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现在正在力量恢复的重要阶段,每天都需要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且我来,也能搭把手。”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病房。令祝知希意外的是,上次见面时还能说能笑的老太太,现在却躺在床上昏睡不醒,这才过去几天而已。
“怎么状态突然……”祝知希声音压得很低,看向梁苡恩。
“前天开始的,医生说她基础病很多,心脏供血不足,要尽快手术。”梁苡恩熟稔地坐下,手伸到床头柜后方,不一会儿,一只白色小仓鼠就爬到他的手心。
“那赶紧安排手术啊。”祝知希有些着急,“这种事不能等的,拖一天手术难度就高很多。”
“我也劝过了,她不太愿意。”梁苡恩叹了口气,“一方面是费用问题,另一方面,她怕失败,这几天清醒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雪球,感觉是怕见不到它了。”
他说着,将祝知希带出病房,边走边说:“小羽说,这几天雪球都没有来,而且小羽感觉到自己身上残留的雪球的魂魄越来越微弱了。”
或许是因为倒计时的加速,祝知希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有些茫然。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形形色色的病患、家属与他擦肩而过,他们脸上的情绪仿佛通过冷空气,淌入祝知希的身体里。
“我先把手术费的事解决了。”祝知希说着,拿出车钥匙递给梁苡恩,“我车在负一层C区,你先带着小羽去车里等我,先让他变回来。”
交代完,祝知希就回去,找到护士和主治医生,简单聊了聊病情后,提出负担手术费的想法。
“等病人醒来,确认了手术意愿,我们就会尽快安排的。”
“谢谢您。”祝知希回到走廊,心里的一小块石头被移除。他用右手捏了捏自己左手的手心,喃喃自语一般,小声说:“雪球,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婆婆度过这一关的,会治好的,别怕。”
或许是错觉,可祝知希的确感应到手心的光忽然亮了亮,尽管非常微弱。
结束后,祝知希给周铭打了电话,约了下午的时间,然后乘坐电梯去往地库。或许是因为昨天查过监控,他对地库产生了不小的阴影,找车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
好在他的白车还算显眼,梁苡恩也亮了车灯,祝知希很轻松地找到,快步走去。
滴答。
滴答。
他脑中忽然出现倒计时的幻听,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刺眼的白色车灯扫过来,祝知希眼前模糊了几秒,有些腿软。
“小心车——”
模糊的视野里,梁苡恩突然下了车,朝他跑过来,赶在汽车驶过前,将他拉到安全的地方。
祝知希浑身都脱了力,勉强在梁苡恩的搀扶下稳住。
“没事吧?”梁苡恩神色焦急,“怎么了?怎么恍恍惚惚的?还好我刚好抬头看到了,是低血糖吗?”
祝知希抬起脸,笑了一下,摇头想说“没事”,但一股热流却下一步从鼻尖涌出、淌下。熟悉的感觉。他低头,猩红的血滴落在衣服上,晕开。
“这是怎么了?”梁苡恩急了,朝对面车里大喊,“小羽,快过来!”
“没事的,别紧张,经常这样。”祝知希安抚他,抬手擦掉了血,展开手心,忽然愣住。全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仿佛遁入真空。
只有倒计时的声音清晰地持续着:滴答,滴答……
他茫然抬眼,却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在他视野之中,正中间靠上的位置,竟赫然多了一行倒计时,即使闭上眼,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和手心里的倒计时一模一样,同样闪烁着金色光芒,同样……在飞速流逝。
[19天]
[14天]
[9天]
……
直到小羽赶来,握住他的手心,刺目的银色光芒注入其中。祝知希眼前白茫茫一片,等到白光渐渐湮灭,视野恢复时,极速减少的倒计时终于稳定下来,甚至停留了几秒钟。
停在了[5天0小时0分0秒]。
作者有话说:
ciao是意大利语的你好,发音同“俏”
第69章 爱与死亡
这简直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他曾误以为坚实的土地,轰的一声,从脚下坍塌,变成深渊。
这一秒,祝知希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惶恐与无助,浓雾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是死亡的命运,压得他无处可逃。比起第一次意识到倒计时存在时,这次的恐惧来得更确切,更真实,更难以接受。
是因为他一直在心里逃避这个代表死亡的倒计时,不愿意去看手心,它才会跳出来,出现在眼前,令他无从逃避吗?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少?
五天。
五天能做些什么……
一旁的梁苡恩揽住了他,用力地握了握他的肩膀,将他唤醒。
“学长,到底发生什么了?现在倒计时还有多久?”
祝知希没说话。一旁的小羽开了口:“只有五天了。”
“什么?”梁苡恩不可置信地抓住了祝知希的手,“为什么?明明之前还有二十多天的,他、他还去找了傅老师,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短?”
祝知希恍惚间开口,问:“是不是雪球出什么事了?”
小羽神色严肃,告诉他们:“雪球的寿命原本就只有60天,但是因为倒计时交换到你身上,又遇到了傅让夷,才有了延长。如果按照原本的进程,60天已经到了,就应该归零了。现在雪球残留的灵魂变得非常弱,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真的归零了,那学长他……”
“我说过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交换的情况,刚刚倒计时是要直接归零的,我不敢赌,只能出手干预。”小羽说,“我用恢复的力量定到了五天,但这是违规的,我们作为执行者,没有被赋予任何可以暂停或消除倒计时的能力,我能做到的,只是让倒计时保持稳定,不突然结束,按秒钟速率走。”
“那傅老师呢?”梁苡恩手都有些抖,一只手扶着祝知希,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自己的手机,“能不能让他现在回来,他在的话,这个时间是不是能暂停?”
然而小羽消耗了太多能量,形态再次变得不稳定,手变得有些透明。他藏在身后,用袖子压住,还是被梁苡恩看到。
祝知希听完,机械地握住了梁苡恩的手腕,低声说:“不要告诉他。”
梁苡恩愣了愣。
“为什么?”
祝知希抬手,擦了擦血,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他。”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血蹭得到处都是。梁苡恩眼睛红了。认识祝知希这么久以来,每一次见面,他都是充满活力的、快乐的,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祝知希如此狼狈和无措。
他知道,儿时亲眼看着母亲离开。死亡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梦魇和心障。
梁苡恩抱住了祝知希,不住地轻拍他的后背,忍着情绪哽咽道:“没事的知希,我们一定能解决的。五天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你绝对不会消失。”
祝知希安静地被拥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回答。但梁苡恩直接半抱着他,将他带上了车。
小羽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后座之后,变回仓鼠钻进了梁苡恩的口袋里,休眠贮存能量。梁苡恩给祝知希系好安全带,自己去了驾驶位。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梁苡恩说完,发动了车子。
他现在也很混乱,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祝知希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留在医院是不现实的,可现在去傅让夷的公寓,大概率会令祝知希触景生情。
回祝家呢?如果见到亡母留下的东西,祝知希恐怕会更痛苦吧。
因此他什么都没说,直接驱车回了流浪动物站。
一路上祝知希都很安静。梁苡恩几度尝试和他说话,祝知希都会回应,甚至语气平静。一旦梁苡恩不主动开口,祝知希也就保持沉默,双眼盯着前方。
快抵达救助站时,祝知希的手机响了。趁着红灯,梁苡恩瞟了一眼,是傅让夷打来的。
“傅老师的电话。”他轻声提醒,“不接他会担心的吧?”
祝知希看了他一眼,还是挂了,转而回到微信,发了消息。
[老婆(兔子emoji):我现在在开会,接不了电话哦。]
梁苡恩没说什么,绿灯后驶过路口,转进小路里,找地方停车。
然而片刻后,他听到祝知希很轻的一句解释。
“接了,他就听出来了。”
他说完,甚至笑了一下,又低声说:“他那个人,很难骗的。”
梁苡恩感到痛苦、心焦,他一度接受不了所谓天使的到来,等他终于可以接受了,唯一的朋友却又陷入困境,如今甚至要面临未知的死亡。
开院门时,他的手都在抖,竟然是祝知希伸出手,握住他手腕。
梁苡恩用笑掩饰,解释说:“这个,有点生锈了。”他推开门,“该换了。”
为了转移祝知希的注意力,他带着人进去之后,打开了小狗宿舍的门,也把笼子一个个打开。一群毛茸茸的小狗呼啦啦跑出来撒欢,看到好久没见的祝知希,亲热极了,无论大小,通通争着、抢着将他围作一团,摇着尾巴站起身扑上来。
祝知希本就心神恍惚,一个没稳住,被扑倒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十几只狗狗团团围住,淹没在一片热情的毛绒海洋里。
“没事吧?No!你们不要这么激动,哥哥今天不舒服……”梁苡恩上前,想扒拉开几只小的,把祝知希拉出来,“有没有摔到哪儿?”
祝知希坐在小狗之中,忽然垂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绒绒的毛发上、落在小狗湿乎乎的鼻尖。
梁苡恩也怔住,伸出的手滞留在半空。
他看着祝知希用手背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人也越哭越伤心,孩子一样。这是他第一次见祝知希这样痛哭。
那些兴奋的毛孩子们原本都抢着被抚摸,试图舔他的手,然而现在,它们的动作轻柔了些许,聚在他身边,试图舔舐祝知希淌下的眼泪。
每一只都是他们救下来的,又努力养大的鲜活的生命,都在拼命地迎接他,安慰他,挽留他。
梁苡恩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你一早上没吃东西,我去煮点面,你吃一点。”
进入厨房时,他沉默地洗手、打开冰箱找出青菜和蛋,烧水煮面。仓鼠形态的小羽沿着口袋往上爬,爬到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肩窝。
他听见小羽的心声。
[不要难过。]
梁苡恩的动作一停,擦了擦眼泪,很坦诚说:“做不到。”
“我……”他又一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被外面的祝知希听见,“我没有亲人,你知道的。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他帮我走出来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的亲人了。”
“求你了,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救救他。”
他的眼泪还是落下来,很大颗,沿着颈窝落到了仓鼠身上。
人类的眼泪……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