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也受到了惊吓,倒坐在了蒲团上,被孙宫正扶住,瞬间满寺的达官贵人都震惊地仰头看去,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是石像显灵了!”
随即从者全都惊惶地跪了下来。
苻晔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感觉热气伴着香雾将他团团围绕住。
石像流泪,一时人群沸腾,就连外头围观的群众也都激动起来,要闯入殿中看这一奇观,却又被侍卫拦住,人群里有人喊:“石像显灵了!”
寺庙外的百姓乌压压全都跪了下来。
苻晔却在那一刻身心战栗,他仰头看向那佛像,红泪滴在他身上裹着的黄幔上,鲜红如血,那两只眼睛看起来竟然有些惨烈骇人。
满寺的人都跪倒一片,就连他身边的双福等人都跪了下来,独有他一个人立在佛像下。寺庙旁几棵千年古槐上乌鸦呱呱叫着飞绕,此情此景,身在其中,哪怕是他这个现代人,也觉得诡异至极。
小爱:“卧槽,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等人都以为神迹,再次进香跪拜,更不用提其他人,全都争相叩拜。里头的人不舍得出去,外头的人想要挤进来,神迹让百姓都忘了世俗权力,推搡着侍卫开始吵嚷起来。
苻晔守在太后身边,看着民众几乎疯狂的模样,心下愈发觉得不安。他之前还想或许这石像真的只是偶然从河谷里被河水冲出来的,可如今看,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
只是造出这异象,是为了什么?
为了造一个神,借此敛财?
还是为了别的?
周围人更是议论纷纷。
“这石像在太后来拜之时流泪,不知道是何警示?”
“流的是血泪,只怕是不祥之兆啊!”
“当初圣祖皇帝不就是出生在佛林里面?还说他出生的时候,有白狐跪拜……”
阴谋似乎快要浮出水面。
古时候很多皇帝都有类似神话一样的出生宣传,那如今有人照葫芦画瓢,显然直指向苻氏家族了。
他盯着那流血泪的石像看,听见外头有人禀报:“皇上驾到!”
他回头就见苻煌在众人的目视下进入到寺庙里来了。
苻煌冷着脸,负手而立,仰头看向那石像,似乎被这显灵事件搞得十分疲惫厌烦。
还有虔诚的官员颤抖着小声说:“陛下,石像显灵了……”
苻煌回头轻道:“给朕将这石头推了。”
“??!”
“陛下万万不可!”
“石像显灵了,陛下不可触怒神灵啊!”
苻煌似乎对这些伎俩已经早无耐心,回头:“李盾!”
李盾挥手,身边黑甲卫便一起上前来。
苻煌神色难看的厉害。
他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想着陪苻晔出来走走,竟然碰上如此可笑之事。
一时寺内诸人皆瑟瑟发抖。章太后制止说:“皇帝!”
章太夫人作为极度虔诚之人,几乎吓得快要昏厥。
只听“咚”地一声,黑甲侍卫已经合力将那石像推倒在地,香炉也被砸翻在地,香火滚撒一片。
所有人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许多人匍匐在地上,唯恐神佛震怒,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苻晔忽然蹿上去,踩到那石像之上。
章太后喊:“苻晔!”
声音已经不仅仅是生气了,满是惊惧。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风将苻晔的身上衣袍簌簌吹起来,他的金靴沾染了泥污和香灰,踩着那石像一路而上,细白的手伸出去,像是为那石像拭泪。
苻晔触手一片温热,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回头对苻煌说:“皇兄,是蜡脂!”
秦内监随即也爬了上来,抹了一把那黄幔上的“泪珠”。
苻晔只感觉浑身热血沸腾,站在那石像之上:“是谁以蜡脂作怪,迷惑人心,来人,将定州官员并寺内僧众一并拿下!”
黑甲卫行动极快,立即分散去拿人,寺内跪着的人也都陆续从地上爬了起来,惊骇地看着苻晔。
苻晔从石像上跳下来,见苻煌正望着自己,道:“皇兄,不是什么石像显灵,是有人装神弄鬼。”
苻煌捏住他的手,垂眼看向他手指上的蜡脂,应该是掺了其他东西,他手上血红一片,叫他想起除夕宫宴的那抹刺人猩红。
如今天气尚冷,因为太后要来参拜,寺庙早早就戒严了,但如果香火太盛,热气上来,蜡脂就会融化。
古人对神佛都很敬畏,这石像又被宣传的神乎其神,众人看到佛像眼中泣血便以为石像显灵,估计也没人敢爬上去辨别眼泪真假。这幕后的人也算是有巧思。
如果是平常日子里“显灵”,愚弄世人也就罢了,故意挑选宫中诸人来的时候搞这个,显然是冲着宫里人来的。
黑甲卫将有关人员全部缉拿至苻煌所在的大帐之内。
当地官员和僧众全都瑟瑟发抖。
苻晔站在苻煌身边,神色肃穆,亲自参与问讯。
只是官员和僧众痛哭流涕,无一人承认和此事有关,而给石像塑金身的人早已经不知去向。
苻煌将他们全部收押。
热闹了好多天的石像事件就此成了一场阴谋,来的时候诸人有多激动兴奋,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安静。
他们回去的比预计时间要晚很多,暮色四合,苍茫茫一片,春日光景不再,四下里看起来萧索凄凉。
御车帘幔垂下来,秦内监点了灯,小心放到案上。
皇帝看起来心情极差。
桓王殿下被太后叫去了,还没回来。秦内监说:“好在今日有桓王殿下在,及时看破了贼人奸计,他跳到石像上去的时候,真是把老奴吓坏了。”
如若苻晔不在,他们细查,或许也能查出真相,只是没想到苻晔竟然这样大胆,反应也这么快。他跳上去的时候真是毫不犹豫,想想他就高兴。
他觉得皇帝肯定也对桓王此举很满意。
“从前只觉得桓王殿下孱弱,可那一刻才觉得他和陛下还真的像两兄弟,行事如出一辙。”
御辇慢了下来,外头随行内官回禀:“桓王殿下到。”
秦内官立即掀开帘幔,御车停了下来,苻晔踩着凳子便上来了。
“王爷。”
苻晔点头,说:“天黑了,母后说夜路不安全,问皇兄要不要在梨华行宫暂住一晚上。”
苻煌对秦内监说:“你去吩咐。”
秦内监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了。
苻晔在那烛火当中看向苻煌。
苻煌只是一直看他。
“皇兄怎么这么看我?”苻晔问。
苻煌招手。
他便坐到他身边去了。
他衣袍上有些脏污,应该是香灰和污泥沾脏的。他平时极爱干净,又爱美,此刻仿佛随他经历了一场大仗。
“平日看你弱不禁风,今天手脚倒麻利。”
“皇兄是夸我么?”苻晔笑着说,“皇兄能推我就能爬,我自然跟着皇兄走。”
他又是伶牙俐齿甜言蜜语,但苻煌没有说话,却伸手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们一行人到了梨华行宫,宫内诸人都在南大门内恭迎圣驾。
章太后道:“晔儿,你随哀家来。”
话音刚落,便见秦内监跑过来,躬身说:“陛下请殿下住正阳宫,有事相商。”
苻晔看向太后,章太后摆摆手,只对双福等人说:“好好伺候王爷。”
行宫很大,夜间烛火光亮有限,四下里都是黑胧胧的,山风也大,周围树林呼啦啦作响,竟然冷的厉害。苻晔到了正阳宫中,苻煌并不在,听说周相和大理寺卿并刑部官员都匆匆赶来了,他们应该还在商议此案。
正阳宫是皇帝寝宫,收拾的十分洁净,只是地方大,人太少,有些冷清。
苻晔等了很久,倦意很重,也累得很。
他身体素质还是太差。
庆喜他们生了火,殿内才渐渐暖起来,他困意上来,没等到苻煌回来,就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醒来,就见苻煌坐在榻前看他。
“皇兄。”
“睡吧。”苻煌说。
庆喜他们都不在了,围屏将床榻围住,暖融融的热气,只是外头风有些大,听着就很冷。这里并不是苻煌睡觉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寝榻,跟他的睡榻用插屏隔开,苻晔实在太困,便又睡过去了。
他的头发就那样在枕头上散开,脸依旧很白很瘦,下巴有些尖,但眉毛浓长上挑,有了几分男子的英气,他在太后和诸位大臣之间向来端方守礼,今日表现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像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他身为天子,身边这个位置普通人站不了,皇室的人又不愿意站,如今苻晔站上去了。
想想要是苻晔同他一样行径,像他说的那样,无论他这个皇帝做什么,他这个王爷就跟着做什么,那真是叫他热血沸腾。
他伸出手来,想摸他的脸,蹭了两下,竟觉得自己手指过于粗糙,却又故意用指腹薄茧轻轻刮蹭。
等到苻晔第二天醒来,看见一身新袍子摆在他身边。
“这是陛下的常服。”
虽然是常服,但是龙纹和亲王的衣服不太一样,亲王衣服上的龙纹是四爪龙,称之为蟒,皇帝的常服龙纹更多,且是五爪龙,龙的形态也更威严。
苻煌确实任性。皇帝的衣服都敢给他穿。
苻晔没敢穿,依旧穿了自己有些脏污的袍子出来。
行宫雾气重重,天色尚早,他先去拜见了太后,这才回来,在正阳宫门口看到苻煌负手而立,站着看他。
他给苻煌行了礼。
苻煌道:“你倒是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