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顾云冉收了手开口:
“洪军医之前说的就是我要说的,王爷连年战损过重,这半年来更是战事吃紧,身子和精神哪个都歇不下来,如今年轻尚可支撑,长此以往总非长久之事,若要调理也是个慢功夫,就看王爷有没有这个功夫了。”
阎妄川的身体倒也不是什么严重到油尽灯枯的程度,也不是像之前的宋玉澜若不解毒便命在顷刻,他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个被扎漏了几个细小口子的米袋子,一时半会儿米漏不干净,但若不赶紧把米袋子的口子封上,迟早有一天这袋子里的米是要漏完的。
此刻大帐之中,阎妄川微微抬头看着抱着手臂的人:
“好歹等朝廷的官员到了再走吧。”
殷怀安深吸了一口气:
“阎妄川,你能不能别和奶孩子似的撒不开手?”
阎妄川沉默了一瞬,鸦羽一样浓密的睫毛微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殷怀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南境沦陷地区的百姓这两年过的极苦,男子服劳役还是轻的,重的人被活埋了,女子在这种情景下的遭遇就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地方的百姓,但是,你既然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小皇帝插手南境事物,不如放的干脆利索,这南境的百姓是他的百姓,他必须要学会如何安置黎民,除非...”
殷怀安停顿了片刻,阎妄川抬眸,直对上那双隐含深意的眼眸:
“除非你想取而代之。”
这句话如擂鼓一样顿挫在阎妄川心头,他知道殷怀安的警告,如今的陛下已经14岁了,等到这场战役真正过去,他必然会要亲政,到时候摄政王与帝王之间的矛盾就会从水下浮到水面。
与其那个时候君臣猜忌,不如在此刻就让出余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借口伤重不会京中,避开朝中的风起云涌,南境的土地他打下来了,将后续朝臣任免和教化民心交给小皇帝,他不惧最后兵戎相见,但是若能止歇兵戈,那自然是最好的。
阎妄川闭上眼睛,将人搂到了身前:
“听你的,明日一早就去苏州。”
殷怀安这才笑了算是满意,阎妄川带着人想着去补个觉,就听到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进来。”
门口的王铁蛋一个踉跄,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直到殷怀安出声:
“进来吧。”
王铁蛋此刻表情十分纠结,颇有一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感觉,阎妄川看着这才进来的王铁蛋挑眉,方才营帐外面的甲胄声他可听的真切:
“这是围了本王的营帐?”
王铁蛋蛋都疼了,看向殷怀安的目光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说大人和你王爷闹好了没有?看的殷怀安憋不住笑: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带兵回去,王爷听话了,不用围了。”
王铁蛋一个振奋:
“是。”
王爷以后可得多听话啊,不然殷大人又要让他忤逆犯上。
第92章
苏州一处宅院中青石小径幽深, 两侧腊梅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一个回廊连着梅园和一座月亮门正通主院,此刻回廊中两个身披大氅的人正边走边赏着两侧的梅花, 正是刚刚到苏州的阎妄川和殷怀安。
四周精致让殷怀安都应接不暇:
“这梅林和王府的还不一样, 好像梅树要比王府的还要粗壮一些。”
阎妄川披了一件玄色衬银色云纹的大氅,从前在战场上提着的心绪如今终于能放下一些了, 眉眼间都是舒展的朗润笑意:
“应该是树种不一样,这宅子真是一步一景,难怪京城中的大人捯饬庭院的时候都喜欢请苏州来的师傅和工匠。”
殷怀安脚踩在青石板上, 转身看着身边的人, 抬手点了点他:
“你说我跟了你一个一品亲王,这两年半点儿福气也没享受着,就风里来火里去了, 我可告诉你,接下来只要洋人没打到家门口,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这神仙院子里享受。”
阎妄川也想开了:
“是, 日后都听殷大人的,殷大人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回房去享享福?”
殷怀安...
京城的朝堂这几日都被李赢要亲下南境的事儿弄的两派争执不下,有人觉得这是陛下体察民情的好机会, 也有人说南境如今战事才平天子出行非同一般,后周清安站出来支持陛下亲去江南。
苏州的园子中, 顾云冉留了医徒在阎妄川身边施针,而她重新回了军中, 战事虽然暂时止歇, 但是大战中的伤员还需要人手,小医徒收起了银针:
“王爷,上午的针施完了, 草民三个时辰后再来。”
阎妄川点头,施针之后气血上涌,浑身都有些热,他坐起身拢了一下衣襟,觉得今天耳边安静了不少:
“殷大人呢?”
喜平将煮好的药茶递给他笑着出声:
“殷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和宋世子一块儿出去的,说是要排紫云斋的点心,哦,大人还说中午他一定回来。”
阎妄川干了茶坐在榻边气笑了:
“前两日还担心我担心的眼泪汪汪的,这才几天啊,人都跑的不见影子了,宋鸣羽最近在做什么?很闲吗?”
喜平憋着笑:
“据说是永安王喜欢吃紫云斋的点心,想来世子是买给王爷吃的,倒是殷大人这几日总是喜欢去街上转。”
阎妄川脸更黑了,昨晚折腾到半夜那家伙竟然还有力气去街上逛,街上到底有谁啊?
“走,我们也去转转,看看殷大人怎么就乐不思蜀了。”
阎妄川刚要起身喜平就挡在了他身前:
“王爷,顾大夫说刚施完针最好不要受凉见风,今儿个外面还挺冷的。”
阎妄川提起外面的外衫:
“又不是坐月子,去备马。”
喜平站着不动,阎妄川挑眉:
“嘿,现在使唤不动你了?”
“王爷一会儿骑马要是在街上遇到殷大人...”
话说了一半儿阎妄川似乎都能想象到自己一会儿的下场,讪讪放下了衣服,喜平点到为止,笑着出声:
“那我去这吩咐厨房做殷大人爱吃的香煎鸡腿。”
徒留摄政王一人独坐闺中,像是受气包一样。
而街上有永安王府这个吃喝玩乐样样都是状元的世子陪着,殷怀安那是相当尽兴,这苏杭不愧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加之战火未曾烧到这里,如今战事也算稍歇,又是年节前后,街市上更是热闹。
一上午被宋鸣羽拉着的听了戏,喝了茶,亲自排队买了点心。
“永安王身体什么样?那天瞧着好像还是不太有精神。”
“比之前已经好多了,顾大夫说毒解了,但是身体被这毒耗了这么多年怕是以后也不能和寻常人一样,还是要差一些,不过我们王府不缺好医好药,以后慢慢养还会好一些的。”
殷怀安斜着眼看他,宋鸣羽被他看的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看世子大人长大了,不是之前那一副和你哥不共戴天的样子了。”
宋鸣羽被说的脸红:
“好了好了,那都过去多久了,你还看不看衣料?”
今天殷怀安和他出来就说要看衣料,估摸着是要给王爷做衣服。
“看看看。”
殷怀安是掐着饭点儿回来的,一回来就见喜平跟他打眼色,他凑过去一些,就见喜平也凑过来低声道:
“王爷难过呢。”
殷怀安微微睁大眼睛。
一进屋果然里面的人这看都没看他,正斜靠着软塌看书,一副别扭的样子,他走过去将新买来的点心在他鼻间晃了晃,阎妄川没反应,他又晃了晃,阎妄川心里那个气啊,一上午也不见影人,回来就和逗狗似的逗他。
他索性转过身不去看身边的人,下一刻身子就被后面的人抱住,像是小孩儿一样晃着他:
“干嘛不理我?”
“街上好玩吗?”
“好啊,人多,乐呵多,比战场好玩多了,尝一块儿,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他打开油纸包,喂到阎妄川唇边一块儿点心,他不吃他就一直喂,最后摄政王笑纳了点心。
“明天还出去?”
“去啊,明天绸缎庄有新来的布匹,那家绸缎庄是永安王府的产业,宋鸣羽说白送我的,我得去挑呢。”
果然摄政王又不高兴了,殷怀安看着他耍着小性子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装成什么都看不出来,坐在软塌边上翘着二郎腿:
“反正你施针的时候也不让我看,好在这苏州城人杰地灵,有人不让我看,但是有人等着我照顾生意。”
阎妄川气笑了,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一把拉过那个心眼和针尖一样小的人:
“不就是前两天施针的时候没让你看吗?”
他前几次施针反应大,周身的筋脉都跟着又涨又疼,他是怕殷怀安看了又要难受。
殷怀安斜觑着他:
“这是又给我看了?”
“给给给,再不给我怕殷大人不看了。”
午饭后京城里的消息送到了王府,阎妄川看消息的时候殷怀安还在挑选着绸缎庄送来的图样,见着阎妄川半天没出声才抬头:
“怎么了?”
“陛下要亲自来南境。”
“亲自来?皇帝出门这么随便的吗?”
阎妄川瞪了他一眼,殷怀安撂下图样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