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现在确实算收敛不少。
整个新年苻晔都在养伤,苻煌大概每日傍晚时分会来同他一起用膳。用完膳有时候也不会走,就歪在窗下看折子。
他确信他这次应该真的把这位冷面皇帝的心,撬开了一条缝。
红漆雕花的长窗糊了明纸,也不知道苻晔怎么那样爱美,选了碧色的象腿瓶插了几朵白梅摆在窗前,颜色鲜明精致,实在和他这个人一样。
青元宫可不是这样,苻煌久在军中,不好这些风雅颜色。
殿里火龙暖和,梅花过一日就会不新鲜,苻煌就叫人每日都送刚采的梅花,不止有白梅,还有红梅,苻晔借花献佛,佯说是皇帝命人采摘来送给太后的,让来探视的女官拿了几次给太后,不过太后那边应该也都知道内情,只是没有点破。
年后下了一场大雪,天反倒比年前还要冷。
“说来也是奇怪,往年也不像今年这样冷。”秦内监说。
苻晔参与不了政事,也不敢贸然参与。南方出现冻灾,苻煌有次看奏报忘了神,一直在他殿中呆到深夜。苻晔趴在榻上看他,心想他所选没错,苻煌虽然性格阴鸷,不按常理出牌,也算不上什么明君,但算不上一个无道昏君。
他不好色,不会像历史上那些暴君戕害宫嫔命妇,也不好玩乐,耗费民脂民膏,虽然嗜杀之名在外,但也不是什么人都砍,最怕他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只是他的确为人很挑剔,不好奉承,譬如吃用都要最好的,茶比他要求的凉了一度他都不会喝等等。不过天潢贵胄,这点毛病也不算什么了。
小爱:“所以我说,你运气还是不错的,赶上了他气息奄奄的好时候。”
苻煌的头痛病倒是好了很多,虽然每天看他依旧皱着眉头,但并未像之前那样骇人。苻晔要给他按摩或者施针,苻煌也不让。
不过看得出他最近有很多烦心事,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他阴沉沉的时候还喜欢盯着他发呆,叫他后背生寒,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猫腻。
他其实希望苻煌回西配殿去办公。他们东配殿一向其乐融融,不说欢声笑语,但大家上班心态都很轻松,苻煌在这办公,别说伺候的人,就是苻晔自己都噤若寒蝉。
试想想和老板面对面办公的感觉!
皇帝的圣恩,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
医书他都已经看完了。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他也出不了宫,皇帝不好歌舞,宫里没有音乐和舞蹈。
更多时间都是下下棋,偶尔玩个投壶的小游戏。
但这些用来打发时间也很有限,毕竟他真的很闲。
他一开始还有所收敛,毕竟他如今走的是没什么文化的王爷路线,下棋的时候也会收着点。章太后来看他的时候还说等开春暖和了要给他请老师,说身为王爷,琴棋书画骑马射箭等等都是必备技能。
苻煌也不置可否。
他宫中的庆喜很擅长下棋,他和他下棋的时候,被激起了好胜心,一不小心就把庆喜给赢了。
他以前都只跟手机下过棋,棋艺都是软件喂出来的,从来没跟活人下过棋,更不知道古代人的棋艺和现代人差距有多大,他知道庆喜棋艺在宫人里算很厉害,但不知道到底多厉害,一日晚膳后,苻煌突然要跟他下棋。
“听说你赢了庆喜。”苻煌说,“我们下一盘。”
皇帝要下棋,他也只能陪着。
第一盘他藏拙。
但苻煌这个男人眼睛毒的要死:“无需让我。”
第二盘他小试牛刀。
苻煌说:“下一盘输的人吃素一个月。”
苻晔:“……”
于是第三盘他就赢了苻煌。
秦内监等人在旁边围着看,都很惊骇且沉默。
苻晔自己也惴惴不安:“小幸运。”
他并不知道苻煌的棋艺比宫中的棋艺博士还厉害。
苻煌倒是盯着棋盘研究了半天,最后赏了他一副价值连城的金玉围棋。
从那以后,苻煌每天都会找他下一盘。
只下一盘,不恋战。
只是两人下棋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棋品见性,苻晔下棋很快,每次轮到他的时候他都是直接落子,苻煌下棋很慢,而且下一步看十步。
两人棋风天差地别。
苻晔一开始不太习惯,他跟软件下习惯了,不习惯这种龟速下棋模式。
但苻煌的棋艺进步堪称神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血包,都用来喂苻煌了。
他落子的速度也开始越来越慢。
有时候他们一天只能下一半的棋,棋盘就摆在那里不动,第二天接着下。
苻晔逐渐沉浸在这种下棋的乐趣里。
有时候在殿里闲得无聊,苻煌又不在,他甚至会期待他早点来。
下棋和打球一样,对方太菜没意思,对方技艺太高超也没意思,势均力敌最有意思。那种较劲的感觉很叫人很上瘾。
苻晔一旦沉浸进去,就会忘了君臣之别,如果厮杀到最后侥幸获胜,他会一下子蹿起来,咬牙切齿地举着胳膊在殿内走两圈,气势汹汹的得意。
秦内监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后面便只会心一笑,这一日余光偶然看向皇帝,竟见皇帝看着苻晔,慢悠悠地拿巾帕擦着手,神态竟似有几分悠闲,桓王殿下寝殿装扮的富贵华丽,皇帝坐在其间,也似个富贵公子。
秦内监想外头鹅毛大雪,暖殿里兄弟一较高低,赢的高兴,输了的也高兴,这不是兄友弟恭是什么呢。
苻煌心情大好,说:“再来一局。”
苻晔捋起袖子盘腿坐下,喝了一口茶,冷笑。
这一局他们厮杀的就更激烈了,简直叫人热血沸腾,看的人屏气凝神,苻晔自己也出了许多汗,最后急的他将外袍多脱了,可还是输了。
他很不服气,可能热血冲了脑门,不甘地说:“你色,诱我,我都没法专心。”
苻煌显然心情很不错:“我色,诱你?”
苻晔指着他下半身说:“我的眼都不知道往哪看。”
宫里的棋桌有些矮,殿里很暖和,苻煌是穿衣服很随便的主儿,又很怕热,总是穿的很单薄,古代的衣袍盘腿坐在那里的时候很容易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可能单纯的古代的衣袍就是太宽松,起不到束缚的目的,也可能苻煌实在天赋异禀,总之真的鼓得很明显。
苻晔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玩笑失了分寸。
要是放在现代,朋友之间调侃一下也很正常,但苻煌不是普通人,是皇帝。
“好渴啊。”苻晔立马转移话题,“庆喜,茶呢?”
庆喜他们去准备茶,苻晔也不管秦内官憋着笑的神色,自己倒是连耳朵一起红透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好在苻煌也没继续刚才他那话题。
从东配殿出来,苻煌便去西配殿了。
今天恋战,多花了一个时辰。
苻晔很是紧张,越想越后悔,这几天他被兄友弟恭的氛围蒙蔽,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晚膳的时候他偷偷问秦内监:“皇兄可有生气?”
秦内监笑道:“兄弟之间的玩笑话,陛下怎么会生气呢?”
苻煌睡眠很少,睡得一向非常晚。
秦内监伺候他歇息,说:“桓王殿下因为自己口不择言,很是懊恼,唯恐陛下会生气。”
苻煌却沉默不言。
秦内监这才有了警觉。
按理说陛下久在军中,那些兵鲁子他是见过的,许多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污言秽语,不成样子,陛下自己也不是循规蹈矩的君王呀。
然后他就听苻煌说:“我没有生气。”
说罢便躺下了。
他只是想,他果真喜欢男人,又想,难道他下棋的时候一直盯着他那里看么?看了多久?
他就这么喜欢……这根东西?
思绪繁杂,一时只感觉似有一种很暴虐的冲动浮上来,细思竟然是冲着苻晔去的。
秦内监在外守着,听皇帝一夜没有睡着。
皇帝并不会翻来覆去,他长年累月睡不着,又为病痛折磨,躺在那里只是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很听不见,他就是靠呼吸来判断。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声会明显一些。
他想他还是交代苻晔一下,皇帝可能觉得桓王殿下生的孱弱美丽,应该是端方的君子。
苻煌第二天倒是又来了他宫里,只是没跟他下棋,吃了午膳就走了。
苻煌似乎很阴沉,眼下乌黑,苻晔也很小心谨慎。
天家没有真正的兄友弟恭,苻煌于他而言,不管对他如何宠信,都永远是一个主宰他生死荣辱的皇帝。
下午的时候秦内监过来传旨,说:“陛下说了,殿下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以后不用每天在青元宫里呆着了。”
九五之尊要主宰人的喜乐就是这么容易!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苻晔解了禁足的第一天,就把整个皇宫逛了一遍。
皇宫很大,三宫六院,还有个超大的御花园,御花园中有一座小山,山不算很高,但山上的揽月亭上可以将整个京城一览无余。
这真是极其震撼的美景,远不是影视剧特效造出的古代可以比拟,主要是太真实了,并没有影视剧里的古代城池华丽宏大,但就是震撼,因为大部分民居都不高,所以有些皇家建筑看起来就更威严神圣,譬如永昌山上的崇华寺的那座金塔,高耸入云,实在是美得壮观。
双福说那是明宗皇帝为他母后修建的永福塔,是建台城乃至于整个大周百姓心目中的圣塔,天底下没有比它更高的塔了。
它有四十九丈高,登顶可以问天。
苻煌今天在青元宫问政,几个老臣在那轮番汇报。
今天说的主要是红莲会的事。
自武宗起,国内这样的教派就有不少,苻煌不懂他们这些靠着鬼神坑蒙拐骗的神棍怎么会有那么多民众信奉,他最近秉着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的原则抓了一批红莲会的人,导致有些信众瞅着年节将到开始聚众闹事。
老臣们这几年已经形成了低调谨慎的汇报风格,像个没有感情的朗读工具。
只是今天老臣们说了两件和朝政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