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西的声音在铲雪声中不甚清晰:“差不多吧,前几年他跟不要命了一样干,老向导才有的毛病,他年纪轻轻就有了。”
黎因总算看到了院子里原本的青砖底,铁锹铲上去,发出尖锐的剐擦声:“为什么这么拼,很缺钱吗?”
图西摇头:“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
谈话间,两个人把院子里清理出一条通道来,黎因指腹被灼伤,他用雪覆在伤处,望着那扇有个小凹槽的窗台。
深紫色窗帘紧闭,遮去里面所有景象。
黎因收回目光,上楼找梁皆他们,林知宵正凑人打扑克,拉着黎因打了半天的斗地主。
直到林知宵脸上已经被贴满了纸条,实在输得无处下手,才道:“师兄,你是不是作弊了?”
黎因捧着扑克牌,很不走心地嗯了一声。
林知宵不甘地仰倒在床上:“你根本不认真打,竟然还赢这么多!”
梁皆同样是一脸纸,比林知宵少几张:“因为师兄数学好,会算牌,所以我们才赢不了。”
林知宵踢了梁皆一脚:“我中间给你使了这么眼色,让你配合我点,你是一点没看见啊!”
梁皆:“你脸上都是纸,看不见。”
这话再度把林知宵气得够呛,他撕掉脸上的纸,瞪了梁皆一眼,转向黎因道:“师兄,你是不是快生日了,也没有几天了吧?”
黎因被提醒了才想起来这件事:“下个月才到,时间还早。”
林知宵忧心忡忡道:“现在都月底了,我们不会被困到下个月都还出不去吧。”
黎因:“如果天气实在很差,我们就直接撤退。”
林知宵:“那也太可惜了,来都来了。”
黎因:“你们的安全才是首位,既然我把你们都带出来了,就得负责。”
黎因是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同时这个想法还要获得专业人士的意见,能够凭借着蛛丝马迹,提前预警暴风雪的人——闵珂。
黎因回房时,意外地发现房里亮着灯,本以为不舒服的人,正蹲在行李箱前,整理东西。
“刚才出太阳了,是不是代表着雪会停?”黎因主动问道。
闵珂头也不抬,声音冷淡:“不好说。”
黎因愣了愣,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闵珂真说到做到,按照黎因的要求,用对待旁人的态度对待他。
“如果雪一直不停,继续在这待下去也没有意义,采集来的数据偏差会很大,我们考虑提前撤离。”黎因说。
闵珂双手掌心发红,此时正折叠一件衣服,闻言停下动作,仍是低着头:“你们要走了吗?”
黎因:“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如果天气好转,行程照旧。”
闵珂把折好的衣服放到一边,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黎因。
册子外封是具有质感的棉麻布料,封面没有标题,只用一根山藤固定,黎因解开山藤,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稀有的高山植物,旁边是闵珂工整的笔记,记录了植物的生长环境,海拔与土壤条件。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附着实体拍摄图片,或是实物标本,甚至连拍摄天气和温度都一一标明。
他知道闵珂作为向导,曾去过很多地方,但是集齐这样一本厚厚的植物资料,实属不易,让他一时有些哑然:“都是你做的?”
“嗯。”闵珂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进山的时候,顺手整理的,这东西也不算贵重,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黎因不语,只是继续翻阅,那些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有些甚至因为环境恶劣显得模糊,植物标本处理得很用心,看起来根本不似顺手而为。连一些细小的叶脉纹路都保存得一清二楚,每一页的记录文字都不同,有些详细到学术标准,有些却很随性。
比如这一页,闵珂留下的记录是——风太大了,雪进了脖子,我记了生长点,如果你会来,记得戴围巾。
砰——黎因合上了书籍:“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当年我忘了给你买生日礼物,这个算是补上了。”闵珂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上面记录的时间跨度有几年,你花了几年时间,给我做了这样一本东西,是笃定了我们还会见面。”黎因轻声道,“但是我记得当年我说过,我不会再见你,所以你做这些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闵珂按住行李箱,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轻轻吸了口气,脸颊都有些颤抖:“你会收下吧,黎因。”
黎因没说话,闵珂闭了闭眼,将行李箱提着拎起,推到墙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如果你实在不想要,等你回了北城,随便找个垃圾桶扔掉就行。”
黎因指腹摩挲着封面,边缘处有些老旧,能看出书的主人在路过雪山、峡谷、高原时,都会翻开这本书,留下植物的印记。
“刚才你说,当年你忘了给我买生日礼物。”黎因看着闵珂背对着他的身影,看到对方耳垂空空荡荡,那枚带着橙红石子的耳坠,不见踪影。
“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
闵珂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
黎因二十一岁的生日,在公寓里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请了诸多好友。
远在外地的朋友也一一寄来了生日礼物,黎因拆开快递,礼物在客厅里堆成小山。
闵珂准备了一桌菜肴,布置了客厅环境,忙忙碌碌地在各个角落堆满鲜花气球。
然后在第一个客人来临前,闵珂说打工的地方有事要忙,提前离开。
那日派对直至尾声,闵珂才姗姗来迟,彼时客厅里的朋友们都喝了不少酒,大家或坐或躺,一屋子的人,奶油蛋糕更是被弄得到处都是。
黎因给闵珂起码拨了不下二十通电话,他走到闵珂面前,还未说话,身后江世遥大声说:“黎因,快拆我给你送的礼物!快点快点,我都迫不及待了,我给你送了双鞋,是你喜欢的牌子。”
江世遥起身,摇摇晃晃来到礼物山前,翻出一个鞋盒,喜滋滋地递到黎因面前,还未掀开盒子,江世遥就发现不对:“这商标怎么是错的?”
他掀开盒子,拿出鞋来,仔仔细细地察看鞋子细节,顿时勃然大怒:“靠!老子在官网买的,怎么给我发假货啊!”
客厅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地围到江世遥身边,一会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赶紧找官网客服,一会有人说是不是搞错了,毕竟是名牌。
江世遥喋喋不休:“这牌子太离谱了,几万块的东西怎么能搞错!”
直到有人在礼物山里,翻出另一个鞋盒,高举道:“世遥,这里还有一双!”
两双鞋子被放到了一块,众目睽睽下,真假分明。
整个过程中,闵珂一直站在门口的位置。
玄关处一地的鞋,有牌子的,认不出牌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崭新漂亮的。而他脚上的那双帆布鞋,已经穿了很久,连鞋带都断了一截,又破又旧。
他始终没有从肩膀上取下书包,离门更是只有一步距离,并未踏入玄关。
仿佛如此,便能够随时逃离。
第29章
黎因曾见过沙漠里的烟花,漆黑寂静的夜空中,燃尽一切般独自绚烂,短暂的美丽过后,一股股青烟扭着往下坠,变成残落的烟火余灰。
十八岁的闵珂,就像那场烟火。
黎因无法在满室喧嚣中,保护那一份脆弱的自尊心。最好的方法,便是装作不知,他上前结束了这场闹剧,将两双鞋都收了起来,再把朋友们都分批安全送走。
满室狼藉中,闵珂安静地待在角落,直到黎因将冰箱里提前藏好的蛋糕,用盘子装着递到他面前,他才轻声道:“我忘了……”
黎因用叉子插着一块小蛋糕,递到闵珂唇边:“忘了什么?”
闵珂眼睫低垂,他还未成长到可以遮掩情绪的年纪,那双黯淡无光的眼,暴露了一切思绪:“忘了你的生日礼物。”
“没关系。”黎因轻声道,“你人在这里就够了,吃一口我的生日蛋糕吧。”
闵珂将那块雪白的蛋糕含进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蛋糕不是很甜。
黎因没有让闵珂整理屋子,只是让对方去洗个澡。在闵珂洗澡的过程中,他迅速地将客厅的狼藉恢复原样,等闵珂从浴室出来,黎因才坐在沙发上,冲对方招手。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亮着沙发处的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可以让他“没办法”发现闵珂泛红的眼皮。
闵珂挨着黎因落座,顺势拉着抱枕搂在怀里,脸颊靠在上方,挤压出圆润弧度,昏暗的室内光下,他侧过脸,眼里只有黎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黎因牵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沐浴过后的闵珂,指腹依然冰凉。
闵珂没有解释,只道:“阿荼罗,生日快乐,我以后会补上这份礼物。”
黎因捏了捏他的指腹:“好。”
而如今,在黎因说出那句‘你不是买了吗,那双鞋?’以后,闵珂站在那处,脸上没了表情,好像思绪空了一瞬,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似乎隔着千万年的死寂,又像两三秒的瞬息,闵珂抬起头来,好像很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仍是那句:“对不起。”
黎因按在书上的手,指尖抽搐着缩了一下,刚才被烟头燎过的地方,受伤时还不觉得疼,此刻却痛的钻心。几乎让他当即变了脸色,再也稳不住体面,起身离开。
分手的时候,闵珂也对他说——对不起。
门在身后被狠狠摔上,黎因迅速穿过走廊。
余光里图西从柜台后起身,惊讶道:“怎么了?”
黎因没有回答,他撩开厚重的门帘,离开客栈,一直从院子走到深红色的木门,顺着蜿蜒的脚印,步出窄巷。
大雪覆盖出空旷无人的世界,黎因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走到阳光从肩膀流逝,走到风雪再度飘摇。
一座座被雪覆盖的低矮楼房,构建出冰冷的围城,他逐渐失去方向,直到脚下打滑,重重栽进雪里。
寂静的午后,黎因坐在地上,艰难地掏出香烟,用摔得发麻微颤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打火机不在。
黎因将香烟攥在手里,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眶骨又酸又涨,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过度交换的气体在冰天雪地中,化作团团白雾。
自重逢以来,黎因一直足够冷静,可闵珂的出现,像是撕开了被时光掩埋,治愈良好的伤疤。
从未想过,闵珂一句简单的道歉,竟能让他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
大概是刚才摔进雪里的缘故,肋骨处疼得厉害,像缠绵已久的旧疾,叫人痛苦难忍。
胸口翻涌的情绪,被尖锐的疼痛压进心底。
黎因扔掉香烟,抬手捂住脸,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指尖发冷,掌心唯一的温度,被温热的液体沁得发凉。
透过指缝,模糊的视野中,远处雪山巍然,雾气浓厚,熟悉的一幕再度浮现在视野里。
雪山陷入一片灰白的阴影下,刚才蓝得纯粹的天空,此时呈现诡异的灰白,天迅速地暗了下来,山巅的云雾似被强风搅动翻滚。
黎因盯着那片云层几秒,经过一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的暴风雪即将成型。
高山气候变化无常,暴风雪来得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村子里弥漫起雪的气味,风变得更急了,不知谁家的窗户未关,在急风下哐哐作响。
分明是为了避开闵珂才出来,却被现实裹挟着留在原地,似进退两难的囚徒。
黎因叹了口气,撑着酸痛的身躯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