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抬手拿起床头的玻璃杯,饮下牛奶。喉结上下滑动,吞咽声很斯文,在寂静的夜里,又很清晰,喝完牛奶,他无意识地舔去唇边的奶渍。
黎因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光影透过真丝睡衣,隐隐绰绰地浮现身体轮廓。
他去浴室刷牙洗漱,挂好毛巾,等从浴室出来,就见刚才还在被窝里的闵珂坐了起来,捂住鼻子。
黎因皱眉:“你怎么了?”
“上火。”说罢闵珂起身,越过黎因进了浴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黎因敲了敲门:“是不是暖气机温度开太高了?要不要调小些?”
隔着门,闵珂的声音很闷:“不用,在高原待久了是这样的。”
闵珂从浴室出来,就见黎因已经躺下,被子盖得严实,连脸都盖住,只露出点头发来。
“你这么盖被子不闷吗?”闵珂问。
黎因从被子里探出那双漆黑的眼珠子:“还行。”
闵珂担忧问:“觉得冷吗?”
黎因摇头:“不冷。”甚至有点热。
闵珂:“那你捂得那么严实做什么?”
黎因再度往下扯了扯被子,露出整张脸。
黎因五官生得端正,骨相完美,唯一眼尾那颗痣,给眉眼添了点多情。
对闵珂,他总是冷淡且疏离。
此刻,他用那张端正又冷淡的脸,声音平稳道:“怕你上火。”
第22章
黎因合上眼,气息平稳,既无紧张不安,也无警惕防备,仿佛即将躺上来的人,不是前男友,只是位不甚相熟的大学同学。
虽闭了眼,但黎因并未立即睡着。
持续两日大雪,眼见上山没有指望,野采项目推进困难,经费成本增加,低温还容易损坏设备。
更糟糕的是,积雪覆盖植被后,目标植物和生态样本都有可能被埋藏或破坏。
观测变量异常,样本质量下降,代表性偏差等烦心事萦绕心头。
与之相比,跟闵珂同床共枕这件事,都变得无关紧要。
啪搭——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闵珂躺了进来,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肩膀胳膊不可避免地挤在一块。他身体温度很高,热度从皮肤的接触面开始扩散,越来越暖。
被窝里有股好闻的木香味,那是敬木礼所用燃香留下的痕迹,日积月累地沁透闵珂的皮肤。
本以为会失眠,孰料次日醒来,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入睡。
黎因低头,被子早已滑落大半,他却半点不觉得冷。
也不知道闵珂怎么睡的,能睡进他怀里。男人额头抵住他颈项,绵长温热的呼吸,伴随频率,打在他胸口。
黎因试图转过身,拉开安全距离,大腿不经意间蹭到了,那东西跳了一下,比主人更早地清醒过来,很有活力,温度极高,隔着睡裤威慑性十足地抵在黎因腿上。
晨间光线昏暗,黎因往被窝里瞥了一眼。
闵珂入睡前还穿着短袖,此时上身却不着寸缕,朦胧的光影覆盖着漂亮年轻的身体。
灰色运动裤下,轮廓清晰,根据身材等比例放大,又无视大自然和谐规律,成了寻常人难以消受的存在。
黎因试图将腿蜷缩起来,远离可怕事物,谁知弄巧成拙,腿是远离了,腹部却送了上去,肚子被抵得往里凹陷。
闵珂睫毛颤抖着,似要醒来,打在胸口上的呼吸变得紊乱又急促。他眉心紧皱,薄唇微抿,像位清纯无辜受害者,还在梦中就叫人得了手。
黎因闭了闭眼,他是个男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对象实在不合适。
硬下心肠,他翻身坐起,把另一人给惊醒了。
闵珂困倦地睁开眼,翻了个身,胳膊压在额上:“怎么了?”
黎因把腹部的睡衣捋了捋,试图将那股异样感驱除:“你衣服呢?”
闵珂声音含糊不清,带着股黏糊劲:“热啊,脱了。”
黎因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掬着冷水浇在发烫的脸颊。身体存储一晚上的热量,被冰冷的水汽掠夺干净,那些本能反应也跟着消停下来。
在浴室洗漱完毕,黎因出来时,闵珂正靠着床头喝水,喝得又快又急。他抬手擦拭淌到下颌的水珠,撩起眼皮,对上黎因目光。
房间很暗,像晨昏交替的天空,微妙而模糊,交织的视线汇聚半空,无人闪避。
闵珂单手撑床,右腿屈起,放松的姿势,越发显得那处嚣张突兀,气血充盈。
黎因将视线抽离,在床尾寻到闵珂皱巴巴的上衣:“不冷吗?”
“不冷。”闵珂声音很懒,“上火。”
黎因:“……”这茬是过不去了吗?
等闵珂进入浴室,黎因掀起厚重壁毯,撩开窗帘。
窗外天地茫茫的一片白,好似无边无际的荒野,空旷寂静。
彻头彻尾的坏消息。
黎因换上外出服饰,离开房间,走廊上似结了冰,整间客栈被冻得灰扑扑的。
门帘掀开,是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图西,他哈着冷气,提着一壶刚烧开的茶水:“黎同学,你醒啦,跟闵珂睡得怎么样,他没有吵你吧。”
黎因怀疑图西当初汉语课逃了不少,所以现在组织语言的能力如此糟糕。
“挺好的。”黎因答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图西愁着一张脸:“雪太大了,我也不清楚,得等闵珂醒来,让他出去看看。”
黎因昨夜睡前在群里约了小组会议,定在梁皆和林知宵的房间。
会议不过三十分钟,就提前结束,只因方澜状态不佳,她面色苍白,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
黎因让她吃下感冒药后,好好休息。
左右这个天气,他们也别想去其他地方。
从梁皆房间离开,黎因登至三楼,准备从高处察看村子路况。
风雪停歇的短暂时刻,整座村庄被大雪捂住口鼻,变得一片死寂。
时间已是早上十点十五分。
以往这个时间段,村子里早已人声嘈杂,如今连鸡鸣也无。
山风呼啸,一个身影从客栈的巷子入口显现出来。
那人骑在一头棕色高山马上,低着头,兜帽遮住了脸。身上披着宽大的图宜族样式冬袍,由宽厚皮质腰带束紧,黑色袍身被寒风拉扯鼓起,金线绣制的山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这幅画面实在非现实,并不属于黎因熟悉的现代世界,像某种更遥远的存在———似风雪岁月流逝间,图宜族曾经的符号。
眼见对方骑马停在了客栈门口,黎因顺着楼梯而下,来到院中。
天地宽广明亮,冷冷清清,雪地闪烁着细腻的光点,空气冷而湿润,呼吸间鼻子脸颊都轻微刺痛。
图西站在红色的木门中间,正侧着身跟外面的人说话。
黎因踩着雪缓慢地走了过去,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他看清了骑手的眼睛。
兜帽下那张脸,戴着由轻薄皮革所制的防风面罩,那双蓝色的眼睛实在好认,黎因认识的人中,只有闵珂一个。
风雪掠过,他们隔着这片被雪覆盖的世界,对上目光。
黎因顿住的脚步再次抬起,跋山涉水般,他艰难地踱步到院门口。
路面不是完全结实的雪,有些凝成冰的地方很滑。
好不容易站稳身体,黎因扶着门道:“马是哪来的?”
图西骄傲介绍道:“我的老伙伴,拿了很多奖,漂亮得很!”
闵珂俯身,掌心抚摸着马的鬓角,动作温柔:“的确很乖。”
难怪刚才图西说得等闵珂出去探一探,黎因还以为图西是觉得闵珂作为雪山向导,那两条腿比普通人的耐用,原来是有马能借闵珂出行。
闵珂抓着缰绳,利落翻身而下:“积雪把山路都给堵住了,村口唯一的石桥也给埋了,信号塔那边情况也不太好。”
戴着面罩,他的声音不算清晰。
黎因打量闵珂的目光很慢,连闵珂那双高至小腿的靴子都仔细看了看,似乎对图宜族的服饰很有兴趣。
闵珂感觉到了,他摘下面罩:“怎么了?”
黎因定了定神:“信号塔的问题看来很严重,手机几乎接收不到信号,村子里有固定电话吗?”
图西回答:“小卖部那边有,晚点让闵珂骑马带你过去。”
闵珂转头对图西说:“我把宝贝接回来了。”
黎因眉梢微挑,看向闵珂身后,如果刚才没看错,闵珂是独自回来的,宝贝是谁,又在哪?
图西眉飞色舞道:“宝贝来了!”
说完图西立即转身,匆匆往后院方向走。
待图西一走,闵珂掀开兜帽,朝黎因迈了一步:“你刚才在看什么?”
黎因感觉裸露在空气中的手实在很冰,他缩了回来,揣进兜里:“没见过图宜族的衣服,好奇。”
“好看吗?”闵珂轻声道,他朝黎因又近了一步,皮靴轻抵黎因鞋尖,“阿荼罗觉得,是十八岁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黎因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闵珂:“你跟自己比?”
闵珂下颌微点,耳坠在颊边轻晃,那颗透明的橙粉石子,很晃眼。
“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