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安捏紧了手指,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打掉瞭望塔了,那极高的瞭望塔若是没了,这大沽港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就快破了。
“王爷,让我们的船冲吧。”
“王爷,我带兵过去。”
身边的大沽港残余的兵将此刻目眦欲裂。
阎妄川却不动如山,没用的,面对如此舰队那六只舰船此刻出去,还没有靠近舰队就会被击沉,再说,那六条他昨夜就派出去了,希望他们能顶事儿吧。
他的瞳孔中映着远处烧成火球的战船,他们要这大沽港,那就留给他们。
“传令,大沽港守备副将领大沽港驻军留下,其余军队整军随邱岳南后撤入穗康镇。”
邱岳南牙都要咬碎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当逃兵?脖子一梗,虎目一睁:
“我不走,王爷,此等危急时刻,我邱岳南做不到当逃兵。”
他走了,看着洋人上岸耀武扬威吗?
阎妄川扫了过去:
“别睁着一双牛眼就知道拼命,我就这么点儿兵,不撤,带着所有兵就这么在大沽港拼光吗?拼光就能守住京城了?动动脑子,我们现在是守城待援,别跟个败家子似的把本王老婆本都赔进去,带兵,快滚。”
邱岳南挨了顿骂老实了,也是这么个道理,就是憋屈。
殷怀安还是同来时一样随火离院的人被编到了亲卫军中率先撤退,他远远望着阎妄川的身影和眼前大军压境的火海融为一体,忽然他的心底涌上一丝心慌,逆着人流就要挤过去,就被一个没眼力见的扯住了后脖领子,他恼怒地回头,正看到宋鸣羽那张脸:
“你干什么去?王爷下令让你跟我走。”
殷怀安挣动着去拍他的手:
“松开,我有事儿找王爷,快松开。”
谁教这货扯他脖领子的?
他好不容易挤了过去,一把扯住阎妄川的衣服,阎妄川回头看他:
“不是让你撤退吗?你跟着亲卫军,现在走。”
“那你呢?”
阎妄川应该不会是要做出和大沽港共存亡,大沽港破他也要死在这儿的举动吧?阎妄川也不知怎么的就读懂了殷怀安眼里的意思:
“我总不能便宜了登岸的洋人,总得让他们上岸之后吃顿饱饭,放心,港口外备着快马呢,你快走。”
殷怀安这才没有再说什么,随亲卫军跟着邱岳南后撤。
阎妄川一边下令阵地所有火炮齐声开炮,营造出一种势要血战到底的气氛,一边让大沽港的兵将把昨天从火药库搬出来的炸药布置在了大沽港的四周。
那座大沽港最高的瞭望楼被火炮击中,火舌吞噬着它的身体,但是只要它还在一刻,那重炮就在不断地往外喷射炮火,直到大厦倾颓,在火花的噼里声中,那瘦长的身体终于拦腰斩断,终于,大沽港最后的屏障倒了下来。
大沽港残余的守军眼睁睁看看着这一幕,七尺高的汉子,一个个眼眶都红了,大沽港副将孟成斌哭着咒骂那群洋人,阎妄川过去揽了一下他的肩:
“老孟,只要你们在,大沽港就在,咱早晚能重建大沽港。”
随着瞭望塔的倒下,洋人的舰船再无顾忌,一路高歌驶进港口,登岸。
清晨的海边浓雾稠稠,阎妄川命人用洋人的尸体穿上铠甲伪装成大梁士兵,果不其然,登岸的洋人冲着他们将炮火倾泻而去,此刻还有小兵擂鼓,做出声势浩大要反击的阵势,洋人知道登岸必有硬仗要打,此刻他们也没了退路,必须一路高歌,拿下大梁都城。
无数穿着钢甲的士兵从船上下来,大沽港岸上的人越来越多,阎妄川看准时机,拍了拍一边的老孟,冲着身后的将士只做了个手势和口型:
“跑。”
他们一路顺着一条小路出来,点燃所有引信,然后骑上快马,一路狂奔而去。
不多时,港口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脚下的大地都像是在颤抖,阎妄川几人的马都受了惊,夺命般地往前跑,无数的哭喊,叫骂,恐慌的气息随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被抛到了脑后,阎妄川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已经一片冷意,那帮畜生不也还是血肉之躯吗?
殷怀安随大军到了穗康镇,镇子昨夜就已经被阎妄川下令内迁百姓了,战乱将至,不走,也会被兵丁拖走,此刻一整个镇子成了个空城。
没有了腥咸的海风,没有了满地的鲜血,殷怀安怔怔地望着空寥寥的镇子,浑噩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了他们昨天从弹药库中搬出来的那些炮火,今天亲卫军并没有带着那些一块儿出来,想来那些应该就是阎妄川留给那些洋人的饱餐了。
从昨天清晨出兵到现在,其实也只过去了一天一夜,但是这一天一夜长的却像是半辈子都过去了一样,他蹲在一个大户人家的石狮子边上,裹着昨夜阎妄川留给他的披风,看着他们来的方向,一会儿阎妄川应该也会从这个方向来吧?他应该打过不少仗,应该不至于玩脱了吧?
“给。”
眼前一只手忽然递过来一只碗,碗中是刚生火做出来的饭,闻着味道有点儿灾难,但是现在有的吃已经很好了,殷怀安抬头,给他递碗的正是刚才抓着他脖领子的宋鸣羽。
“谢谢。”
“呦,你还会和我说谢谢了?”
殷怀安看着他,他认识这小子吗?只是现在实在身心俱疲,没心情应付他,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狱里撞柱子,好些人记不清了,我们之前认识吗?”
宋鸣羽睁大眼睛,不认识他了,他说这两天殷怀安怎么都不和他说话,他以为这人还是看不起他,装不认识他,那他也装不认识他,结果他是真不认识他了?
“你,你不认识我了?”
殷怀安低头干饭,没心情说话。
宋鸣羽蹲到了他身边,开始忽悠:
“你外公和我祖父交好,我们小时候就认识,还上过一个先生的课...”
“有话直说。”
宋鸣羽...都失忆了还这么讨人嫌!
“你是不是会做武器?你下次做出武器能不能先让我们亲卫军试试?”
短短一天一夜宋鸣羽就知道他们亲卫军平常在京中无人敢惹,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家世,旁人给他们面子罢了,如今随军出征,虽然担了个军字的名头,但是他知道他们难堪大用,只能搬东西,给阵亡的将士收尸,再充个火头军。
他又看了看殷怀安手里的大锅饭,就连火头军也没做好,他垂着脑袋: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在亲卫军中混日子的世家子,我承认我们这里有人不学无术,但是,但是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这些人里也总有些报国之心,我不想好不容易随王爷出征一次,最后落下个伙夫,你能不能...”
他有点儿难以启齿,他从小就知道永安王府有他哥在,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和焰亲王一块儿上战场,这是他活了18年做的最拿的出手的一件事儿,或许这辈子也就这一件了,他咬着唇角看过去。
“能。”
殷怀安将吃剩的碗撂在他手里,定定地看着他:
“有心报国者不论从前是什么模样,从拿起武器走上战场的那一刻,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宋鸣羽牙齿咬着嘴里的软肉,想起昨晚的一切,眼眶红了一片,他第一次觉得殷怀安好像没那么讨人厌了:
“你...”
“憋回去。”
宋鸣羽...好了,果然还是讨人厌!
第23章
宋鸣羽抹了一下马上要掉下来的眼泪,眼睛还死死瞪着殷怀安:
“说话算数啊。”
殷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值得我骗一下啊。”
宋鸣羽...再和他说话我就是狗...
过了一阵子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正是阎妄川和随他留下的那些大沽港的士兵回来了,整个军中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士气瞬间就随着阎妄川的归来高涨了几分,他们王爷回来了,那群洋狗肯定没占到便宜,殷怀安远远看到里面那个被围簇的身影,心底的一根线才算是缓下来两分。
他站起身,大腿里子被磨的生疼,他叉着腿往停放武器的地方走。
阎妄川脸色白的和出殡都只差了一个阴阳先生了,毒影响了伤口的愈合,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他眼前一阵发黑,强撑着交代了军中的事情就到了自己的帐中,他从人群中刚一出来就看到了殷怀安那叉着走路的两条腿。
“去叫殷大人到我帐中。”
殷怀安以为阎妄川找他有急事儿,尽量快步过去,大腿里面已经破了的皮被磨的生理眼泪好悬没出来,一进大帐就看到阎妄川在宽衣解带,此刻脱的就剩一个这中衣了:
“王爷?”
阎妄川目光向殷怀安的下身看去,殷怀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腿磨破了?”
“啊,我骑马不太熟练。”
阎妄川点了点桌子上的瓷瓶:
“把裤子脱了上药,不然过两天别想走路了。”
殷怀安实在是疼,也没拒绝,拿起瓷瓶:
“谢谢王爷,我出去上。”
说着转身就要出去,却听身后出声:
“你去哪上?军医此刻顾不上你这小伤,把裤子脱了,要是有泡我帮你挑了。”
阎妄川一边敞开中衣,解开绷带,一边将挑泡用的针包撂在了桌子上。
殷怀安看着那个针包就想起在牢里缝合那一幕,鸡皮疙瘩都还没等上来,又想起他要给挑泡?要是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大腿里子...他接受不了...一想到那画面他脑子就轰隆隆的。
阎妄川见他傻站在那面上的神色一个劲儿变换,一挑眉:
“害臊啊?这是军营,看个大腿害臊什么?”
殷怀安...军营就得随便给人看大腿吗?但是外面现在确实都是人,根本找不到没人的大帐,算起来也就阎妄川这里最清净,他抓起那个针包:
“我可以自己弄。”
殷怀安背过身去,闭着眼睛解了裤带,晰晰索索脱了裤子,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这辈子他都没用这个姿势看过自己的大腿,大腿里子果然挺惨不忍睹的,破了一层皮还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他正要去挑就听着外面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王爷,王爷,兵部的补给到了。”
他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去套裤子,大帐的门刚要被推开,阎妄川就顿时起身一把扣住了门:
“叫邱将军带人清点后回话。”
“啊,是。”
殷怀安心好悬没跳到嗓子眼,他不敢回头,拿起针就准备刺破血泡,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
“啊——”
殷怀安蹭的一下并上大腿,阎妄川看着他的腿微微皱眉,这是不会骑马吗?怎么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