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对立的两面偏偏被缘分纠缠在一起,一方不得不为另一方深深压抑自己的本性。
第72章
萧淼清感觉到了自己被放在一片略凉的石板上, 耳边朦胧的声音逐渐转为清晰,他睁眼看见张仪洲的胸膛,以及张仪洲身后虽畏惧但仍旧想要往前探看的闻淳。
“师兄, 我没事。”萧淼清开口, 声音比他自己想得要虚弱轻微得多,任谁听了也不会觉得他没事。
萧淼清费力直起身往魔庙的方向看, 伸手推张仪洲的手臂:“师兄, 你过去看看, 我自己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闻淳趁机开口:“我可以留下来照顾萧淼清。”
张仪洲不理会闻淳, 不过在萧淼清坚持的目光下态度还是松动, 起身让萧淼清自己坐着,给他暂立下一处结界,自己回身往魔庙方向走。
闻柯等人正立于魔庙之外, 在这个距离下, 他们均可以感应到自己家族的神石之力。这神石被献祭给魔神后, 为了感应方便是直接镶嵌在神像身上的。
想要削弱魔神的力量首先就要将这几块神石取下。
神石与自己的族人之间存在血脉感应, 随着闻柯与栾凤的术法召唤,战战兢兢守在魔庙之内的庙祝与童子竟看见神像本土似在神座上抖动起来。
庙祝一面命人顶住外头的门, 守住结界阵法, 一面自己登上神台查看神像的异状,待绕到后头他才发现神像之所以颤动是因为镶嵌在神像背后的两块神石出现了松动。不止如此, 神像的鱼尾部分也不知受到了何种影响, 抖落掉下许多碎屑石子。
庙祝心中惊恐, 魔神从前在他心中未必是全能无敌的, 然而他此刻无比希望如此。
他软着双腿从神台上跳下,扯过蒲团扑通跪下,意欲求魔神显灵杀杀外头的人的微风。这本来是病急乱投医的举动, 庙祝也未曾真的直接和魔神有过面对面的沟通,然而没想到这次不知算他幸运还是魔神当真动怒,庙祝一晃神竟真的感觉有一道热流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上涌。
庙祝心中狂喜,颤抖着声音道:“请,请魔神帮我!”
只不过庙祝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几个童子看见这一幕都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眼神。
庙祝不查,只是仰头去观望神像,他奇异地发现神像竟然一改往日的沉静神色,反而在颊边露出了一丝笑容。
庙祝先是奇怪,而后心中泛上喜悦,难道说其实这一切种种都早在魔神预料之内,所以此时魔神并不忧虑么?
然而没有等他将这念头想透,忽然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额头上,庙祝不知是什么,皱着眉用指尖擦了擦额前的那点温热,指尖擦到一片黑红色的液体,黑色居多,红色几乎淡得看不出了。
他擦了一滴又来一滴,接接连连好似没了完。
庙祝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后知后觉抬手去摸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这血原来是从他身体里经过头颅顶端喷薄出来的。
他来不及擦,那血痕就长长洒落到地上,顺着洒落的痕迹可以看出原本这血是要被魔神像吸走的。
只不过显然因为这血所透露出的信仰不纯粹,故而魔神停止了吸取的动作。
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庙祝并未感到侥幸逃脱的欣喜,而是被更大的恐惧所笼罩了。
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魔庙中不信之徒的下场。
即可,在庙祝启唇还来不及呼救时,他便轰然在原地碎裂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他身后目睹这一幕的童子们再也没有了往日处决平民信徒时候的淡然与冷静,不是被吓得涕泗横流身体绵软,便是在极端的恐惧之下浑身颤抖着抽搐起来。
然而等待他们的几乎是与庙祝复刻般的命运,不过一会儿,原本被从里头堵住的主殿便成了尸场。
门外的人对这一切尚且不知。
闻柯用尽全力连接自己与神石之间的感应时,旁侧还有族人上来犹豫着劝解:“是否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如此闯入倘若惊扰魔神如何是好?”
闻柯只差反手一掌将那人打飞,“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闻柯才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能力无法匹配上欲望,才会被欲望所驱使。
魔神只是抓住了这份心理,便几乎拿捏了大多数世间人。
张仪洲再次返回,刚才他抱着萧淼清离开时众人见他还是仙门翘楚,回来时却不知怎么察觉张仪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了明显的不同。
到底是哪里有了不同,很快众魔族就知道了。
没有了萧淼清在身边,张仪洲身上的恶念完全被放出囚笼,原本围绕在魔庙周围的淡淡黑雾忽然改变方向向众人这边涌来。
众人连忙招架,以为是魔神的攻击。却不想这些魔气到了张仪洲近前竟然全数被他吸纳入体内,其速度之快,姿态之轻松,好似张仪洲的本体原本就是要容纳这些的。
魔族们方从魔神可能攻击的担忧里回过神,便发现了这个更可怕的事实。
张仪洲连魔神的魔气都可以攥夺回来,更遑论他们这些普通魔族?
如此片刻,他们师兄弟二人一起出手,一个是度化万物,一个却是吸纳魔气。无论哪个都是从有限的身体里短时间爆发出了无限的力量,叫在场魔族即便是捉摸不透他们到底是什么路数,却也无法轻视两人为无知小儿了。
张仪洲之所以出手一来是萧淼清要求,二来也是他不在场。
短时间吸纳如此多的魔气,张仪洲体内的恶念的力量会得到大幅度增长,使他很难压制住恶念的逾越。
不过有张仪洲出手将魔庙周遭的部分魔神力量吸走,闻柯他们明显是轻松了不少。
闻柯与栾凤斩星一道定了心神,使出全力一击,终于叫后来才被镶嵌进神像的神石飞了出来。
神石经过损耗,光芒已经暗淡很多,只是总归回来。
闻柯捧住神石,将之收入怀中,而后打头一刻不停冲了进去,栾凤斩星紧随其后。
进入院中后闻柯便感觉到了一道波光打来,他们三人联手还击,抵挡回去,冲击出的力量却形成一道圆环,自人腰间的高度打出去,叫后面没有防备的侍卫与族人们全都被打摔在地,为此冲进去的速度较栾凤他们更迟一些。
一进门就收到了攻击,闻柯原本以为进入神庙中会看见一群负隅顽抗之徒,却不料进入殿内后见到的却是满地残肢断臂,几张完整的脸上更是有无法描述的惊恐。
“这,”不说闻柯,任何先行入内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他们在殿内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一个活口后,其他人才陆续赶过来,见到这一幕也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
有人误会这场面,以为是闻柯他们刚进来是大开杀戒,还道:“即便是他们罪不可赦,怎可在这里就这样杀了他们,传出去如何说得清?”
黑血已经化作了鲜红色,在地下淌了一片。
从此处便可以看出他们的信仰如何坚贞。
闻柯等人立刻撇清自己未曾对这些人动手,然而队伍当中终究有了怀疑的目光,并不完全采信。
闻柯见状心中微沉,便知道此事不妙。
自他们步入殿内以后,殿内的神像一直静悄悄并未有所发作,闻柯抬起头看向魔神像。
少了神石的魔神像连鱼尾也已经断了半截,此情此景大约是能叫人看出些狼狈来的,但是魔神像的神色却没有半点狼狈。
它静静立在原地,以愚弄的眼神看着低下众人,须臾忽然从眼眶中落下血泪来。
张仪洲此时还在庙外,吸纳了那些魔气以后,他可以感觉到恶念在体内不断想要争取控制权,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已经被恶念操控着回头看向萧淼清,只恨不得立刻上前将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全数吞吃入腹。
越是知道如此,张仪洲越是将双足定在原地,他竭力控制恶念,不叫他肆意的同时张口对闻淳道:“先带他回去。”
张仪洲的声音嘶哑,落入闻淳耳中足叫他吓了一大跳。再抬眸看张仪洲的状态,他原本的白衣已经要被黑雾完全缠住,这正是要失控的前兆。
闻淳不消多问,也知萧淼清危险,立刻抱起萧淼清唤来魔兽带着萧淼清离开此地,尽量离张仪洲远一点就好,不然自己和这么虚弱的萧淼清加起来也不够张仪洲戳一下的。
见闻淳离开,张仪洲方才深深喘息,稍微松懈了几分。
他再次抬头便是看向魔庙,随后没有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张仪洲到主殿外时,闻柯正抬起手中法器,意欲和魔神对峙。
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并未有恶战发生,魔神居高临下俯视众人,愚弄的神色不改,而后一瞬间竟然从内里碎成了几块。他们费劲心力想要达成的,以为很难达成的,魔神竟然主动奉上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73章
萧淼清在云波之中醒来, 睁眼先见张仪洲的怀抱,他们正御剑在人界飞行,脚下踩着层层浪涛般的云海, 远远看去已经隐约可见皇城景象。
萧淼清才一动, 张仪洲便低头看来。
萧淼清只觉自己仿佛做了个轻盈的梦,并不知梦外时光过去多久。
而抬眸与张仪洲对视的瞬间, 萧淼清心中却是一怵, 张仪洲的瞳仁中并非往常见到的平静无波与沉静悠然, 而是好似波涛般狂卷的深深骇浪, 好似是某种融合越发加深了。
“师兄?”萧淼清尝试性地唤了一声, 再眨了眨眼却见张仪洲的眸色恢复如常,似乎刚才的瞬间只是萧淼清看错。
“你让我下来吧。”
萧淼清动了动自己的手脚,不觉得虚弱, 便要求从张仪洲怀中出来。
张仪洲未说话, 不过也没有阻拦萧淼清的意愿, 松手将他放了下去。
萧淼清待在张仪洲的佩剑上站定, 方才注意到只有他们两人在半空中飞行,并不见闻淳或者其他人。
这么久来闻淳一直与他们同行, 便是在萧淼清睡过去之前他还在自己身旁, 忽然不见,萧淼清不免问一句:“师兄, 闻淳呢?”
张仪洲扶着萧淼清的手臂沉声回答:“魔界此时一团乱局, 他先留在那里与他父亲一同应对, 我们先赶回皇城看那边光景。”
魔界是闻淳的来处, 他留在那里也寻常。再说到皇城,萧淼清想起他们离开之前的隐忧,也便定神点头道:“好。”
“我睡了很久吗?”萧淼清又问。
“足一日而已。”张仪洲答。
这还好, 萧淼清心中一算,他们御剑赶回去时间应该不会太晚。只是不知道前面传回师门的书信那边有没有收到,又有什么回应不曾。
萧淼清一分神,足下的剑已经慢了下来,他垂眸一看,皇城宫墙几在眼前。
他们到底没有直接飞入太子寝宫,而是在皇城之外停下,报上身份这才由已知的宫人引荐入内。
与魔界这几日来的混乱相比,皇城里外好似未曾受到一丝侵扰,一切如常。
萧淼清和张仪洲回到皇城时已时近黄昏,宫人径直将他们带入了太子居所。
黄昏的光打在暗红色的宫墙上,透露出一种朦朦胧胧隐晦不可说的光,一步踏入太子居所好像如入某种梦境般。
越过宫墙的枯枝随风轻轻摆荡,一派衰景。
萧淼清却顾不上这些,前往魔界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和邵润扬等人保持着联系,不过也仅仅是最基础的联系,互相知道对方安然无恙而已,具体发生什么变动却不得而知。现在萧淼清恨不得立刻见到自己另外几个师兄,以确定对方真的没有事。
邵润扬几人得知了萧淼清与张仪洲回来的信号,也是一般心情。
待师兄弟在皇宫内相遇,互见对方全须全尾不似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兄你们这些天在这里可有目睹或者听闻什么怪事吗?”萧淼清问付意,“魔神的神像已经毁了,不知神君是否有连锁反应?”
付意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好。”
邵润扬也说:“自你们走后,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都未曾再召见我们,只留我们依旧住在这里,而人间百姓生活似乎如常,只是照你们传信回来,我想若是神君与魔神同源,那他是否也对凡间百信有那样的掌控?”
“必然是有的,”张仪洲说,“只是如今还未到撕破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