只有数字的序列标签,“这是那枚龙纹白玉环,白得很稀有的那一枚,记得吗?所有汉代玉器里就属这个最白了。所以我专门写了,要用5000k的射灯,才能不发黄,这个明显是3500k的,偏暖,是不是和那个……鸳鸯纹金盘搞反了?这两只序号连着。”
灯光助理现场用平板查了一下:“还真是。”他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东西太多搞混了。”
“没事儿。”祝知希拍了拍他的肩,“弄完了我们再过一遍。”
“好,那我先去忙。”
祝知希点头,等人走之后,才小声自言自语:“应该把名字也打上。”
“光看数字序号你都记得?”傅让夷有些意外,毕竟这家伙相亲都能搞错桌号。
“看了无数遍了,都麻了,再记不住就是智障了。”祝知希说,“而且玉环和金盘都超美,所以我印象很深。”
傅让夷很喜欢看他工作的状态,和平时小孩子气的他完全不一样,相当专业、干练,而且精益求精。
策展人就像是一场展览的总导演,大到定调和规划展览大方向,小到每一件展品的陈列方式、灯光选择以及文字说明,每个环节都要经手。最难的不是出灵感、出点子,而是需要和无数人打交道,协调各方。这是傅让夷做不到的。
但祝知希不同,他长袖善舞,无论和谁都能快速熟络,就算遇到矛盾,也能巧妙地化干戈为玉帛,又有足够优秀的审美,和艺术方面的专业素养,实在是天生适合做这一行。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布光。这次再来,傅让夷发现,展内很多设计都不像是常规的文物展,更像是艺术展,运用了大量在古文物展览中不常见的光影美学设计,色彩搭配也很出彩。
他抬起头,发现展厅上空固定了一些薄而柔软的薄纱,于是问:“这是干什么的?”
祝知希笑了,道:“恭喜你发现了小彩蛋!”说着他跑到一边,打开某个开关,调试了一会儿,“看!”
那软纱上竟然出现了投影。璀璨的金色壁画随着薄纱摇曳起舞,如同流金,片刻后,投影的色彩又变成莹白,轻盈而清透。
“因为这一层的展品大多数都是金玉,这种装置虽然很简单,但会让看展的人更有代入感。”
傅让夷仰着头,静静望着,觉得很美。
“你以后还会继续办展的,对吗?”他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过了一会儿,祝知希回过味儿来,坏笑着问:“没看到我以前的展,是不是很可惜呀?”
他只是开玩笑,但没想到,傅让夷竟然真的点了头。
“嗯,很可惜,错过了。”
这下换祝知希怔住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回应这句话,孙琦就出现,破坏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但祝知希也没办法,这是工作。
“我们刚刚研究了几个比较重要的文物的固定方案,小希老师,你要不过来看看?”
“别这么叫了。”祝知希头都大了。他感觉身后的帅气人夫快要逐步变成背后灵了。
“好的,那叫小希?”
“……孩子,你还是叫我小祝吧。”
“好吧小祝。”
祝知希跟着来到三楼,背后灵也心怀怨念地跟着,文物固定团队的一群人还在那儿研究。有几组展品已经上柜,做好了固定。
“你看看,这几个ok吗?”孙琦问。
祝知希围着玻璃展柜,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是蛮细致的,怪不得王老馆长推荐你们。”
“是吧?有什么不合适的还可以讨论,固定方式也比较多,我们尽量选出最好的方案。”
团队七嘴八舌,祝知希边听边看。忽然间,另一头传来傅让夷沉稳的声音。
“这盏青铜连枝灯,这样摆是不行的。”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傅让夷立于展柜前,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声道:“这件的底座复原不完全,有缺口,没记错的话,底部还有不平,连枝灯就像一棵树,主干细,青铜又重。你们应该是怕歪倒,给底部做了防震,但这还不够,每一个镂空分枝都要用透明鱼线吊住,这样才牢固,也比较美观。”
尽管他语气随意,但输出的内容却极其专业。短短几句话,方才热烈的讨论声就尽数消失,展馆静了好几秒。
“那就用这个方案。”祝知希走上前,对所有人介绍,“这是我们这次展览的特邀专业顾问,S大的傅让夷教授,考古学专家。”
众人了然点头,然而傅让夷却补了一句:“我是策展人的先生。”
气氛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啊,怪不得。”
“小祝这是有专家合法开小灶啊!”
“那就听策展人先生的!”
孙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独自走到一边,拿起工具,拿出与编号对应的文物——是一件绿松石镶金铜镜,半蹲着挑选固定材料,现场固定。
傅让夷望着望着,朝他走了过去。祝知希见状,感觉不对,也连忙跟过去。
闻到SA的信息素,孙琦皱着眉扭头。
傅让夷盯着展柜里的铜镜,问:“这是你们从省博借的?”
祝知希点点头:“对。”
孙琦见他一直盯着,心底没底,问:“这个固定得也不行吗?”
傅让夷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自带一种冷冷的威慑力,眼神习惯性带着审慎,的确会给人压力。但几秒钟后,他开口却说:“没有,这个隐形钩做得不错。”
被夸奖后,孙琦一愣,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隔着帽子抓了抓头发。
祝知希想去看被夸奖的钩子,可袖子却被傅让夷悄悄拽了拽。
他回过头,傅让夷刚好靠近他耳边,超级小声地告诉他:“这枚铜镜是我们团队发掘出来的。”
说完,他甚至轻微地扬了扬眉尾,像个求夸奖的小朋友。
第59章 出差前夕
听傅让夷这么一说,祝知希眼睛都亮了。
“真的?”他拖住傅让夷的手,将他拉到另一边,压着音量,语气却很兴奋,“你也太厉害了吧,怪不得你刚刚问这枚铜镜是不是从省博调过来的,原来是你们团队发掘的,我就说嘛,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盯着那华丽的镜子,不禁感叹:“我现在终于有一种你是考古学教授的实感了。”
祝知希实在会夸人,表情没有丝毫谄媚,相当之真诚。傅让夷嘴角扬起,问:“现在才有实感,那你之前觉得我在忙什么?”
“挖土啊。”祝知希一下子笑开了,门牙圆润洁白。
傅让夷笑得很没办法的样子,抬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乱的。
“还有哪些是你们团队的?我要放在C位!太牛了,你是我能摇来的最大的人脉了。”
“也不一定啊。”傅让夷语气随意,“你可以求我帮你摇,我上面还有人脉,还有祖师爷。”
“真的?”祝知希眼睛都睁圆了,“我有这么大面子呢?”
傅让夷想了想,他本身就算是关门弟子,一堆老爷子看着长起来的独苗。独苗旁边开出来的一朵小花,多关照点儿也很正常吧。
“怎么没有。”他随手揽住了祝知希的肩,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我们挖土的,都很随和。”
于是,随和的挖土大教授陪着家养小花又忙了一下午,尽心尽力提供专业建议,还趁他忙着打电话时,还悄悄帮他联系了省博,帮忙申请借调镇馆级别的文物。
馆长和他的导师是多年好友,一听这话,就忍不住以长辈的口吻打趣:“小傅,这是你借啊,还是你家那位找你帮忙啊。”
“我借,他还不知道呢。”傅让夷说,“之前那些都是他自己努力,很不容易借到的,我点了一下,缺个这方面的品类,正好补上。您别说是我要的,就说反正都借调了,这个也一起调过来。”
对方笑了:“你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改不掉学生气?做点事都不愿意别人知道。”
“也不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厉害,只是对文物不熟悉,不知道这件藏品的重要性,否则一定会提的。”傅让夷相当认真,“也只有这样的展我才能帮上点忙,换做是艺术展,我也是门外汉,只能看着他忙了。”
“好。”对方爽快答应,“这个老周,不光带学生厉害,说媒也是一绝啊。”
傅让夷握着手机,半低着头任长辈打趣,直到挂电话。结束后,周铭提议大家一起聚餐,一向喜欢热闹的祝知希却拒绝了,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做出了选择。
“他明天要走,我想回家陪他收拾行李,就不聚餐啦,你们多吃点。”说完他拉着傅让夷就跑了。
傅让夷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收拾行李?”帮倒忙也算帮是吧。
祝知希笑嘻嘻道:“你应该不会愿意的吧。”
谁知回到家里,傅让夷却从玄关柜拿出一只26寸的白色行李箱,打开来放在客厅地板,对祝知希说:“帮我收吧。”
“真的假的?”祝知希惊呆了,“不是玩儿我吧。”
“真的。”傅让夷坐到沙发上,手托着下巴,“你来,你收什么我带什么。”
祝知希蹲在行李箱边,前后晃了晃,然后一屁股坐了进去,笑说:“要不你把我带上吧。”
傅让夷也笑了,而后认真说:“那现在需要下单一个更大的箱子。”
“那我可真给你收了?”祝知希说,“你可别到时候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然后全给我倒了自己重装。”
见他似乎对这种小游戏很感兴趣,傅让夷也就欣然同意,还主动把自己必须要带的专业相关的东西单独装了一袋子,递给他。
“你装了我就不会不满意。你不用有压力,实在不行,我答应你,到C市之前我都不打开箱子。”
“这样可以。”得到首肯,祝知希的语气都有底气了,“其实吧小傅,我跟你说,别的收纳我可能不行,但收拾行李对我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你等着吧。”
傅让夷看他开始吹嘘,点点头:“嗯,我等着。”
看看你到时候会给我这个处女座收纳癖多大的惊喜。
说干就干,祝知希拿起箱子就跑到了主卧,还嚷嚷着,“记得给我炒醋溜土豆丝!”
房间里叮叮当当,热闹极了。里头传来“咣当”一声,似乎是什么被弄倒了,很快,祝知希的解释声就出现,心虚但响亮:“没事的!我能解决,你别过来啦!”
傅让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