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找不到出口,便似没有尽头,只怕他到死都要受这个熬煎,偏偏苻晔已经被他的病态腐蚀,这都是他报应不爽。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苻晔吩咐道:“先去一趟太医院。”
刚才强光下看,苻煌神色更为苍白,简直没什么血色。接下来他要亲自为他调理才行,他要先看看他最近一个月的脉案。
小爱:“调理得他龙精虎猛,孤枕难眠。我服!”
苻晔道:“收收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我只是……”
他只是,心疼。
小爱:“啧。”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亲爱的你大事不妙。
如今宫内没什么人走动,异常安静,估计这一个月皇帝心情身体都不好,以至于没人敢出来了。
他昨日趁夜前来,不知道他进宫的消息太后知不知道。
最好还是先不要让太后知道。
他就吩咐赶车的内官慢点走,车轮声不要太响。
秦内监知道他上学时间,为了他尽快回到王府,所以给他准备了马车而不是肩舆。快是快了,可宫道上走着,在这寂静的宫廷里想不听见都难。
怕鬼偏出怪,眼瞅着都快到太医院,他被太后身边的女官拦住了去路:“太后有请桓王进一趟慈恩宫。”
他只好随那女官走一趟。
慈恩宫里的女官都出来迎他,叫他压力更大。
太后尚在梳妆,隔着帘幕问:“听说你昨夜就进宫了?”
“是。我听说皇兄身子不好,进来看看。”
太后倒没有着急。
主要是都没想过皇帝能坚持一个月不召见苻晔。
一方面觉得很恐惧,皇帝居然这么害怕自己的心意被苻晔知晓,完全颠覆了他这几年我行我素的做派,一方面又很庆幸,看来掌握住了皇帝的命门,这个命门可能没别的作用,但保住桓王不被荼毒,还是管用的。
祖宗保佑。
佛祖显灵。
不枉她这一个月日日虔诚祝祷,人都瘦了一圈。
“皇帝可大好了?”太后问。
苻晔愣了一下。
他其实不清楚太后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又不敢问,来的路上做了很多设想,没想到太后听起来竟然颇为平和,对他进宫这件事似乎并未震怒。
忙道:“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
太后又问说:“现在要回王府了么?”
苻晔:“是。”
太后心下更放心:“母后就不留你吃早膳了。早点回去,别叫夫子们等着你。”
苻晔又拜了一拜,就从慈恩宫出来了。
他忖度了一下,觉得太后应该知道的不多。不然肯定严禁他进宫。
估计是看到他喝醉了以后趴在苻煌怀里哭,他们两个又素来有一些不太像正常兄弟的言行举动,所以叫太后疑心,才要他搬出宫去。
仔细想,太后这人虽然严厉,但这事上做的并没有错。
她如此疼爱自己,倒是对不住她。
想来也是造孽。
他对不住太多人。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小爱,“妖艳贱货哪里去了?”
苻晔叹口气。
他也没有心软,他早想好了。
他只是……不习惯对不住人家。
苻煌对他这么好,他却想睡他,太后对他这么好,他却辜负她。
他真是坏透了。
他是人渣大反派他是人渣大反派。
小爱:“这个洗脑有用么?”
有,但不大。
苻晔羞愧着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太医此刻只有三四个在宫里当值,都是老熟人了,看见他来,一个个都激动的不行,听说他要脉案,更是急忙奉上去。
皇帝的脉案是机密,寻常人肯定是不能看的。
但王爷肯定不是寻常人,王爷时常和他们一起探讨陛下病情,王爷……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陛下神思恍惚之际,还有叫王爷的名讳呢。
这些起居注官都记着呢,可不是他们撒谎。
他们这些天都嘀咕,这王爷啊,是真受宠。
要不是王爷是陛下亲兄弟,他们都怀疑王爷是陛下心上人!
不过话说回来了,谁说心上人不能是兄弟呢。
王爷可不就在陛下心尖尖上站着。
好久没见王爷,今日再见,真是容色殊丽好颜色,天生的贵人相貌,这样的美貌每天看看绝对能益寿延年。
皇帝最需要看看,说不定身体还能好一点。
这可不是他们胡说,当年王爷在宫里的时候,陛下身体可不是强了一点半点。这王爷一离宫,陛下吃的少了睡得少了,身体越来越差,这才因为风寒大病了一场,凶险啊。
苻晔对他们十分敬重:“这些时日,有劳诸位太医了。”
“陛下风寒初愈,已经大安,只是如今日理万机,实在过于辛劳,睡眠严重不足,又有痼疾,臣等拼尽全力,也要请王爷多多劝陛下珍重龙体啊。”
苻晔点头:“我会的。”
他与太医简单交流了两句,便将脉案拿了:“等我看完了会着人送回,到时候再与诸位大人商议。”
他从太医院出来,上了马车。
几位太医看着他坐车远去。
皇帝之前病重,他们太医院战战兢兢,唯恐获罪,事关重大,因此记录的极为详细,堪比皇帝身边起居注官。据他们观察,皇帝病根在心,似乎为心疾所扰,他们无能,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治呢。
等不及回府,苻晔就在马车上翻看了起来。双福将车帘掀起来,那阳光投射到两边的朱墙上,红光便又映射到苻晔的衣袍上,上面金龙欲飞,愈发映衬的苻晔光艳动人。
他想,王爷太美,很适合用陛下颜色深沉的衣袍压一压。
太医院给皇族诊治记录都要非常详细,从请药到开药再到用药后的状况都要记录在案。
他从他离宫当日开始看。
苻煌初期只是屡犯头疾,【睡眠不安】,后面【不思饮食】,【口舌生疮】,断断续续,看得出他心情郁结。
他看了心疼,又想笑。
他想苻煌如此心情郁结,自然是因为他。
这个占有欲超强的男人,赶他出宫,活该。
简直就是对他又爱又恨的绝佳诠释。
双福笑道:“陛下生了什么病啊?”
苻晔说:“相思病。”
原来病了的,不止他一个呢。
双福:“啊?”
苻晔翻过去,唇角勾起来,说:“也可能是吓的。”
他试图揣摩苻煌当时要他离宫时候的心情。
只怕又爱又恨,又惊又气。
这都是他的罪孽。苻晔想。
只是翻到后面苻煌患了伤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不知道苻煌之前竟然病成这样。
他看上面写初期只是【浮紧之象初现】,太医开了【辛温解表之剂】,紧接着【风寒之邪入里化热,热邪壅肺】。
苻晔抓紧膝上衣袍,往后翻,但见【斗转急下,情形危殆】,【高热久稽,其状甚危】,最后竟至【时而谵语,唤之不应】,【诊其脉象,细数欲绝】。
只看到热泪盈眶,只恨自己竟不知情!
太医用词保守,其真实情状只怕更为凶险,他一想万一当时苻煌有个好歹,就感觉浑身战栗,手都抖了起来。
双福都吓得忙问:“王爷,怎么了?”
苻晔扭头,拭去眼泪,摇摇头,后面写的诸如【精神渐振】,【臣等不胜欣喜,恭贺圣体安康,祈愿圣上万岁千秋】等语,他已经看不清了。
可那眼泪却止不住,簌簌掉在脉案本上。
此刻马车已经驶过重重宫门,两下里宫墙高耸,天街已经近在眼前。
他擦了眼泪,吩咐赶车的内官:“回青元宫。”
双福惊了一下,说:“王爷……时辰不早了。”
苻晔泪光盈盈,眼角通红,但语气神色都极为坚决:“回去,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