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内监便看了一眼苻煌。
听,他真的没有说谎。
旁边人已经叽叽喳喳开始议论起来:“可不是嘛,前呼后拥的那些侍卫宫人也都好气派好模样,可是被桓王殿下一衬托,那真是鱼眼珠子一样。”
“越听我越恨,我来的太晚了,白跑这一趟!”
“既然已经封王,桓王殿下应该很快就会出宫开府了吧?王府不比大内,想要一见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京城可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了,今天王爷,太后都看见了,就只可惜没看到皇上。”
“皇上跟六皇子可不一样。皇帝出行,你可就只有趴在地上叩头的份了。”
“王爷出行也是这样的。只是今年太后恩典,不用下跪,我等才能一睹皇家风采!”
“皇帝长什么样,和六皇子一样好看么?”
秦内监心里一紧。
结果四下里一片寂静,竟无人回答。
秦内监道:“同出一脉,陛下自然也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
“是是是。”旁边有几个茶客跟着附和。
刚才问话那人也不追问下去了。
看得出皇帝陛下“名声赫赫”。
不一会有个人朗声说:“六皇子的长相,别说在宫里,就是满京城的贵公子里,也是头一份。若看了他,便觉得宫里都是如此容貌风姿,那可真是想多了。”
是谁这样大胆!
秦内监扭头一看,只看到几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说话的那个颇为俊美桀骜:“皇帝陛下,我也曾见过。”
秦内监心里一紧,苻煌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那人目光从他面上拂过去,却没认出来。
秦内监不知道是该替他庆幸还是该替他发抖。
苻煌恶名在外,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更不用说寻常百姓,一般情况下,即便和皇帝在路上撞上,抬头仰望天颜是重罪,寻常人根本不敢看。
但对皇帝好奇,天经地义。
终于还是有人轻声问:“那皇帝陛下长的如何?”
秦内监都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那年轻公子道:“我只能说,陛下绝不会让人想到好看或者不好看这件事。”
算你会说话。
结果那年轻公子似乎显摆不完了,又道:“如果说六皇子叫你想到天上神仙,那皇帝陛下……”
你说啊,你倒是说完。
那年轻公子笑了两声。
秦内监想把他脸捶烂。
年轻人,你显摆到地府门前了!
紧接着众人一起:“哦……”
秦内监:“!!”
你们异口同声地明白了什么,你们什么意思!
苻煌起身。
秦内监赶紧站起来,看着苻煌上了马车。
他颤颤巍巍,就怕苻煌下令把他们全都杀了。
那也是……没必要嘛。
结果苻煌只吩咐说:“走吧。”
“陛下,”秦内监忖度一番,“我觉得他根本就没看见您,认都认不出来,就算看见了,估计也是遥遥一眼,在这装呢。”
苻煌道:“天上神仙?”
秦内监:“啊?”
哦,原来陛下重点都在这句话。
吓死他了。
秦内监道:“不怪他们这些没见识的小民,我今天送六殿下出门的时候,天色未亮,但六殿下盛装出来,叫老奴也觉得心下震骇。俗话说人靠衣装,六殿下这样的美男子,平时已经是那个样子,盛装打扮,自然更非同寻常,只可惜陛下未亲见,六殿下这样的人物,多看一眼,也能益寿延年哪。”
苻煌道:“你倒是说话越来越像他。”
秦内监心中愤恨,只想苻煌未亲眼所见,总是不信,等下回去,该叫六殿下盛装华服,震震苻煌的眼!
第12章
他们一行人又行了没多久,就到了苻煌给秦内监准备的宅子。
那宅子倒不算很大,其实并不算匹配秦内监这陛下身边第一人的身份,但是依山傍水,环境很是清雅,里面的摆设也很有巧思,仔细看,和秦内监从前唠叨过的理想家园有几分相似。
苻煌说:“你看别的大官,住豪宅大院,前呼后拥,何等风光,你这老奴,还要我为你操持这些。”
秦内监笑:“普天之下,能得圣上亲置庭院的,也唯有老奴一人。”
苻煌在那摇椅上躺了一会,起身道:“可还满意?”
“很满意,将来老奴要死在这里。”
苻煌道:“埋在哪里我都替你想好了。风水先生看过,说保你下辈子做富贵闲人。”
秦内监呵呵笑起来。
苻煌躺在摇椅上眯了一会,秦内监就静静在他身边坐着。
这地方就在永昌山下,在院子里便可以看到永昌山上的崇华寺,苻晔和太后大概已经结束了祭祖典礼,正在往崇华寺上香,隐约可以看见山路上的华盖旗帜,鼓乐声声,透过林梢传下来。秦内监想起在崇华寺的一位夫人,心下无尽感慨。
从崇华寺上完香以后,太后在山脚下的梨华行宫暂停休憩。
梨华行宫原来比皇宫还要大,属于皇家园林,大火烧了大半,后虽然重建,但先帝很少再来,后来苻煌继位,不想看到宫里一些熟面孔,就把先帝的妃子都安排在这里。
先帝好色,妃子众多,住在这里的妃子也很多。太庙祭祖,后妃也可同行,但不是每个太妃都有资格参加。
主要是人太多了。
苻晔就只认识丽太妃,宁太妃等五六个高阶妃子。
太妃们的封号都很符合人设,譬如丽太妃生的十分美艳,看起来不过四十如许,丰髻高发,双福说丽太妃有殊宠,是昭阳夫人后第一宠妃,生四皇子苻瑛。
宁太妃则看起来就像是常年礼佛的人,清淡如菊,虽然头发花白,但气度高雅。双福说宁太妃在武宗朝并不受宠,但她入宫年久,且是河东章氏出身,是当今太后的远房堂妹,所以地位与丽太妃无二。
她的确也有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高雅中有几分不苟言笑的肃穆。当初去府尹大人府中辨认真假,去的就是她。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默默无闻毫无特色的刘太妃,冯太妃,她俩无子无宠,年纪比皇后还要大,可能也是因此远离了宫廷斗争,是诸位太妃里唯二还留在宫廷的,长住在宫中金佛阁,平时她们偶尔会和太后在慈恩宫唠家常,算是熟面孔。这两位太妃生得慈眉善目,对他也极其和顺。
双福还特意提了一下芳太嫔,番邦小国进献的公主,诸位太妃里最年轻的一个。他说她以才闻名,能歌善舞,只可惜他此行没能见她的面。
太后要在此小憩,苻晔却因为过于兴奋,毫无困意,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了身衣袍就出来了。冠冕全都褪下,又换了一身绯红的衣袍。祭祖的衮冕虽然也是偏红的颜色,但毕竟是重大场合穿的衣服,有些过于庄重矜贵,如今这身衣袍更加华美,上面金线密织的百花和瑞兽,看起来就又尊贵又漂亮,也是尚衣司给他制的几件衣袍里他最喜欢的一件,穿上就觉得心情大好。
一路上看到看呆的行宫内官女侍,心情更好。
一切烦恼都暂时抛诸脑后。
他在梨华宫闲逛,双福和庆喜随侍在旁。
双福说他当年就是在此处失踪。
双福刚来的时候说话还算谨慎,如今跟着他久了,越来越忠心。
忠心的重要表现之一就是现在敢说一些以前不敢说的话。
譬如他说起当初胡人入侵,皇帝出逃的细节。苻晔原以为皇帝出逃,就是听闻外头要打进来了,立马仓皇出宫逃命,但听双福那意思,其实皇帝也是做了很多准备的,譬如任命了留守京城的文臣武将,偷偷准备了车马和出逃物资,金银珠宝都拉了数车,然后深夜偷偷离宫。
因为走的隐秘,甚至当时很多宫人都不知道,包括要上朝的大臣,等到上朝时间到,宫中仪仗井然,直等到宫门打开,看到四散奔走的宫人,那些官员才知道皇帝已逃。
这一下全京城都乱了。
“那时候我也才只有三四岁,模糊还记得当时出逃的场景,大部人都往城外跑,但也有一部分人往王公贵族的家里甚至皇宫跑,更有贼人趁机烧杀抢掠,胡人还未来,京城就已经乱了!当时我们家好像还未跑出城,就看到永昌山下浓烟滚滚,火焰冲天。”
苻晔听的屏气凝神。
当时皇帝已至梨华行宫,不知何故在梨华宫暂留,有百姓试图闯入行宫,被金甲侍卫杀了数十人,结果天色将明之时,梨华宫就燃起了大火,是当年年仅十二岁的苻煌和身边侍臣闯入大火之中,将昭阳夫人和六皇子救出来。
只可惜在出逃途中,六皇子还是失踪了。
双福虽然并未经历当初那场大火,但他绘声绘色,讲的仿佛自己亲历一样,堪称惊心动魄。
“后来呢?”
“后来金甲护卫长李威铭叛乱,逼迫武宗留京,说京中必须有贵人留守。”双福道,“的确,按当时的情形,留守的京官和将领根本安抚不到人心,最后是当时十二岁,却是皇子中最为年长的陛下自请留京。”
苻晔:“!!”
大哥,够男人!
“三皇子苻辉一向和陛下亲睦,也留了下来,当今陛下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随军了。”
苻晔倒不知道苻煌还有关系好的皇子。
“陛下和三皇兄关系很好么?”
双福道:“三皇子是宁太妃之子,宁太妃是太后堂妹,因此三皇子常在太后宫中行走,和陛下只差了半岁,诸皇子中,他和陛下最为亲厚。”
“那三皇子最后怎么死的?”
双福略微一顿,不过最后依旧小声说:“三皇子也死在清泰宫中。”
苻晔:“!!!是陛下杀的?”
双福说:“宫闱秘事,这些奴才就不清楚了。”
过了片刻,双福又说:“听说……三皇子斟了毒酒献陛下,陛下逼迫他自饮……”
双福双手在身前交叠,垂下头来,庆喜抿唇不语。一阵冷风吹来,直吹的苻晔打了个哆嗦,只感觉那一瞬便凄冷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