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灯亮了,亮得刺目,黎因下意识闭上眼,清晰地感觉到压着他的身体不断发抖。
他的衣服下摆被掀开,闵珂粗粝冰冷的指尖从腰腹探入,一点点缓慢摸索到他的左肋骨处。
在摸到那因为骨折而产生的增生隆起部分时,闵珂的手僵住了。
黎因缓缓张开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脸。
闵珂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敲碎了,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从裂开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这是六年前在哈里雪山留下的……对吗?”
闵珂用力掀开黎因的衣服,在光下,腰侧淡红色的印记落入他的眼底,那瞬间,就像是心脏被人用力攥住,无法呼吸。
“骨折……气胸、失温,冻伤……你差点死了!”
闵珂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刚才得知的一切,每个词都像是一把刀,将六年的时光活活剖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是因为来找我吗?”
闵珂目光从黎因的腰腹,再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因心头微颤,他抓住闵珂的手,半天才开了口:“这事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何况,闵珂……”他声音很低,“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闵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在话音刚落这瞬间,消失了。
黎因神色很平静,好像对他来说这真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仿佛在那个雪夜里,他没有濒临死亡,断了两根肋骨,即便被送到医院,躺在医院病床上,他依然冷得像是陷在冰雪的余温里。
他在那张病床上沉默了足足一周,不怎么同人说话,救援队队长甚至因此为他请了心理医生。
黎因确实病了,病根却不在伤处。
闵珂抓着黎因的衣角,骨节用力发白:“你给我打过电话……要是我没有提分手,是不是……”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黎因出声打断道。
“为什么没有意义。”闵珂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呼吸急促,瞳孔骤然紧缩,“难道是那天?我记得……你话筒里风声很大……”
黎因闭了闭眼。
而沉默,无异于是一种回答。
闵珂面色苍白如纸,他似乎站不稳了,往后退了一步,跪坐在地。
他仍然没松开抓住黎因衣服的手,极近的距离去看那些旧疤,用视线描摹,用指尖触碰。
黎因看见闵珂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被无尽的痛意与悔恨冲垮。
望着这样的闵珂,黎因并不觉得痛快。
“是我亲手挂断了,我挂了你的电话。”闵珂神色疯狂,喃喃自语,“我竟然没有发现……”
“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他们说的没有错,靠近不祥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双手捧住闵珂的脸,沉声道:“够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闵珂哭了。
闵珂没有哭出声音。
可他在抖。
轻得微不可察,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呼吸。
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浸湿了黎因的掌心。他的心脏也像被这些眼泪泡了一下,略微发苦。
闵珂睁着眼,却好像看不见光,整个人仿佛陷在深渊里。
黎因蹲下身,用手背擦去闵珂脸上的泪水。
闵珂肩膀颤了一下,他目光慢慢聚焦到黎因脸上:“太晚了……对不对。”
黎因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错过了,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
黎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闵珂别哭了。”
他明明额头上仍然带伤,鬓角有微擦拭干净的血痂,面色疲惫,可他声音仍是那样温柔。
闵珂哭得更厉害了。
还是没有声音,只是泪一滴滴往下落。
那一瞬间,黎因觉得闵珂哭得比那些大喊大叫,痛哭流涕的人还要让人难受。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绝望。
黎因起身想要去拿纸,衣角却被人猛地抓住,闵珂用力极了,像是在悬崖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看着闵珂的手,正想说自己不过是要去拿纸。
却见闵珂一点点松开了指尖,缓缓地,慢慢地,放开了他。
“对不起。”
黎因听到闵珂声音沙哑,向他道歉。
他看着闵珂,对方却低着头,背脊靠着冰冷的墙面,将手收回怀里,左手死死扣住右碗,像某种自虐。
“对不起。”
闵珂慢声道:“是我错了。”
黎因眉心缓缓皱起,他拿来纸巾,递给闵珂。
闵珂接了,用力擦拭脸上的眼泪,直到脸颊被磨得泛红,闵珂才撑着地面起身:“这里夜里会冷,我去给你弄个热水袋。”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夜晚冰冷的湿气透过窗口透入,整个房间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
黎因坐在病床上,指尖摸到冷潮的被褥,轻轻叹了口气。
闵珂回来得很快,他不仅找来了热水袋,还有电热毯,甚至多了一层厚褥子。
他将黎因的病床布置得很舒服,自己则是随意地寻了另一张病床,躺了上去。
黎因侧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闵珂身上。
月亮出来后,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淡蓝色。月色中他看见闵珂闭着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不是睡着的平静,而是一种刻意的不打扰。
黎因知道闵珂仍醒着,但他再未开过口。
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刚才闵珂崩溃时的那几句言语,也让他感觉有点不安。
什么叫不祥的人?
村长妻子那种怪异的态度,似乎跟这事有关。
尤其是这样封建传统,在八岁小孩身上留下文身,并以此为荣的村子里。
闵珂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重重忧虑与困惑,黎因合上眼。
第二日,闵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顾着他,陪他去取检查结果,扶他下楼梯,细致周到,贴心入微。
但黎因总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可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桑洛村,他们先去见了杨妍,杨妍十分担忧黎因的状态,再三叮嘱闵珂好好照顾黎因。
黎因见状,道:“这伤不碍事,不要耽误了拍摄,闵珂昨天的内容应该还没拍完吧。”
杨妍摆摆手:“没事,可以先拍其他内容,黎老师您现在最紧要的是自己身体。”
粱皆昨日本来就想陪着黎因一同前往医院,只是黎因不让他跟着,叫他在摄制组待命。
这时梁皆在旁边眼巴巴盯着:“师兄,我来照顾你吧,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马上去给你弄。”
黎因被一群人围着,头都大了:“行了行了,我就是破了个脑袋,又不是断了胳膊和腿,不用人照顾,你们该忙就忙,别围着我打转。”
好不容易脱身,离开了拍摄的村民家,两人在回去的路上,一旁沉默许久的闵珂,忽然说道:“你在我家不好养伤,我师父懂药理,也会一点普通话,你要不要在他那暂住一阵?”
黎因看了闵珂一眼:“我说了,我不用人照顾。”
直到再度进了住了不过一天的房子,闵珂又说:“你在那住着更合适。”
这一回,闵珂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黎因站在昏暗的里间,同闵珂对视。
外间敞亮,光却一点都透不入这个屋子,闵珂的神色平静,好似又变回了初次相遇时,那个无波无澜的闵珂。
无声的对峙中,黎因最终道了声好。
闵珂师父的家,位置十分特殊,离神树极近,远离人群。
房屋依山而建,外墙由黑色青石砌成,地面被踩踏得十分光滑,廊檐下悬挂着几面陈旧的鼓,由泛黄的皮革制成,刻着细密图腾,像经历了无数次祭祀的洗礼,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闵珂停下脚步,叩响木门。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老者前来开门,他的头发略长,白发苍苍,毛躁地披在肩上,脸上皱纹深而杂乱,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叫人心静的祥和。
闵珂双手合十,恭敬地俯身同师父说了好些话,黎因在旁边听着,却听不懂,只见那老者闻言不断地看向黎因,最后摇头叹息,拍了拍闵珂的肩膀。
闵珂再度说了什么,这次声音有点急,带着轻微的乞求。
老者终是点了头,朝黎因伸手:“孩子,进来吧。”
黎因看向闵珂,闵珂没看他,只是把他的行李递还给他,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就听见闵珂转身离开的声音。
闵珂甚至没有踏进这个屋子,离开时也没停顿,更无回头。
黎因回身时,只看到闵珂一步步地走向蜿蜒的山路,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动。
他终于意识到,心头一直持续的怪异感是什么。
闵珂从昨夜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