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妄川眼底寒芒咋现:
“由不得他们不上钩,侧翼的炮车给我压上去。”
“重甲顶在前面。”
就在这时,港口的船只上却传来一阵嗡鸣声,铺天盖地的类似火鸢的东西升空,阎妄川瞳孔骤然一缩:
“王铁蛋。”
“在,王爷。”
“你们那一队不是枪法好吗?给我射下来。”
第88章
马车里殷怀安揉着脑袋醒来, 望着马车的棚顶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四周看了看之后推开车门,门外是常在阎妄川身边的几个亲兵:
“殷大人您醒了?”
殷怀安脸色铁青, 瞬间想起来昨晚阎妄川那殷勤端茶递水的样子, 牙都直痒痒:
“阎妄川,走多久了?”
那亲兵一缩脖子, 想起自家王爷交代的话还是硬着头皮出声:
“已经走了一夜了,王爷说这次是他不对,等他打完仗回来大人您想怎么罚他都行, 这是王爷给您留的信。”
殷怀安三两下拆开了信, 正准备看他的狡辩之词,结果第一张信纸就是一个小人张着手臂要抱抱的样子,大大的眼睛眼泪汪汪的, 画的正是阎妄川自己的样子,殷怀安...
第二张纸才是信件, 前半张都是插科打诨求饶的话, 到了后面才有几个正题:
“怀安,我并非刚愎自由,此战关乎南境防线的成败, 我是主帅必须立在阵前,若是赢了, 防线以北洋人再难踏足,若是输了防线必会溃退, 我只能收缩防线让出云南, 贵州已经收回来的领土。
南昌还需你坐镇,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等我打完仗你想怎么收拾我都行。”
殷怀安在亲兵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收回了信件:
“换马,去南昌。”
现在不是和姓阎的算账的时候,现在赶回去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回南昌,他可以再搞出点儿东西来。
殷怀安骑在马上一路疾驰,似乎只要快一点儿就空不出功夫去想红河的战局,一夜已经过去了,胜负到底如何,阎妄川有没有受伤,这些他都不敢想。
此刻红河沿岸遍地都是尸首,有穿着盔甲的洋人的,也有大梁的,河堤边的土都是红色的。
这一战谁也没能占到便宜,却也没有落的下风,洋人昨夜仿照殷怀安之前做的火鸢飞来的时候,被黑甲卫用绑着火药的剑弩射了回去,纵使如今火铳已经装备军中,但是黑甲卫始终没有落下弓弩的训练,一团团火在天空中炸响。
从火药对峙,到面对面的冲锋,再到近身肉搏,黑甲卫抗在前面,弓弩虽然粉碎了洋人的先手,但是在洋人装备的机甲面前,纵使黑甲卫穿着改装过的甲胄也还是吃亏。
阎妄川亲到阵前,他看着倒下的黑甲卫攥紧了拳头,紧紧咬着牙根,但却没下令撤退,该用的招已经用了一轮,短兵相接已避无可避,第一战,他必须要把洋人的精气神打下去。
黑甲卫的悍不畏死让仗着机甲护身的洋人也开始胆寒,他们仿佛达不到尽头,一个倒下了还有一个,而且大梁的火器相比两年前要强了不止一点儿,机甲带来的优势开始已一种极为缓慢却有效的趋势溃散。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阎妄川看出了洋人锋芒开始变弱,立刻用旗语传令,让黑甲卫诈降,有敌去炮阵。
洋人昨晚已经看出阎妄川诱敌的意图,也成功避开了地雷区,但是如今已经打了一夜,他们挺不住,伤亡更大的大梁士兵也挺不住,这个时候黑甲卫露出疲态才没有多加防备。
火炮吞吐的火舌将洋人先头这几十个机甲兵全部吞并了进去,洋人开始后撤,持续了快一天一夜的大战宣告暂停。
残阳之下的战场将所有人的身上都披上了一层霞光。
阎妄川下令扎营,先救治伤兵。
营帐内乱而有序,一台一台的担架往医帐里面送人,阎妄川从战场上下来没有片刻地听下面的人清点人数,报战损,转眼间天已经黑了下来。
深夜的大帐中只在桌案处亮着一盏灯,曹礼路过大帐看着亮灯伸进来一个脑袋,帐内,阎妄川一身玄色中衣坐在桌案后面,神色冷凝地盯着桌面上的东西:
“王爷,这么晚您还没睡啊。”
阎妄川抬头,眼底的疲色被重新掩饰回去:
“曹将军,进来吧。”
曹礼探头看了看他桌上的东西,正是今天的战报,他心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王爷,洋人那身铠甲实在是厉害,我们多损了些人也不是您的错。”
今天是打了胜仗,但是战损比却快到三比一了。
曹礼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黑甲卫的铁血奋勇,纵使前方死路,只要主帅一声令下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就是这样一支放在大梁到哪里都是横扫的队伍对上洋人,也要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若是换成了南境任意一只守军,只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阎妄川搓了把脸,沉默地坐在那什么也没说,烛光将他半边脸隐在黑暗处,曹礼有些着急:
“王爷,说句实话,我们与洋人的差距其实不小,若不是您亲自来了南境,苦苦守了两年,就南境那些邋遢兵,对上洋人一个照面就没了,南境估计早就全被洋人收入囊中了,您真不用自责什么,现在比起两年前我们厉害多了,殷大人那些火炮对上洋人舰艇上的也不差。
洋人那机甲从前在大沽港的时候几乎是所向披靡,但是您看现在,虽然我们要多折损些人,但不也能打了吗?早晚有一天我们赢的彻彻底底,将洋人都扫回老巢去。”
阎妄川抬起头,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叹了口气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将军说的对,我们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了,就快走到终点了,走,将军不困我们一块儿去寻营。”
“王爷您还是睡会儿吧,明日指不定又是一场恶战。”
“现在躺下我也睡不着,走吧,巡一圈回来睡。”
殷怀安路上收到了一次糖饼送来的军报,阎妄川这一次没有什么废话,字迹也很潦草,只简单交代了战场的状况和他并没有受伤就完了。
越是这样剪短的线报,越是能看出前线的战事的焦灼,殷怀安将线报攥到了手心中,又在洋人的机甲上吃亏了,不行,不能再这么硬抗。
他回头和护送他的亲兵出声:
“今夜不休息了,连夜赶路。”
昼夜不停歇地快马加鞭,殷怀安只觉得大腿和屁股被颠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下马的时候,膝盖一软好悬没有直接跪地上,多亏了一边的亲兵扶了他一把。
“殷大人,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
说完他叉着腿就进去了,立刻吩咐:
“叫张大人过来。”
张天河是现在负责武械处的人,虽然按着品阶他和殷怀安是同阶,但是整个军中都知道,武械这边连摄政王都听殷大人的。
张天河看着风尘仆仆的殷怀安愣了一下,红河那边的战事他知道,还以为这位大人会留下和摄政王一起呢,殷怀安没时间和他废话:
“张大人,你让人去把上次我做的那个铁疙瘩送到院子里,还有把这个月剩下的精铁账册给我送来。”
张天河看着他这急吼吼的样子立刻吩咐了下去,没一会儿几个士兵用一个车架子把一个铁疙瘩松了进来,这铁疙瘩长的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形铠甲,非常重,之前殷怀安想着仿制洋人的机甲也弄出一些来,但是后来发现洋人机甲所用的材质是一种精钢。
而大梁现在的锻造水平无法短时间做出这种精钢,他只能暂时搁置,悠闲研制火炮以求在火力上有大幅度的提升,这个铁疙瘩他闲暇的时候想着那种灵活的机甲做不出来,就做个重甲,在战场上可以当移动坦克使用。
不过后来阎妄川准备重新组建水军,冶铁司的铁又要供着火炮,甲胄,又要拨出一部分给新式舰船,再也挪不出富裕的精铁,这重甲也就被他搁置了,但是现在恐怕还是得捡起来。
“张大人,你拨出五门火炮的精铁量,按着这个图纸让人抓紧打造。”
他翻出了之前制造这个铁疙瘩的时候的一些零件图纸递给张天河,张天河接过去犹豫了一下:
“殷大人,这精铁调配必须要给王爷过目才行。”
精铁调配可不是小事儿,而且一下就是五门火炮的量,张天河不敢担这个风险,面有难色地看着殷怀安。
“这是王爷私印,外面那几个是王爷亲兵,在我回来的时候王爷便明令武械处,冶铁司一切事宜交由本官处置,张大人可去信询问摄政王,但是这精铁今日就得给工匠送过去。”
张天河看着那枚私印沉默了一下,躬身施礼:
“下官遵摄政王御令。”
殷怀安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耽搁,匆匆吃了两口饼就提着工具箱到了院子里,这东西他还得改动一下,才能让人在里面可以操控它。
阎妄川那边战局一拉开就没有回头箭,洋人似乎也被这大半年拖累的紧,双方在红河反复拉锯,这场仗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入冬。
连日的雨夹雪让行军变得困难,江边风更是凉的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阎妄川肩膀和腰间去年的旧伤这几日犯的厉害,酸疼肿胀的连晚上都不敢侧身,怕影响军心,军医也只敢在深夜透着进来帮他针灸缓解,白日只能靠着膏药。
第89章
“王爷, 您这些日子还是尽量别用左臂了。”
老军医皱着眉头看着阎妄川出声,阎妄川扯上衣服,知道老人家啰嗦, 他含糊答应着, 军医叹了口气出去,阎妄川将自己摔到床上, 又多吃了一副止疼药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下了。
喜平一早刚出帐门就见哨兵急吼吼地跑过来,眼皮一跳,以为是洋人打了过来:
“怎么了?”
“殷大人来了, 人已经快到大营了。”
喜平赶紧快步迎了出去, 远处的马蹄声传来,为首的可不正是殷怀安?这个时辰到,估计昨晚也没有歇着, 殷怀安在营前勒马,风尘仆仆地下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 他努力稳住了酸疼的双腿,没在大营门口丢人。
“殷大人辛苦了,也没听王爷说您过来。”
殷怀安还记着之前被绑的事儿:
“我没说, 不然你们家王爷指不定又给我绑在南昌。”
喜平听着这火药味儿十足的话笑眯眯凑过来小声开口:
“怎么是我们家王爷,不是殷大人家的吗?”
殷怀安笑了:
“你学坏了啊喜平, 阎妄川人呢?”
喜平想起这几日阎妄川旧伤复发的事儿,也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和殷大人交代:
“连日征战太累了, 这会儿还在大帐, 许是没醒。”
“行,我去看看,对了, 我带了东西过来,这一代不太平,我没有连夜押送,你点一队人,我让人带你去把东西拉过来,多点点儿。”
说完就径直去了大帐,大帐前的亲兵认识他,行了个礼就放行了。
一进大帐他就闻到了一股药味儿,和去年冬天阎妄川身上贴的膏药的味道很像,大帐内扯了一个简单的围帐,围帐外面是桌案,和会见将领的地方,围帐里面就是一张床,是晚上睡觉的地方,此刻帷幔还围着,殷怀安心里有些不安,阎妄川一贯不是个会睡懒觉的人。
他轻轻走过去掀开一点儿帷幔,里面的人合衣侧身向里正睡着,眉心微拧,他放轻脚步走过,像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手才刚伸出来就被人闪电般地扣住手腕一拧,殷怀安吃痛:
“是我,是我。”
阎妄川听到熟悉的声音才下意识放手,人撑着从榻上翻过身来,左臂处的酸疼绵软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