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了你□□长生,也给了你新的躯壳, 如此你还不足餍么?”
凌时看老皇帝如蝼蚁, 连多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冷漠的眸色中俱是残忍。
萧淼清在旁听完他们的对话大略也理出了些头绪。邪神之所以是邪神, 那便他们性情难测,每次交易都会要许愿者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凡老皇帝的欲念淡泊一些, 那他如今也不会堕入欲妖之道上, 成为一个吸纳外界生命力才得以延续机体的怪物。
此时无空供老皇帝哀悼或愤慨。
萧淼清开看着老皇帝的目光也失去温度,当下更要紧的不是老皇帝一人如何, 而是这天下百姓如何。
神君像当除, 而且必须尽快毁灭, 否则不知多少后患。
邵润扬方才和萧淼清低语几句, 已经将神君像就在此宫中的消息告诉了他。萧淼清上前将殿门推开,木门发出吱呀声响重重沉沉地往后退开,露出空荡的内里, 除了高大的支柱外,残放着几张目见陈旧的蒙尘桌椅,一眼便望到了头。
这宫殿看上去空寂萧瑟,不似有人常来常往,更看不见什么神像的存在。要么神像不在这里,要么神像不藏在表面处。
萧淼清回看老皇帝,三两步跑回众人面前,急问他:“神像在哪里?”
见过魔神出手,推测起神君的真实面貌便更叫萧淼清心中忧虑焦急,顾不上旁边站着是张仪洲还是凌时。
老皇帝却好似犯了癔症,只戳在原处不言不语。他虽无法在这场面里占据上风,也不愿意随便叫旁人如愿。
萧淼清与张仪洲对视一眼,即使手中的佩剑恨不得能戳这老皇帝一窟窿,但还暂按捺着。
他们伤不了老皇帝的根本,人族帝王坐拥山川河海,严格讲仙门与魔族在世间的地域都受人族帝王的统辖,此间各有延绵的契约保卫老皇帝的安全。
若他果真不愿意开口言明,那萧淼清等人无法强逼他有作为。
院外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老皇帝与萧淼清独在此地许久,他们怕有意外已经在靠近。
“殿下。”院外有宫人开口呼唤。
老皇帝终于从怔愣中清醒过来一般,将自己枯瘦的手收拢进衣袖中掩好。再抬眸看向其他人,冷冷应声:“进来。”
张仪洲的佩剑隐隐在颤抖,剑尖氤氲着肉眼可见的黑气,丝丝渗入脚下的土壤中。
宫人们入内看见除了萧淼清之外的人时面上不由有讶异,又征询般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面色虽夹杂着颓然,但抬眸看向萧淼清他们时目光依旧像是淬了毒。他逡巡一圈,最后视线还是停在萧淼清脸上。
撕破脸与否便看老皇帝的下一句话。萧淼清心里做好准备,如果撕破脸他们倒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只是后面要再入皇城没那么容易。
但没想到老皇帝只是摸了摸自己颈间已经停止渗血的伤口,“此处荒僻,道长们还是跟我一起离开吧。”
至于凌时,宫人们从他身侧经过好似看不见他一般。
宫人们即便心中有奇怪,但也不敢在老皇帝面前多问一句,只依照他的意思将坐撵抬来。
萧淼清他们几人未被束缚,也未被驱逐,不知老皇帝心中作何打算。
萧淼清回头看向敞开的殿门,有宫人正小心谨慎地将宫门缓缓合上。此处宫殿的规模与其他地方相比并不算大,里头所有也只够一眼看到头,从气息上来感受暂也无法探查神君像究竟在不在这里。
萧淼清心中有些不服气,但现下暂时还是得离开。
“会不会藏在地底?”回到暂居的院子里,萧淼清立刻讲,“不知这里有没有什么地宫之类的,就像在宗门里,师尊的寝宫里就有个地宫。”
那不算秘密,但是除了薄叙以外曾经踏足过那个地宫的,弟子之中也只有萧淼清一人了。
邵润扬好奇心起,不由插了一句问:“倒不是没这个可能,不过师尊的地宫里放了什么?”
萧淼清幼年时被娇惯得可以,有那么一两年几乎长在薄叙的臂弯中。
不过那也是久远的记忆,待他长大一些便也被规矩束缚,不大得去了。现下叫邵润扬一问回忆起来,萧淼清能想到的也只有明明暗暗的烛火以及放在高处的巨大神像。
“只是一些神像……”萧淼清思忖着说,他也想通过记忆回想那具体是什么神像,记忆却如隔了一层水雾,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是什么神我忘记了,大约只是寻常三神吧。”
这不是现在要讨论的重点,萧淼清转头问张仪洲:“师兄,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归鹤门的几位修士已经不在皇城,局面可说有了头绪又像混乱一团。从表象上看,百姓们的生活似乎依旧安居无忧,倒像是他们在自寻烦恼。
却也只有他们晓得当下局面暗伏了何种危机。
萧淼清说话时低头看见张仪洲的佩剑,剑身虽然已经入了剑鞘,但是剑鞘上隐隐好似有黑气发散。佩剑乃是剑主人本身意志的体现,倘若剑身都无法控制散发魔气,那只能说明剑主人已经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
但是萧淼清只看见一眼,张仪洲的佩剑便被收到了他的身后。
刚才那下大概率是自己看错,萧淼清想,若师兄的佩剑当真冒着魔气,他怎么可能还安然站在自己身边一副无恙的模样呢?
相较于师弟们的忧心忡忡,张仪洲的确镇静,他道:“一神无用还有其他神,人越到绝望无助的时候越会扔出自己的所有筹码,”他垂眸看着萧淼清说,“我们逼着他他未必愿意,不逼他他自己反而去了。”
萧淼清眼睛一亮,实觉这话有理。
老皇帝此时的情况不妙,他被心中邪念驱使本来已经转化为欲妖。若说头前还有自己是长生之体的念想在,现在也已经完全化作了惶恐。而惶恐是最能催生孤注一掷的。
想清楚这点,他们现下要做的就不是着急而是暂且耐心等待了。
萧淼清收起心绪,转头看向方才起就未曾离开也没有开口的凌时,心情一时变到忐忑与不解处。
若是可以,萧淼清也想和凌时做点交易,问问凌时能不能帮忙除去另一个似乎更具危险性的邪神,或者退一步说至少让凌时透露一些后面可能发生的危机以便更好应对。
但是萧淼清没有可以奉上的代价,凌时开口要求的代价他也给不出。
思绪在脑海中纠缠,萧淼清最后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
其他师兄都暂各自离去,只张仪洲还站在萧淼清身侧。
萧淼清现在已经不觉得凌时与张仪洲之间有任何暧昧的花火了,他只盼着两人相对时候的火星子别炸了锅。
有张仪洲在,萧淼清即便有想问的话,想必也不会得到凌时什么认真解答。为此萧淼清清了清嗓子问张仪洲:“师兄,我能和凌时单独说两句话吗,就在这里说,不去别的地方。”
萧淼清本来以为自己要费好一番口舌最后依旧被拒绝,却没想到张仪洲只是顿了三四息便应允道:“好。”
目送着张仪洲回房,萧淼清暗暗松一口气。回过头来看见凌时的目光似乎越过自己追着张仪洲,萧淼清问:“你看什么?”
这么认真的眼神,难道是到了这个节点忽然又体会到他师兄的妙处了?
萧淼清暗自胡思之际,凌时答道:“只是好奇他如何还能稳住自己。”
张仪洲周身肉眼不可见的魔气汹涌,凌时自然比其他人多一层更直观的感受。
萧淼清不是完全无感,只是张仪洲在这样的状态下维持理智似乎与寻常无意,他几乎习惯了,便常常略去这点。
“我知道很多东西你不能说。”萧淼清开口,“但真的没有什么能够小小透露给我的吗?就看在我们……”
他停住,谨慎地选择词句,“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多少有几分相识之情吧。”
凌时低头看着他:“说你贼滑可半分不冤屈你。”
萧淼清有求于人,被说作贼滑也不敢露出不忿。
好在凌时无意为难他,微微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说:“你既然不愿意同我离开,我们恐怕也没几面可见了,你只想想我从前告诉你的那些话,自去体悟就是,其他的我也无甚可讲,世事命数自有其理。”
“所以是结局已定?”萧淼清猜测着问。
凌时三番两次想要带他离开,萧淼清猜想过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也许很凶险。但是邪神的性情难料,也许后面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凌时吓唬他。
“命数已定,结局却不明,中间每个人的每个选择都会影响结果。”凌时说,“至于其他的,我早和你说过了。”
凌时说完伸手在萧淼清的脑袋上按了按:“总之,你这样贼滑,我想是能听懂的。”
第79章
凌时未免对我抱有太大信心了, 萧淼清这样想。他矮了矮身从凌时的掌心脱逃,又听见凌时问:“给你的拨浪鼓还在吗?”
“在是在的。”萧淼清回答,纠结着要不要拿出来给凌时看一眼作证明, 只在动作前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张仪洲房间的方向。
只这几秒停顿, 凌时已经又启唇道:“那是很要紧的东西,收好。”
萧淼清按在乾坤袋上的手掌又收了回来, 闷声闷气地:“哦。”再抬头时眼前又没了凌时的身影。
凌时从前对他说过的话哪些是重要的呢?萧淼清随意在院中的山石上坐下, 目光在天际挪转, 随着云层飘动而发散出去。
神明需要信仰, 又并非完全依赖信仰。神像是神明降临的载具, 如果神像尽毁那神明也将在本世界消散。
萧淼清将记忆中犄角旮旯的只言片语都回忆起来,可也没有发现点睛醒脑的话,大部分他该知道的东西都早就在脑袋里被自己消解过, 着重回来看当下最要紧的依旧是毁掉那一座关键的神君像。
只要把那座神君像彻底毁掉, 邪神没有了本源载体, 一切就会出现转机了吧。
萧淼清在出神的间隙里, 时间飞速流转,云层后面的光线随着夜晚的到来而熄灭。萧淼清忽然听见身后的房间传来哐啷一声, 惊得他回神起身。
声音是从张仪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萧淼清走过去在房门前站定,抬手敲门问:“师兄, 我可以进来吗?”
经魔域大动干戈后, 张仪洲体内本来就起了波澜的魔气愈发叫嚣, 压制恶念成了时时刻刻折磨身心的考验, 肉身凡胎犹如经受刀割,魔气只恨不能从每个毛孔间突破出来。
萧淼清没听见屋里有人回答,放在之前他也许后退两步转身走了也不敢随意推门进去, 此时他略作考虑后却是直接将门推开,他的手上原本是用了力的,可没想到门并未从里头被闩上。
“师兄?”萧淼清又叫了一声,他快步走进去,本担心着屋里不知是何情形,可待走到张仪洲面前却见他神色如常,好像刚结束一场打坐。
对比起来倒是萧淼清的脚步冒失,神色失肃。
“怎么了?”张仪洲反问。
屋内无事,萧淼清刚才些许心慌显得没有来由,他支吾一下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进来看看你。”
萧淼清的手垂在身侧,被张仪洲忽然拿起来握住,指尖细细感受着萧淼清的体温。
仅仅是指尖有限的触碰,张仪洲手上的寒意不那么叫人不适,暂可被萧淼清忽略。他本该抽回手与张仪洲拉开距离的,可现在只是握着手而已,萧淼清从心底里动摇着。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晓得张仪洲身上魔气泄露,距离魔化只尺寸距离时,师兄这样站在他旁边还是叫他感到安心多一些。
萧淼清的指尖收拢,不自觉地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微微反握回去。
“师兄。”他低声开口,安心夹杂着心慌,一股矛盾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中回荡。
张仪洲此时却松开了手,打断了温吞的气氛:“稍微收拾一下,要出门去了。”
萧淼清一愣,眼见张仪洲起身往外走,晚了几步后快走上前问:“出门去哪儿?”
“去找神像。”
——
萧淼清与张仪洲一道在飞霞宫的宫墙角立着,玉树般接着夜晚的遮掩将身形隐没了。
萧淼清以周遭的自然气息拟出一道小小的结界笼罩在两人身旁,尽力使两人的气息不会泄露出去。不过这样的结界不宜过大,两人在暗处站立时便不由要贴得很近,近到张仪洲的呼吸都打在萧淼清的额头上。
“皇帝会来吗?”萧淼清低声问。
这既是一个问题也算是他的自言自语,答案只有是否两字,也许他们会在这里白等,也许下一刻皇帝就来了。
相对而立的静谧中,萧淼清总更不自在一些,想要找些话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