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王府是真的够大,就一个后院不光有假山还有湖,昨夜下过的雪松软地铺在梅林间,像是一片棉花一样瞧着松松软软,他拉住了阎妄川的手直接坐在了那人的身后。
路过湖上那个亭子的时候殷怀安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笑出了声儿来。
“你笑什么?”
殷怀安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的笑,阎妄川用手戳了戳他腰上的痒痒肉:
“什么好事儿啊?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听了这话殷怀安更笑的停不下来:
“我说了你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你说。”
“大沽港战后你重伤被送回府那晚你还记得吗?”
阎妄川在他身前点点头,那他能不记得吗?
殷怀安索性将下巴抵在前面那人的肩膀上:
“你被送到回王府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看着就像是活不成的样子了,我那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死人,那么多的血,跟你回府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疯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耳边一直都是炮火和嘶喊声,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疯。
偏偏这个时候你在里面生死未卜,染了血的纱布被一团一团地往外送,血水也是一盆接着一盆,我看着那些血就抖,只能去想一些无关的事儿,我就想象你不是重伤了,你是在里面生孩子。”
阎妄川的眼睛微微睁大,侧过了一点儿头,甚至觉得最后一句会不会是风太大他听错了:
“本王这么年轻就耳背了?你刚才说什么?”
殷怀安趴在他肩头往他耳朵里吹了一下笑了出声:
“王爷耳朵好的很,没听错,那会儿军医的声音十分慌乱,一个劲儿地喊止血钳呢,王爷的血止不住,我越听越抖,只能想象你是在里面生孩子,那些血染的纱布和水是因为你难产了。
我那会儿脑子里都是你的脸,想着你模样这么俊,这双狭长的双眼皮要是长在孩子的脸上也一定好看,你别说,我这么一路想着还真就不抖了。”
阎妄川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雷劈了一遍:
“你赶紧下去。”
殷怀安却死死抱着他继续笑:
“别啊,我还没说完呢,有件事儿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你看前面的亭子。”
阎妄川看了一眼前面湖中的亭子,他都能猜到殷怀安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亭子怎么了?”
“就你重伤我陪你在你卧房睡的那一晚我竟然梦到了你们王府后院的梅花,湖还有湖中的亭子,但是那会儿我从来都没到过你们王府后院,你说神奇不神奇?”
到现在殷怀安都解释不了那梦。
阎妄川却笑了:
“这梦是个预示梦,说明你就该是我府中的人。”
殷怀安又笑了出来:
“哎呦,王爷,这可不兴预示啊,你知道我梦到什么了吗?”
阎妄川哼了一声:
“总不会比我生孩子更离谱了。”
回应他的就是身后笑的一颤一颤的身子,笑的阎妄川抓心挠肺的:
“笑什么,快说。”
“我梦到了那梅林里出来一个小孩儿,管我叫父亲,而你大着肚子扶着腰就从那个亭子里出来,我当时做梦都惊在那里,你和我说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了?说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还巴巴在外面等着,然后你就让我摸你的肚子...”
阎妄川人都愣在了当场,完全无法想象殷怀安梦里的画面,不知道是梦太过离谱,还是殷怀安说话的时候热气喷洒在他的脸上,他耳朵都红了: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都是白天乱想的。”
殷怀安当然知道是他乱想的,那会儿那梦给他自己也吓得不轻。
不过这会儿他可不怕了,反而调戏似的在后面环住了阎妄川的腰,手还往那人的小腹上摸,下一刻手腕就被人抓住:
“干嘛?我自己的人都不让摸了?”
“我看你大白天非给我找点儿事儿做。”
阎妄川捏着他的手腕,一扬马鞭便想着内院的方向而去。
喜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他们家王爷策马过来,殷大人下马就要溜,被一个回声儿下来的阎妄川薅住了脖领子,手在殷怀安的腰间一抄,一个弯腰竟然将人扛在了肩上。
殷怀安被扛起来才有点儿慌,一个劲儿地要窜下来:
“你快放我下来。”
喜平看着殷大人那不断踢蹬的腿默默退到了一边,阎妄川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屁股上:
“老实点儿。”
殷怀安被一把撂在了榻上,面前的人堵在榻边:
“不是想摸吗?让你摸个够。”
“唔...”
帷幔被放下,殷怀安已经能预料到他要怎么割地赔款了。
这从前在军中,偶尔一次两人都比较克制,毕竟要是弄出太大动静被兵将听到就不好了,如今这是在自己的府中,院子里喜平早就有眼力见地把人手都撤了出去,阎妄川也再压着性子,半个时辰下来,殷怀安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后半段他感觉声音都走了调儿,阎妄川就像是吃饱喝足的大猫咪一样趴在殷怀安的身边翻过身来,再次抓住了殷怀安的手腕,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这一次非常大方:
“摸吧。”
殷怀安在他肚子上一把抓了一下,正想着好好解解气,却觉得手下的触感不对,他一下低下头去,就见他手下摸的地方有两道疤痕,看着位置就是上次伤的地方。
阎妄川手不老实地扒拉着他的头发:
“等以后战事都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再也不管朝廷的事儿了。”
有的时候阎妄川真的觉得很累,不愿意再这么扛着了,从前觉得日子没什么盼头,为了这片山河而死也算是对得起阎家的家训,但是现在,他想活,他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还有命陪着殷怀安共度余生。
第84章
一月的苏州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了, 赶着在年前又下了几场雪,雪后本以为会回暖,却又刮起风来, 越发湿冷刺骨。
宋鸣羽已经被他哥关起来两月有余了, 每日就是看账册,认人, 就像是要用这短暂的时间让成为一个真正能支撑起侯府的世子一样,这样的紧迫急切让宋鸣羽没来由地心慌害怕,他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情绪。
当年父亲母亲去世, 他是伤心难过, 被送去京城他是愤怒生气,唯有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因为如果宋玉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他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了,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老管家郭桐是看着他长大的, 自知小少爷从来都是和带字的东西有仇, 这两个月是如何也挨不过去的,保证是关上几日就要撒泼打滚的出去,若是出不去, 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地来闹腾。
一边是解毒病的昏沉的王爷,一边是从小就想做什么做什么的小少爷, 郭桐每天都怕这个节骨眼上小少爷再闹着和王爷争吵,头发都要愁白了。
可这一次也不知小少爷是怎么就转了性子, 这位祖宗从来都长了针似的屁股, 竟然真的能在那椅子上坐上一日,虽然到了下午的时候会在椅子上乱动,脸色也越发地不耐烦, 手边的账册被摔的山响,但却真的没有站起来跑走,而是忍耐着性子听先生和外事管家继续讲学汇报。
就有一天晚膳后,小少爷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桌边,见他进来抬起头:
“郭叔,我哥是不是病的很严重?”
从前一点就炸的二少爷耷拉着脑袋,让郭桐无端地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似的,也忽然明白过来二少爷怎么忽然之间懂事儿了,再是争吵,也到底是亲兄弟:
“王爷昨日惦记天凉了,怕二少爷这边冻着,要多填炭火,想来精神还好,那边有顾姑娘师徒二人,当能保王爷无虞的。”
宋鸣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一样点头,随后继续坐着发呆,第二日继续枯燥无聊的课业,没有闹着要出去,他知道锦竹院那边没传出什么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忽然除夕的前三天宋玉澜身边的墨砚亲自过来,宋鸣羽蹭的一下从椅子山站起来,手上的笔在纸上滴下一滴墨,浑身都紧绷的厉害,生怕墨砚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比如,王爷要不行了,您去看一眼之类的。
墨砚看着他骤然白了的脸色也吓了一跳,赶紧出声:
“二少爷,王爷说快年节了,您惯爱热闹,这几日的课业就免了,您可以出府,邀朋会友都可,银子也随意和账房支取。”
墨砚已经做好看着二少爷夺门直接冲出去的准备了,却见宋鸣羽还是站在原地。
宋鸣羽像是被吊在树上却忽然被救下来的人一样大口呼吸了一下:
“我能去锦竹院吗?”
墨砚微微摇头:
“王爷说二少爷想去哪里都可以,除了锦竹院。”
对面的人垂下了头:
“知道了。”
得了宋玉澜的话,今日教他的先生还有外面的管事都没有来,西苑的大门开着,外面的守卫也没了,他可以自由出去了。
宋鸣羽没去账房支银子,只是带着身边从小就跟在身边的钱小多直接出了府,虽然这一年南境战乱不止,但是毕竟这战火没有烧到苏州城,本就富庶的城中因为年节的关系比平时还要热闹了两分。
“公子,您许久没去多宝斋了,咱们去瞧瞧?”
钱小多的声音将像是幽魂一样飘荡的宋鸣羽的神志叫回来了一点儿,他抬眼看了看多宝斋的牌子,从前他没去京城之前是多宝斋的常客,这里有最好的宝石,最好的木料,他次次都会在这里买下好的木料选最好的师傅,做出造型最精美的蝈蝈笼子和鸟笼子。
每每带出去,身后都跟着一群人吹捧,他从前很享受那种感觉,但是现在再想起从前出府时最喜欢做的事儿,却提不起任何性质了。
钱小多看着他的脸色出声:
“公子,听说多宝斋新上了一批宝石,您过年还没做新发冠呢。”
从前宋鸣羽过年,生辰,都会来这里选上不少上好的宝石用来镶嵌发冠,腰带,王府小公子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这苏州城中一等一的。
宋鸣羽抬步走进了多宝斋,这里的掌柜的像是见到了财神爷似的将人请上楼,备了茶,果品,着人将最好的宝石一盘一盘地送上来。
从前父王在的时候不太限制他花银子,即便父王走了,宋玉澜也不限制,他看上了什么例银不够就走公账去买,如今宋鸣羽眼看着这些最低也要数百两银子的宝石,忽然觉得他从前还真是够铺张的。
小公子惯爱华丽,这一盘的宝石色泽都极其夺目,宋鸣羽却已经对这些夺目之物失了兴趣,他想起总是裹着披风,一点儿风都不敢见的宋玉澜出声:
“上几块儿暖玉我瞧瞧。”
锦竹院中,内室被层层帷幔挡着,安神香浑着药味儿浓郁,里面的咳声阵阵不绝,墨砚在外面行了个礼:
“王爷。”
里面的咳声止息了些,半晌低哑无力的声音响起:
“他出门了?”
“小公子想来看您,听说您不让他来锦竹院人有些失魂落魄的,午膳后带着钱小多出了门,只是也没从前出府那股开心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