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到万不得已你绝不能走这一步啊,手握兵权的一品亲王若是摄政掌权,有几个有好下场?”
阎亲王府自立朝以来就镇守北境,手握兵权,历代都尽量避开直接参预朝政,就连正德帝时期,帮助正德帝南征最后夺取江山的那位阎亲王,在天下大定之后都甚少过问朝政。
这么多代下来,也只有阎妄川的父亲因为先皇年幼继位,同首辅做过辅政亲王,但是即便这样,朝中事物,那时也多是由他父亲做主。
毕竟首辅和手握兵权的王爷不同,首辅任免不过皇帝的一道圣旨,所以阎亲王府能够繁盛至今,就是因为心中只装着大梁边境安危,谨守臣道,不逾越半步。
阎妄川轻佻地笑了一下,抬起酒杯和他碰一下: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还没活够呢。”
周清安的脸色缓和下来一些:
“朝中形式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的内阁也该再进一位阁臣了,如今不如暂时不定首辅,相互有个制衡。”
阎妄川只觉得今天的酒喝的难受,哪里都不痛快,憋屈的他觉得不如回到北境去喝风:
“南境如今被打的士气全无,各州府的兵一盘散沙,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三日之后我会亲自领兵,军需粮草就靠你了。”
“你放心,朝中我定全力周旋。”
阎妄川这才起身,腹部的伤口被抻着有些发疼,他也不在意,周清安起身送他。
他是乔装来的,此刻还是从后门走,一个人吹着冷风也没辨方向地随着人流走,也醒了几分酒劲儿。
等回神儿才发觉他走到了朱雀街上,茶楼酒肆,烟花巷柳,满目锦簇,细耳听去,那飘着粉色纱窗的楼中,调笑嬉闹声阵阵传来。
阎妄川认出了那春华楼门前停着的那辆马车上亲卫军的标志,本应戍卫京防的护卫军,此刻正沉浸在温柔乡中。
一股荒诞,失望如冰凉的潮水骤然从心底涌出,入目入耳的一切都和北境的风雪,南境的战报割裂成了两个天地,南境尸骨如山,也不妨碍京都贵人风花雪月。
阎妄川随手扯过了一匹马,打马往演武场而去,耳边阵阵冷风呼啸,远离了那仿佛让他多看一眼都恨不得提剑进去的地方。
此刻的演武场却四处燃着灯,数百人还在清点武械。
殷怀安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一块儿场地前,他让人将所有手持的枪支每一样都拿过来一一编上号,又让人找到薄厚不一的铁板,按着厚度也编上号。
将同一编号的铁板分别固定在不同的位置上,以此类推,将所有距离和铁板排列组合,又给那从神机营调来的十人每人都发一支枪,逐一去射击铁板。
而他则拿着一把尺子站在一侧,一挥手:
“第一组,射。”
子弹冲膛而出,分别射向不同的铁板。
射击完毕,殷怀安抱着小本子冲到铁皮那里,去逐一记录每一种枪支的有效射程,最大射程还有对于铁板的穿透性。
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从头了解这个时代所谓的武器进化史,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了解现有的武器的射程和威力,选出最容易改造的枪支。
“第二组,射。”
“第三组...”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殷怀安冷的直剁脚,带着手套看着手上的本子,呼吸间都是白雾,喜鹊提着食盒过来:
“大人,那边的热汤面好了,吃点儿暖和暖和吧。”
殷怀安看了看后面的兵:
“还有几种没试?”
“大人,还有三种。”
“行,都去吃点儿东西,暖和暖和,一会儿继续。”
三天的时间太紧,人又多,演武场附近的营房根本住不下,只能临时搭建起了点营帐,殷怀安大小是个官,这才有了一个独立的小营帐,里面简易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比牢房好点儿有限,有限的这一点儿就体现在了炭火上,进来好歹是有点儿热乎气的。
喜鹊立刻拧了热的毛巾要过来给他擦手擦脸,殷怀安不太喜欢让人伺候:
“我自己来就好。”
他脱下手套,手被冻的青白僵硬,缓过来点儿才拿起筷子,青菜下汤的热汤面,冬天吃这个暖和,喜鹊打开了食盒,里面竟然有肉干和半只烧鸡,殷怀安眼睛都亮了,喜鹊笑眯眯出声:
“这是我偷偷出去买的,大人多吃点儿。”
殷怀安抬头:
“你吃了吗?坐下一块儿吃。”
“与大人同席不合规矩。”
“我这儿没你们王爷那么多规矩,坐下吃啊,这么多我又吃不了。”
他坚持,喜鹊才坐下,却还是小声给自家王爷辩解:
“我们王爷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的。”
殷怀安笑了:
“话说你们王爷吃饭,一顿得几个菜啊?”
“我们王爷很少在府里,一年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北境边关,所以没有京中的老爷那么讲究,一顿饭两个菜,寻营的时候就和兵将吃大锅饭。”
“哦,他这么接地气呢?”
这么想好像也是,在牢里的时候那人也不怎么娇气。
喜鹊偷偷看他问出声:
“大人,您真的有对付那些洋人的法子吗?”
殷怀安一边就着热面条啃烧鸡,一边十分含糊不清地说道:
“自然有,你们王爷没见识,瞧他那不信我的样子,等我改出能穿透铁甲的枪支第一个甩他脸上。”
话音刚落,大帐的帘子就被掀开,露出了一个脑袋:
“在聊我吗?”
第15章
喜鹊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殷怀安筷子上夹的牛肉啪嗒一下掉了下来,蛐蛐别人还被人家听到了,他有点儿尴尬:
“王爷,您怎么来了?”
阎妄川掀开帘子进来,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吹了风,脸颊微红,眼睛直直地盯着殷怀安:
“我没见识?”
殷怀安…咋感觉眼前的人有点儿委屈巴巴的?不不不,一定是他眼睛瞎了,阎妄川委屈,他有啥可委屈的?
“我,是我没见识,有眼不识泰山。”
阎妄川心里堵得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殷怀安的对面,也不出声,殷怀安瞄了他一眼,看他好像是往他的桌子上看了一眼,不得不招呼了一声:
“王爷吃了吗?要不也来一口?”
阎妄川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喜鹊出声:
“我这就去给王爷盛一碗。”
殷怀安闻了闻,好像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王爷喝酒了?”
阎妄川也不出声,和雕像似的坐在对面。
殷怀安…得了,闭嘴吧。
外面大锅里下的面条早就被士兵分了个七七八八,喜鹊只能在锅底捞了点儿已经被泡软了的面条:
“王爷,就剩这些了。”
殷怀安就看阎妄川面色不变地端起碗,里面的面条泡的筷子都挑不起来了,他就沿着碗吸溜,然后动筷子去夹他的半只烧鸡。
殷怀安看着怪心疼烧鸡的,怕他给吃完了,连忙又夹一块儿到碗里,小小的半只烧鸡,被他俩左一块儿右一块儿的没两下就夹没了。
阎妄川终于开口说了进屋子以后的第二句话:
“怎么就半只鸡?”
殷怀安愣了一下,对,刚才他也想问这个问题来着,转头看向喜鹊,阎妄川也看向喜鹊。
喜鹊低声道:
“是管家交代,殷大人这个月的俸禄不太够,让我省着点儿花。”
她从前在王府也没有过过这么紧吧的日子,今天才知道外面的烧鸡还可以半只半只卖?
殷怀安夹着最后一块儿烧鸡,表情不可置信地从喜鹊的身上挪到了阎妄川的身上:
“我怎么这么穷的?朝廷俸禄就这么一点儿?”
喜鹊目光微微惊讶,这个问题问他们王爷?
阎妄川也愣了一下,甚至低头看一眼已经空了的烧鸡盘子,连半只烧鸡都要省,这是有多穷?
“你娘是威远将军独女,嫁妆丰厚,你虽说是次子,为官分府,应该不少家底。”
殷怀安奇怪,好像上次阎妄川也是和他说他是威远将军的外孙,难道这个年代不应该介绍他是谁的儿子吗?
“我爹呢?我爹是谁?会不会是他没分给我?”
他那天回府的时候就侧面打听过,他家的那个管家是随原主母亲陪嫁来的,原主母亲早就去世了,而且听说原主他后面又续弦了一位夫人。
“你爹是徐清伯爷。”
“伯爷?几品?”
“四品伯爵。”
殷怀安没忍住直接出声:
“我现在都是个六品官了,他混了这么多年才是个四品?”
他这爹不太给力啊。
喜鹊站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
阎妄川想起殷怀安的爹没什么好脸色:
“他命好,是长房嫡长子,文不成武不就也捞到了一个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