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另外找一个同行人。”闵珂眼眸低垂,好似已经做下决定。
黎因被气笑了:“如果有人愿意送这个孩子下山,你觉得村长他会把孩子交给你吗?”
闵珂不作声。
黎因压下心头火气:“闵珂,我也是成年人,我做的决定跟你一样算数。你不想让我受伤,却要自己去拼命。”
黎因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疲惫:“这让我觉得,你只是想把我彻底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闵珂猛地抬起眼睫:“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事。”
“我不会有事。”黎因干脆利落道,“这一次,我们必须一起,你也不能再自作主张。”
说完,黎因转身进屋,不愿再听到闵珂的任何拒绝。
他进卧室将自己登山的装备都翻了出来,仔细查看,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黎因拿着一根登山绳检查,头也不抬到:“如果你是来劝我别去,就不要开口了,我不想听。”
来人叹了口气,将一条红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戴上,外面风大。”
熟悉柔软的质感簇拥着脖子,黎因用手扒拉两下,笑了。
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白,山路被极厚的积雪覆盖,寂静得连风声都变得沉重。
闵珂把黎因送他的马牵了出来,来不及把上面的所有装饰都拆掉,只换了个更结实的马鞍,用厚布和柔软的绑带系紧孩子的身体。
马耳后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手电光束笔直地照亮身前的路,旋转飘摇的雪花于光中飞舞。
闵珂在前方开路,黎因则负责牵马,不时察看孩子的状况。
雪越来越大,山路上的积雪已经积到了小腿,每一步踩下都能听见雪层被压碎的轻响。
孩子偶尔会轻轻咳嗽两声,但声音极其微弱,像风中消散的细雪。
但闵珂还是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检查了孩子的状况:“得再快一些。”
黎因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牵着马加快脚步。
寒冷不断地吞噬体温,脚底冻得失去知觉。
在极度的寒冷中,连时间都好像停止不前,黎因只能在风雪里看着前方闵珂的身影。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闵珂当初没有休学,而是顺利毕业了,应该会当医生吧。
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病人,哪怕是素质不高的,比如巴图长老这种一看就会医闹的病人家属,闵珂也会对患者负责到底。
风刮得很大,吹得人头痛欲裂。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服,又迅速结了一层冷冰。
要是没有休学,他们可能不会分手,应该会换一个更大的房子。
他继续在学校读书,闵珂则是到医院实习。
没有课时,他可以去医院接闵珂下班。
春天的榆树,盛夏的国槐,秋后的银杏,深冬的法桐。
他们可以一同经历四季变换,他能见到闵珂长高的每一厘米。
“前面要下坡了,小心点。”
闵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黎因回过神来,拽住缰绳,让马放缓速度。
闵珂回到他身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闵珂脚底一滑,身体猛地朝旁边倾倒——
下方是坡道,嶙峋尖锐的山石从雪地里凸起,在黑夜中犹如要命的荆棘。
黎因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牢牢抓住。
力的作用下,他们撞在一起,黎因抬手将人牢牢抱住,心跳得极快,一身冷汗。
闵珂冷静了几秒,稳住身形,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你差点就摔下去了,你知道吗?”黎因后怕道,他呼吸急促,视野也像是被雪雾挡住,模糊一片。
隔着手套,闵珂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黎因眨了眨眼,从失态中寻回理性,他松开搂住闵珂的手:“你来牵马,我开路。”
这一回,闵珂没有跟他倔,而是接过马的缰绳,把手电筒交给黎因。
经过三小时的跋涉,他们艰难地抵达山下路口。
闵珂一早联系好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雪地里,车灯照亮一片雪雾。
黎因快步上前,拽开车门:“快,先把孩子抱上车。”
闵珂干脆地解开绑带,把孩子从马背上抱起,抱着一同进入副驾座上。
车上本来有两个人,现在下来了一个,朝那匹马走去。
黎因坐在车上,看着那位穿着厚羊毛大衣的男人骑上马,沿着公路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闵珂在前方搂着孩子:“我拜托了哈吉大哥帮我养两天罗珂,等回村子里的时候,再把罗珂骑回来。现在雪太大了,让它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黎因怔了一瞬:“罗珂?”
“嗯,我给马起的名字。”闵珂说。
驾驶座上的司机顺势加入他们的话题:“这马是爱人送的吧,什么时候办场盛大的莎瓦拉,我带上亚丽过去,她最爱跳舞。”
黎因扶着车座,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马一定是爱人送的?”
闵珂沉默不语,像冬夜里的雪山一般安静。
司机哈哈大笑:“我们图宜族,只有谈婚论嫁的时候才送马,那马上还绑着红辫,挂雪玲,一看就是订婚的马。”
黎因回过味来:“所以只要是图宜族的人,看到这匹马,都知道这是订婚的马?”
司机按着方向盘,车开得又急又猛,既不耽误送人,也不耽误八卦:“是啊,我们都给阿闵介绍姑娘,他总说不要,原来是自己悄悄谈了,是哪家的姑娘啊,长得漂亮吗?”
安静许久的闵珂,这时突然开口道:“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司机惊讶道:“看来快结婚了吧?”
闵珂再度沉默。
这回轮到黎因开口:“说不准呢,如果诚意够多的话。”
他看到闵珂猛地转过头来,神色惊讶,随即又扭头回去,可耳根已经红了一片,连后颈都是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围巾脱了色,给染的。
“怎样才算有诚意呢?”
他听到闵珂在问。
黎因把玩着手里的围巾,感觉布料柔软,就像刚才在新房时,闵珂的“盖头”。
“这就要你自己好好想,仔细的想。”
黎因声音很慢,带着轻微笑意。
“怎么样,才算是有诚意。”
第60章
孩子送到医院时,已是深夜。
完成了这项极艰难的任务后,浑身上下的酸涨难受才从骨头缝里跑出,手和脚勉强找回知觉。感受着四肢传来刺痛的滋味,黎因觉得还不如别找回知觉。
不远处,闵珂站在病房门口,同医生低声沟通交流。
黎因后脑勺抵在绿色墙壁,看着惨白的白炽灯,视野里留下挥之不去的烧焦红点。
眼前的红点逐渐变大,成了一朵滇山茶,被一双修长完美的手摘了下来,丢进透明雨伞里。
“李学长。”
故意将他姓氏念错了的年轻学弟,头发被植物园的雾气打湿,少年偏过沾了水,湿润透亮的脸,冲他笑道:“喜欢吗?”
“喜欢什么?”黎因问。
少年弯了弯脑袋,耳边坠子摇摇晃晃,像是晃到了黎因心尖上,他可恶地笑出两颗雪白的虎牙:“一见钟情。”
哪怕是在短暂梦里,即便是面对未成年的闵珂,黎因也保留一部份理性:“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就不需要追求我这么久。”
少年皱起眉来,那双蓝色的眼变得湿润透明,很有点委屈地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他。
砰——像烟花的声音,又像血液涌向心脏那刹那的悸动。
“喜欢吧。”
黎因没说话。
少年朝他走来,牵住他的手,鼻尖传来滇山茶的香气,他看到少年轻微踮起脚,鼻尖很可爱地蹭了蹭他的:“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黎因。”
“喜欢吧?”
“黎因——”
黎因猛地睁开眼,梦里的心跳好像延续到了现实,梦里的人也从梦中走到了现实,没有太多变化。
闵珂俯身望他,表情有点担忧:“太累了吗,你都睡着了?”
黎因按了按左胸腔,定了定神,他看到闵珂的头发湿润地贴在额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沾了雪的发被暖气化作水珠,把头发洇湿了。
黎因的指尖从头发滑至闵珂脸侧,感觉到对方颤抖的眼睫,逐渐温度升高的脸颊。
察觉到这份暧昧过了度,黎因轻咳一声,收回手:“孩子怎么样了?”
闵珂看着他落回去的手:“他没事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过需要住院观察。”
黎因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们也走吧。”闵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