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大人能不能想办法支援王爷?”
他这两天看出来了,殷怀安在武械上真的是奇才,说不准他真有办法。
殷怀安此刻也是心里发苦,刚才那一下他已经堵上运气了,此刻别说是火鸢根本没有那么多,就是有,此刻的大梁军队和洋人都战在一起了他也没发挥的余地,他默默摇了摇头。
他知道到了此刻,阎妄川能使的手段几乎都用上了,打仗,或许能够因为奇袭,埋伏等占得一时的便宜,但是到最后拼的却都是真真正正的刀枪。
前面的手段双方已经都用过了,如今就是打硬仗的时候,此刻洋人是精锐尽出,而阎妄川手下的却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兵将,到了现在,除了硬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是什么?”
轰隆隆的铁疙瘩碾过土地的声音响起,从舰船上开下来了一个全身都裹着铁的铁疙瘩,那铁疙瘩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任何人拦得住,它就那样碾着地面直奔城门而去。
殷怀安死死盯着那东西,这不就是简配版的坦克吗?他牙都要咬碎了,三天了,洋人有这个东西现在才拿出来,真是为了攻城做足了准备。
阎妄川盯着那个东西,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重炮架上去,打。”
枪林弹雨落在那铁壳子上,却只崩掉了点儿铁皮。
殷怀安也在想办法,但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忽然他见阎妄川下令让重炮和重甲兵对着九门外的一圈使劲儿轰炸药,城楼上的人都懵了: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自己炸我们自己的门外啊。”
“是不是炮放错了方向?”
殷怀安忽然反应过来:
“不,他是想在九门外炸出一条隔离带,那东西开到坑里爬不出来。”
阎妄川的脑子是真活,他立刻出声:
“调转炮筒,都给我对着那个铁家伙,一旦它陷进去,立刻开炮。”
他看的出来这铁家伙吨位极重,洋人此刻是奇袭来的,船上载上一个已经不错了,不可能携带更多,只要解决掉它,洋人的炮推不上来,这城门就还能守住。
打不穿铁,阎妄川就命令打它的周边,终于,那铁疙瘩被围困在了土坑里。
阎妄川和在城楼上的殷怀安交换了一道目光,殷怀安指了指城楼上的炮,又使劲儿冲他挥了挥手,阎妄川立刻下令大军后撤,将那陷在土坑中快要爬出来的铁疙瘩周围都空了出来。
“王爷,它要爬上来了。”
阎妄川却抬眼看着殷怀安的方向,城楼的火炮应该足够打到这里。
就在此刻殷怀安下令开炮,数枚火炮应声而响,顷刻间冲着那铁疙瘩倾泄而去,自上而下下来的炮火本身就带着冲劲儿,那东西终究不是无坚不摧,在密集的火力下,最终还是不能动了。
阎妄川惨白着脸色微微闭了下眼。
这场大战从清晨打到了日头快西斜,残阳如血之下,大梁的士兵在一个个的倒下,而洋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着。
“王爷,我们的炮火快没了。”
阎妄川脸色难看急了,肋下的疼痛消耗着他的精神,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身子有些晃动,邱岳南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王爷。”
阎妄川舔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唇角:
“没了炮火,还有钢刀,刺甲枪,洋人想要攻城,就必须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残阳如血的战场,宛如一曲无声的悲歌,战争消磨人体力,战力的同时也消磨着彼此的意志,阎妄川身上的甲胄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血从里衣里面渗出来,一点儿一点儿浸透铠甲,滴在了地上。
洋人要压上来了,仅存的几个重炮开始不顾一切地冲着城门轰了过去。
打到了现在双方都没有退路了,城内这么久不见援兵,洋人知道,此刻只要打进去,里面便全是待宰的羔羊,只要解决了外面这拼死守城门的将军,这座城他们便唾手可得。
阎妄川眯眼看着对方,这是冲着他来的。
殷怀安的指甲死死扣进了手心,邱岳南带人围在了阎妄川的身边:
“保护王爷。”
城门一声声撞击的声音,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城内的人恐慌的情绪到了极点,阎妄川的眼底只剩下了那一座朱门,意识都在渐渐消散,不行,绝不能让城破,他咬了舌尖,拿起了一侧的弓箭装上弹丸,勉强凝神,却不等这一箭射出去,忽然那宛如火凤的火鸢升空,随着那阵火光落下,那火鸢撞在了冲阎妄川冲去的那群洋人中间。
殷怀安的手都在抖,他看着下面身燃白磷,烧成一团的洋人,耳边嗡鸣作响。
阎妄川抬眸就对上了殷怀安的目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他细微的颤抖,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一晚穿着铠甲射向洋人尸体的殷怀安,又好像看到了昨天夜色下挑开车窗帘子趴在车窗边不敢睡觉的殷怀安,他握紧都是血迹的掌心,企图唤回涣散的神志。
掌心的伤口微热,他想起了那一晚殷怀安流在他掌心的眼泪,好像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还真是个脆弱的小孩儿...
“轰——”
“轰——”
一声一声的撞击,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绪,那扇历经200年的朱门,在洋人的炮火下开始松动,前赴后继的将士上去,搏杀,撕扯,双方都已经耗损到了极点,此刻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厮杀。
阎妄川的脚下聚拢了一摊血迹,他的意识在渐渐涣散,殷怀安的目光紧紧盯着城下的那个人,夕阳下他捕捉到了阎妄川那不断在滴血的铠甲,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张。
忽然,大地传来了剧烈的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行进。
“你们听,是不是有动静?”
起初有人以为是幻听,但是那股声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是,是马蹄声,援军,一定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是援军,一定是援军。”
城门楼内,殷怀安已经下令用所有能用上的东西堵住城门,如果真的不幸城破,也不能任人宰割。
那阵千万只马蹄踏着地面的声响从城外一直传到了里面:
“殷大人,是,是援军到了吗?”
殷怀安眯眼远眺,黑压压一片,混着四起的烟尘,没有一刻他如此期盼援军的到来,直到那黑压压的一片越发清晰,暗青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是黑甲卫,是黑甲卫来了。”
那群人马渐渐清晰,马上的人个个身着乌甲,周身自带一股肃杀,是之前在羽林卫,亲卫军甚至是北郊大营的身上都不曾见到过的独属于战场的血性。
阎妄川忍着眼前的昏黑,用刀撑住身子,兀自咽下一股腥甜:
“这帮小子,总算是赶来了。”
再晚就要给他收尸了。
皇宫中的人此刻不少已经吓破了胆,甚至开始互相推诿指责为什么没有直接西迁都城。
“报——”
军报传来时,议政宫的人甚至不敢问,是城破了吗?
那来报信的人已经激动的难以自已:
“陛下,太后,黑甲卫到了,黑甲卫赶到了...”
议政宫中哄的涌出不断询问的声音,甚至有人涕泪恒流,大梁立国200年,这是最凶险的一次。
洋人到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根本经不起黑甲卫的冲锋,那一声声撞击城门的声响终于停止了,那朱红色的城门再次落入了大梁的手中。
殷怀安看到了那个缓缓倒下去的身影,他几乎没做他想地狂奔下城楼,外面黑甲卫已经戍卫住了宫城,请开城门。
整个九门此刻都将殷怀安视作了主心骨:
“开城门。”
那已经被撞的摇摇欲坠的城门就这样重新自内而外的开启了,几乎是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殷怀安就冲了出去。
他眼前都是刚才阎妄川倒下的画面,不行,他不能有事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阎妄川成了他和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之间的联系,他通过阎妄川了解这个时代,通过阎妄川了解这个王朝,他在牢里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人陪着他,在战场最害怕的时候也是他陪着他。
他忽然有些不敢去想,要是阎妄川就这么战死了怎么办?残阳如血的战场上尸横遍野,刺鼻的血腥味儿涌入鼻腔,举目望去没有几个他熟悉的面孔,一股从灵魂深处的战栗传到了四肢百骸,直冻的他浑身都冷的发抖。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人满身的血,手还死死握在刀柄上,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探一探他的鼻息,声音都有些发抖,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灵魂就像是出窍了一样喃喃出声:
“阎妄川。”
“阎妄川?”
第27章
天门九阙, 平日巍峨不可攀的天朝国门,此刻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般摇摇欲坠的声音,朱漆片片碎落, 惨败不堪, 护城河中的水早就被血染的猩红,往日往来熙熙的官道上, 护城河外,尸体成山,真真的尸山血海。
殷怀安轻碰了一下阎妄川的指尖, 冰寒似的没有温度, 血滴顺着他的指尖滴进黄土中,耳边的嗡鸣阵阵,身边的惊呼, 喊叫他都像是听不见一样,宛如一个只剩了壳子的木偶, 他不知道是怎么起身到的焰亲王府。
太医院的人一拥而入, 黑甲卫将阎妄川的院子守的水泼不进,寝殿中的暖炉升的足,殷怀安一身寒意踏进中厅的时候被这暖意激生生打了个哆嗦, 眼前一会儿是遍地的尸体,一会儿是阎妄川被抬进去时那已经可以发丧的脸。
寝殿中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混着酒精的味道散了出来, 外面不断有端药送酒精的人进去,殷怀安看到了一个小医者端着一个银制的托盘出来, 上面都是被血色浸染的棉花, 一大团一大团,殷怀安看着那血棉花呼吸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他抖着手干了方才不知是谁放在他手边的姜汤,滚烫的汁水下去, 唤醒了几分已经冷到麻木的肢体,他不断深呼吸,抵抗着身体对于外界刺激而产生的应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竟然低低笑出了声来,PTSD,他现在都记得上学的时候看论文的时候他的想法,他能理解战争创伤后遗症却还觉得如果是自己一定不会有这种战场创伤,真是可笑的自信,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无法想象战争对于人精神的摧残有多可怕。
他想起了那些最后受不了开枪自杀的老兵,他试着按着从前看过的论文中的方式,用发散思维,联想和战争无关的事情来冲淡机体的应激。
“止血钳呢?王爷的血止不住。”
殷怀安尽量不去想阎妄川的脸,不去想他伤的多严重,怔怔听着里面太医慌乱的声音,发散着思维,血止不住,是难产吗?
从前刷到过的那些宫斗视频开始窜入脑海,也是这样,一盆一盆的血被端出来,血染的纱布和棉花一片一片的,都是血,都是血,殷怀安一只手死死按住发抖的手腕,想着阎妄川,对,阎妄川长的好,五官俊朗有型,尤其是一双眼睛,有些狭长的双眼皮,孩子随他一定也是一副好样貌。
他换药的时候他还看过他身上,他身上不曾被晒过的地方都挺白的,都说女孩儿像爸爸,阎妄川要是生个闺女像他,一定也是俊俏模样。
殷怀安顺着这个思路一路想,一点儿空余的思绪都不敢留出来,果然,他身上止不住的震颤好了一些,但是取而代之的就是精神高度紧张之后的疲惫,没一会儿里面的太医才出来,那血水盆子终于没有再被端出来。
见到太医,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句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生生被最后的理智给憋了回去:
“他怎么样?”
“王爷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一共十几处,最严重的是左臂和下腹,一共缝了二十五针,下肋处的旧伤有些复发,之前的毒虽然解了,但是伤的气血始终没有养回,这两日一定要卧床静养。”
胡子花白的太医都不敢信那位位高权重的亲王竟然伤到如此。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自武帝以来,这数万黑甲卫几乎就不曾离开过北境,更不要说直接驻兵九门之外了,大队的黑甲卫给攻城的洋人最后一击,阎妄川伤重昏迷,大批的黑甲卫驻在城外,让宫里的小皇帝和太后,又安心又害怕。
一战之后,朝堂上那些平日里舌灿莲花的老爷们好像被打傻了,从前张口就来的引经据典没了用处,互相构陷的本事也没了用处,如今能保着他们的能继续在繁华京都的人唯有那还没有醒来的焰亲王,只是如今黑甲卫在外,刘太后如坐针毡,刘士诚的脸色也是从未有过的土色。
他没有想到洋人能这么善战,原以为不过是割两个小岛子就能打发的洋人,竟然兵临九门之下,小皇帝才登基第二年,他才当上三年的首辅,竟然就引得洋人打到了都城外面。
朝中惯是会看风向,首辅和焰亲王之争,怕是已经结束了,外两万黑甲卫,整座京城几乎都扣在了阎妄川的手中。
重新布放京城,安置黑甲卫,南边的军报,桩桩件件的事儿所有人都急着请示焰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