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你快点哦,记得带上我们雪球。”祝知希着急开展,脱下睡衣,胡乱套了件蓝色外套,亲了亲他的脸就离开家,开车去往博物馆。
乘坐电梯上一楼时,他无比忐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或许是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月,祝知希对这座博物馆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又或许,这座容纳古老物品的建筑和他一样,都面临着很可能消失的命运,所以才感同身受。
一楼到了。
电梯门向外打开,祝知希抬起头,愣了愣。
还以为自己看错时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表。
“这不是……才开始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排队。
他懵懂地走出电梯,四处张望着,人群越来越密集,每个人的脸上竟然都写着期待和欣喜。他被这份情绪包围了。
“知希。”
他听见周铭的声音。一扭头,就看见笑着的周铭。他走过来,说:“昨天你走之后,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今天的预约昨天下午就已经满了。”
“真的?”祝知希太惊喜了,“难怪这么多人……”他松了口气,“我还担心没人来,都不敢看预约页面。”
“还是你太用心了,宣传也做得很好。”周铭感叹道,“如果说这真的是闭馆展,也非常非常圆满了。”
作为策展人,祝知希穿梭在观展的人群之中,像一条忐忑的小鱼。他悄悄听着大家的对话,又在需要时贴心地予以帮助,为他们讲解,也给出提醒。
两个小女孩儿站在一处装置前,小声碎碎念:“这个真的能摸吗?”
“不知道诶。”
“可以摸的。”祝知希微笑着过去,“这是我们管考古队借的陶片哦,是真的挖出来的碎片。”
“哇。”两个女孩轮流摸了摸,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是多少年前的?”
祝知希回忆了一下傅让夷当时的话:“嗯……六百多年前了。”他刚说完,袖子被抓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小朋友。
“哥哥,我也要摸。”
“没问题,哥哥抱着你摸啊。”祝知希将孩子抱起来,“摸到了吗?”
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他还以为是其他人也想摸,心想这个小环节居然这么火爆,早知道多做几个。
“等一下啊,一个一个来。”他一扭头,却愣住了。拍他后背的是一个陌生的阿姨,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签,顶端挂着透明鱼线,线的尽头拴着一只雪白的折纸蝴蝶。
“你是小祝?”阿姨问。
“对啊。”祝知希点头。
阿姨笑得温柔,将竹签递给他:“你做得真好,我很喜欢这个展。这个,送给你了。”
祝知希有些惶恐,放下小朋友,双手接过来:“谢谢……您……”他还没说完,阿姨就走了。
奇怪。
祝知希往前走了走,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游客,可没多久,迎面走来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活力满满地跑上来,一人塞给他一只同样的纸蝴蝶。
“哥哥你真厉害!这里好多布置都好有趣,一点都不无聊。”
“对啊,这是我来过最好玩儿的文物展,我还和我同学说了,他们明天来预约!”
“谢谢你们……”
祝知希懵了,盯着手里三只一模一样的蝴蝶。
这些蝴蝶就像是有丝分裂一样,越来越多。祝知希在一楼转了一圈,听到了十几个人叫他“小祝”,夸奖他,给他蝴蝶。
拿着一把竹签,祝知希一头雾水。他是进入什么规则怪谈了吗?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是傅让夷的电话。
“你来了吗?”祝知希接通后立刻问。
“嗯,刚到,路上很堵,你在哪儿?”
“我在一楼,就在……”祝知希回头,看了一下最近的展柜,“就在这个青铜大鼎这儿。你记得吧?”
然而傅让夷说:“是吗?我也在这附近,怎么没看到你?”
“没有?”祝知希很惊讶,转着圈找人。怕他在人群里找不到,还蹦了几下,晃了晃手里新鲜热乎的收藏品,“看到了吗?我手里还有一大把的蝴蝶呢!”
“嗯,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我只看到一只蝴蝶,蓝色的,还在蹦呢。”
作者有话说:
小傅老师受着伤在病房叠了一晚上蝴蝶,又回家叠了一晚,凌晨五点就把东西打包好送去博物馆,跑回家小祝还呼呼睡着呢。
第76章 来信碎片
连着两个晚上,傅让夷才折完纸蝴蝶,一共29只。如果手没有受伤,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快,也更多。
其中三只不够漂亮。纸沾了水,折痕变得毛茸茸,不够锋利。他剔除了,留下26只。
开展前一天,他悄悄和祝知希的橙子味策展助理联系,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为了这场展览,真的付出了非常多的时间和心血。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助理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有。我做了一些小礼物,希望可以通过观展游客的手,送给他,送的时候,最后能请他们对祝知希说一些看完展的感想,夸一夸他。他是很喜欢被夸奖的人。”
助理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凌晨时分,天际线微微泛白时,傅让夷就带着做好的所有蝴蝶,悄无声息离开家,去往博物馆,又抓紧时间回来,好在祝知希还没醒来,睡得很香,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傅让夷回来后,坐在床边,安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抚摸着祝知希的脸颊,自言自语似的,用很轻的声音讷讷说:“你不是试香纸。你是我的海绵球。”
吸饱了阳光、水汽、全世界所有好闻香气的小球。
你真的会变成蝴蝶吗?
可是树长得真的很慢很慢,要到第几世才能让你停在树梢呢?
可以反悔吗?虽然你画的丝柏真的很可爱,但我不想做树了。
不想再原地等待好多好多年,才能见到你了。
“我等了你十五分钟哦。”还没走近,祝知希就摆出一副假装生气的表情,手里拿着他做的纸蝴蝶。
傅让夷挂断电话,在他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只纸蝴蝶,递过去:“我很喜欢这次的展览,很有人情味,也很有创意。抛开所有的身份,单纯以一个观众的立场,我也要说,祝知希,你做得真的很棒。”
祝知希眼睛一下就红了:“干嘛这么正式……”
他接过最后一只蝴蝶,晃了几下。展馆内的光影投射下来,落到木签上,又淌过透明鱼线,最后在折痕留下阴影,一切影影绰绰,如梦似幻,都被他攥在手心。
“谢谢你。”他伸出手臂,拥抱了傅让夷。
作为策展人,祝知希忙碌地穿梭于博物馆的人群中,忙着解答游客的问题,解决临时出现的小疏漏,不一会儿,又开始拍摄新的vlog素材,忙得团团转。
傅让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工作状态的祝知希很不一样,轻快得像一片羽毛,跟着风飘来飘去,浑身仿佛散发着微光,银器泛起的柔柔的光辉。他看上去那么快乐,那么幸福,充满了活力和自信。
可是傅让夷却感受到一种抽丝般的痛。这是一种强烈的预感。透明的鱼线岌岌可危。蝴蝶要飞走了。
尽管如此,每一次祝知希回头,他都强迫自己微笑,不让他担心。
午间,在等待祝知希休息吃饭的时候,傅让夷收到了两通电话,一则是来自梁苡恩。他原本是要打给祝知希,但祝知希的手机在他这里。
“婆婆手术很成功,状态很不错,各项指数也都比较稳定,医生说只要今天晚上能平稳度过,就基本算脱离危险了,明天说不定能醒过来,晚一点可能是后天。”
傅让夷很沉默地听完,说了“好”。
第二则电话是贺雪尧打来的。他听上去状态兴奋,和平时很不一样,因此刚开口,傅让夷就猜到了后面他要说的一切。
无非是,鉴定结果出来了,你的确是他的亲生孩子,他想和你见一面。
事实证明,的确大差不差。
傅让夷的内心没有一丝一毫波澜,像块等待被送入壁橱的圆木。因此他麻木地说:“见面的事,能不能晚几天?”
“晚几天?”贺雪尧很明显不明白他为什么拖延,“具体几天?我好对那边复命。”
几天?
傅让夷打开手机的倒计时。这是他得知倒计时固定,又找祝知希套了准确时间,自己悄悄设置的。偶尔看一看,仿佛现在的他也有了一个倒计时。
[2天19小时17分12秒]
不,从遇到祝知希开始,这个倒计时就悄然种下了。
“起码三天。”傅让夷说完,又改口,“不。再久一点吧,我突然想到,三天后可能也要处理很多事,没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赴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最后说:“行,我来沟通。”
傅让夷说了谢谢,又坦诚道:“我不是想要治病和认亲,才同意这次鉴定的。”
“因为祝知希?”贺雪尧这样问,语气却很确切。
“对,我只是想让他放心,所以,关于治病的事,你……能不能晚上就回他一通电话?告诉他刚刚你说的那些好消息,然后说,对方已经同意为我的治疗捐献腺液,并且会请最顶尖的专家会诊,康复基本没有问题。”
贺雪尧听完,莫名叹了口气,又笑笑,说:“好。”
尽管在这件事上,贺雪尧更多的是为他自己,但他的确是个很守信的人。电话在下班时就打了过来,祝知希是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的。他开心异常,对着电话说了许多个谢谢,中奖了似的,抓住他的手,晃了好几下。
傅让夷盯着他的手,听见他叫“雪尧哥”,却没有任何醋意萌生。
这个时候应该笑了。应该对祝知希说“是啊,太好了”,或者“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治疗的”。但最后,傅让夷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天灰蒙蒙的,总感觉又要下雪了。
这个冬天好漫长。
回到家里,祝知希声称自己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我不能进去陪你吗?”傅让夷问。
祝知希露出撒娇的眼神:“就一会儿。”
“好吧。”傅让夷同意了,帮他关上了门。
他离开走廊,站在客厅发呆,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这几天过得一团糟,曾经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也都被打乱,竟然连洗烘机里的衣服都忘了取。
于是,趁祝知希忙碌自己的事,傅让夷用一只手抱出衣服。他发现一件异常糟糕的事。某一件的口袋里夹了纸巾,所有的衣服都粘上了白色的碎屑。
他找了找,果不其然,源头是祝知希的风衣外套。
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他三令五申,依旧效果不佳,祝知希解决不了这种问题,总是靠撒娇解决他本人。每次他也都咬一口脖子当做教训,事后告诫自己,下次洗衣服之前,一定要摸干净祝知希每件衣服的每一个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