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祝知希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很少对傅让夷说起他的家人,这样一想,他也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坦诚。
“我哥他……有点神经质。”祝知希停顿了一下,犹豫了好久,最后轻描淡写地说,“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妈其实很早就去世了,因为癌症。”
傅让夷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了一秒。
“我妈走的时候,我哥才12岁。”
那你呢?傅让夷心想,你不是更小吗?怎么不说呢。
祝知希仍在继续。他语气很平静:“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就差一点出事,当时祝则然还小,很害怕,虽然后来抢救回来了,但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阴影。爸说他那天一直哭,妈妈让他抱抱我,他都是哇哇大哭地抱我的,怪吓人的,幸好没把我摔了。”
“我妈走之后,有一个和她关系很好的朋友,经常来我家,照顾我们,是个Beta。”
说到这里,傅让夷大概就已经猜到了。
“他怀孕了。”祝知希说。
傅让夷:“Beta不能受孕。”
绝大部分Beta都没有发育出生殖腔,极少一部分有,但也基本不健全。胚胎着床也就意味着埋下一颗凶险的种子。能够顺利生产的微乎其微,绝大部分都是难产。生产时胎儿和母体都很危险,死亡率非常高。
“嗯,但也有很小的概率,他就是。而且他非常开心,说这是他和他丈夫爱的结晶,还和我们说,等小宝宝生下来会叫我们哥哥,我们都很期待。”祝知希说着,叹了口气,“结果生产时候出事了,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妈妈吧,一到我的事,我哥就特别紧张,但是我偏偏又很爱自由,讨厌被管,所以老吵架,整天鸡飞狗跳的,我爸也拿我们没办法。”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别人很难理解。一见面就吵,不见面又担心。
“之前我在国外,有一阵子因为当地的信号原因,和他们失联了,后来联系上之后,他直接飞去找我,还死活给我安了个定位软件。”祝知希说着,笑了笑,“很夸张吧?不过那个软件定位没有很精准,半径三公里的范围内。”
“他是担心你,我能理解,这样比较安心。”傅让夷说完,结合了他提到的背景,又道,“他可能有创后应激。”
“我也觉得,让他看医生他也不去。”祝知希撇撇嘴,“他说话是很难听,但心真的不坏,也不是针对你。”
傅让夷点头:“能理解,毕竟我说话也不好听。”
听了这话,祝知希差点笑出来。你还知道啊。
“而且,他的担心是很正常的。”傅让夷说,“自己的弟弟突然结婚,如果一不小心,偏偏又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成为了受孕的Beta,对他来说应该也是一场噩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把倒计时告诉他们的。祝知希想。
还不止,在祝则然的视角里,他是和一个有易感期恶性综合征的人结的婚,危险指数翻倍。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傅让夷说着,忽然噤声。
祝知希敏锐地捕捉到,问:“不会什么?”
“……不会放在心上的。”
总觉得他原本不是要说这个。但祝知希还是点了点头。
帮讨厌的祝则然解释过后,他心上压着石头少了一块,但还剩许多。他挨个掂了掂,本想再挑个小的,轻轻丢出来,试探一下。
但傅让夷先开口了:“其实很多事,我不是刻意隐瞒你,我只是……习惯了不说。”
这打乱了祝知希的节奏。
他忽然想到傅让夷坐在餐桌前,第一次和他深入交谈的样子,很理智,很清醒,也充满了防备心。
他肩膀一沉,轻声道:“我明白。其实我不是要求你对我绝对坦诚,这是不可能的。我没那么幼稚。我只是……只是想多一点点知情权。”
车窗外一片白茫茫,祝知希视线飘得很远。
他也没有彻底坦诚,只道:“就像你说的,我是你的朋友,朋友也可以知道一些你的过去吧,就像李峤。”
他至少知道你分化时发生的事。不至于像我一样,莽撞地要帮你做主决定治疗方案,却被略过。
“可能在你眼里,把自己的过去说出口,就是在暴露伤口,给其他人一个伤害你的契机,但是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不是那种人。”说到最后,祝知希的语速加快了不少,有些急。
这显得他的话好像更苍白了。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几秒钟后,傅让夷才终于开口,声音有种年长者包容的力量:“为什么要发誓?我当然相信你。”
“你只是想要消除信息差,想站在一个平等的台阶上和我对话。而且你对话的目的,其实只是想帮助我,或者说,安慰我。”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祝知希的心。
“你对你自己的评价很客观。”傅让夷温声说,“确实是小天使。”
“我才不是。”祝知希快速反驳,又垂下眼。
不,这把刀太仁慈了,剖得还不够深,还不够透,再往里割一些,才能看到他那些最真实的欲望。
沉默了一会儿,祝知希才说:“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你有很多不开心的过去,每次我想问,你都不愿意说。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但是……”
“我今天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到最后,他还是一口气搬起了最大的石头,“这些过去,就跟你的信息素一样,很多人都能闻到,只有我闻不到。”
“可是,我不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吗?”
他问出这一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于是咳了两声,安静了。
傅让夷没有立刻给他答案,反而停下了车。
这时候祝知希才意识到,他说的“遗址”已经抵达了。然而这四周和他想象中的遗址很不一样,没有标识和围挡,也没有被挖出来的工地。
目之所及是一片破旧的建筑,许多褐色残墙上还画着鲜红的“拆”字。车门关闭时,惊起几只白色飞鸟,盘旋在灰蒙蒙的天空。零星的雪飘下来,像振翅后散落的羽毛。
傅让夷带着他,过了马路,来到这条荒芜街道的某个建筑前。
这里看上去像个旧小学,建筑外壁粉刷的水绿色墙漆早已斑驳,像一片片霉菌。窗棂锈蚀,没了玻璃,每扇窗都变成一个大洞。大门上方的招牌似乎也被取下来,只剩一些铁艺支架撑在头顶,摇摇欲坠。
傅让夷伸出手,推了一把侧面的小门。两个门轴一个已经掉了,另一个生了锈。吱呀一声,门向里打开来,雪和灰尘落了一地。
他走进去,祝知希也跟着进去其中,还回头关了门。
“其实以前,也没有很多人能闻到我的信息素。是在你之后,才有的。”
祝知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回应自己刚刚的话。
“他们只能从你的身上闻到我的信息素。”傅让夷说。
祝知希心一动,攥紧了手。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你说的不开心的过去,也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傅让夷一步步往前,带着他穿过空地,来到一个长廊,“李峤也不知道,他只是刚好参与过一部分。”
说着,傅让夷站定,微微地偏头,盯着长廊墙壁上挂着的东西。转过头,对祝知希指了指:“看。”
那是个覆满尘埃的相框。相片旧得泛黄,里面有两排小朋友,和零星几个成年人。最顶端居中印着一行字——光明县幸福之家儿童福利院大合照。
祝知希睁大了双眼,难以呼吸。他思绪纷乱,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开口,只能转过脸,红着眼注视傅让夷。
而傅让夷也看向他,眼神柔软,竟然还在微笑。他以老师的口吻,鼓励似的对过分迟钝的学生发问。
“你能从这里面找到我吗?小天使。”
第42章 童年遗址
祝知希一瞬间恍然大悟。
很突兀地,他想起了傅让夷在易感期无意识说过的一句话。
[阿姨说,不要抱这里的……小朋友。]
原来他说的“这里”,就是这里。这所已经倒闭、废弃的儿童福利院。
遗址——人类活动的遗迹。这个地方,是傅让夷童年的遗迹。
福利院的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抱的。抱过一次,就有期待,就渴望一直被抱着、被哄着,等到这些大人离开,只剩下福利院工作的“阿姨”,她们根本应接不暇,抱不过来。
长久以来,那些相处过程中的疑虑,那些令他费解的细节,傅家父母的偏心,糟糕的家庭气氛……都得到了答案。
他的眼眶迅速地泛了红,鼻腔酸痛到他以为自己又要流血了,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太难过了。傅让夷越是笑得平静、温和,他越痛。
对视之下,这种窒息的感同身受变成了一面镜子,祝知希眼底的痛楚,成为了傅让夷内心最深处的镜像。
傅让夷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要掉眼泪,好吗?”
他的语调平静而克制,像个局外人:“如果这件事会让你难过,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话音刚落,祝知希就抓住了他的手。他红着眼摇头。
“不行,不可以。”他说着,转过脸,用另一只手快速抹去相框玻璃上的灰尘。指尖急切又坚定地指向其中一个模糊又稚嫩的面孔。
“第二排,第五个。”祝知希扭头,握住他的那只手攥得特别紧,“对不对?”
傅让夷轻微地蹙了蹙眉。他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已经炼成磐石,不会再自怜,不会再为此伤怀了。
但祝知希仿佛有点石成“心”的本领,这一刻,被他的指尖戳中的,并不是照片里的自己,并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团柔软的、脆弱的肌肉。
他暂时没能读懂自己复杂的情绪,因此只是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对,你真厉害。”
祝知希并没有因这句夸奖而变得高兴起来。他只是沉默地攥着他的手腕,沉默地望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祝知希轻声道:“原来你从小就不爱笑,从小就喜欢穿白色。”
他回头:“像个小雪人。”
傅让夷凝视着他:“像你堆的那个吗?”
祝知希摇头:“一点儿也不像。你比它好看多了。”
它融化了,你还好好的,你比他坚强。祝知希没说出口。
傅让夷轻笑了笑。
“这是几岁的时候?”祝知希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让他听上去也平静些。
傅让夷说:“四岁。”
又是一阵沉默。风猎猎吹着,穿过这条孤寂的走廊。傅让夷了解祝知希,知道他善良、柔软,即便不是自己,是一个陌生的孤儿,他也会为对方难过。
让天生敏感的祝知希主动问询,其实非常残忍。所以傅让夷自己说了。
尽管对他而言,敞开和表达自己,就好像撕开两张粘连的书页,是极其困难的。
“听这里的阿姨说,我当时是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后门,监控没有拍到遗弃我的人。我被襁褓裹着,放在一个泡沫箱子里,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生日,别的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