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显贵……
回去路上萧淼清犹自思索着这个关键词。上次在神君祭祀时出现的人族宾客中似乎就有地位不低的京城来客。
兰通城的城志记录了几百年来发生在城里的大事, 唯独对五十多年前请归神像一事十分简略带过,只谈了神像被尊崇供奉,却并未谈及供奉的地点。
兰通城内的大小神像显然不会是最受香火的主神像。
京城……萧淼清的舌尖暗暗咂摸这个词, 觉着似乎是一个可查的方向。
不过京城距离云瑞宗甚远, 除了遥遥数年一次的弟子大筛选,修道之人最是要远离种种名利纷争, 极少会与京城那边有任何联系。
萧淼清对京城显贵的唯一几个认知便是当今皇帝少年登基, 至今已经六十多年, 这六十多年里朝纲稳固, 一切俱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过这两年来的确也有皇帝身体欠恙的传言, 但因为太子已立且雷霆手段不输如今帝王,政见也很是相似,朝野上下并没有因为皇帝年迈而担忧什么。
萧淼清回过神时, 鼻端的海腥味已经淡去很多。他回首看向已经重新隐没进白雾中的小岛, 以及沿海遥遥可见的几艘渔船, 心中又有百感交杂。
大约世间许多事没有分明的对错, 全看站在哪个角度罢了。
直至双足落地,萧淼清才分神去看借归鹤门二师兄的剑回来的闻淳, 他倒有心去关照关照闻淳, 可余光瞥见自己身边的张仪洲,又知道噤声为上。
离岛之前张仪洲已经给萧淼清用了无数道净身术, 萧淼清都觉得自己身上不仅没有血腥味, 连人味儿都要没了。可是张仪洲显然觉得这还不够, 带着萧淼清回到客栈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店小二去准备一桶干净的水, 又向邵润扬要了两颗洁净丹丸。
萧淼清怕张仪洲在人前露出魔气,尽量都先顺着他,不过还是忍不住说:“师兄, 我觉得我身上已经很干净了。”
他不过是在胸前身后还有腿上涂了点斩星的血,在萧淼清看来这是紧急关头的必要行为,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可是张仪洲显然不这么觉得。
张仪洲告诉萧淼清:“你身上还有很浓的鱼腥味。”
萧淼清几乎觉得自己鼻子出现了问题,忍不住抬起手臂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是吗?”
张仪洲握住萧淼清的手腕拉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淼清说:“鲛人的□□有标记配偶的作用,你现在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萧淼清感觉手腕被捏的有些痛,听得出张仪洲的声音已经经过几番控制,不知是否已经到了又要发疯的边缘,余光瞥见邵润扬走来,萧淼清立刻投降:“我立刻去洗!三师兄借过!”
房间里小二才将一桶水倒得差不多,看见身后萧淼清进来立刻退了出去。
因为要沐浴,房间里还被多摆了一扇屏风,将不大的房间给隔成了两半。
萧淼清将手中的丹药给扔进水里,洁净丹药平时大家用的都少,一般只会在沾染上一些难以去除的妖气魔气时才用,通常来说这药丸都是黑乎乎的药味。
不过萧淼清现在手上拿着的两颗却是邵润扬新琢磨出来的,不仅颜色变白了,连药味也被替换成了某种淡淡的花香味。若是香味能够残留,倒是比后面两天都要顶着一身药味到处行走来得好。
萧淼清看着那两颗丹药在水中化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的衣物全数褪去,然后抬脚迈入了水中。
他坐在桶里头,水面刚好没过萧淼清的胸口,温度适宜,让萧淼清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过显然困扰他的不解之事多了很多,放松也未能放松到底。
萧淼清深刻认识到张仪洲的情况并非是和二师兄或者三师兄等同门弟子商议便可得出解决之法的,他觉得这事情还是先禀告师尊为上。
无论如何不能叫大师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这是压在萧淼清心里的一重责任感。
正想到这里,萧淼清又觉得自己的手心在隐约发烫了。这感觉在鲛人岛上时就出现过,不过那时候萧淼清没空仔细琢磨,现在他举起手来仔细观察自己的掌心,虽从表面看不出异状,但是萧淼清感觉到了某种力量的游动。
他试探着念出法决,心念一动间,忽然浴桶里的水好像受到了他的控制,在他面前飘散到了半空,一个个或大或小圆溜溜的水珠在萧淼清的头顶鼓动着。
这样对五行之物的掌控力前所未有,萧淼清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在此时一分神,之前飞到头顶的水珠便哗啦一下落了下来,兜头把萧淼清的头发也浇湿了。
萧淼清噗噗把嘴边的水吐了出来,显然邵润扬只改变了丹药的气味,并没有改掉丹药的苦味。
萧淼清伸手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水渍带下,指尖离开眼皮的瞬间,萧淼清发现自己的浴桶前面站了个人。
他差点惊叫出声,不过在那之前萧淼清看清了来人的脸,惊异便立刻变作了局促。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浴桶,好在浴桶里的水是乳色的,并不能在水面外窥见什么。
但即便如此,萧淼清还是有些不自在,“大师兄,你进来干什么?”
他回身去看房门和窗户,刚才这两处入口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张仪洲好似从穿墙进来一般。
萧淼清将头慢慢往水里锁,直到自己的双肩也没入水中,这才感觉自在了些。
“我怕你洗不干净他的气味。”张仪洲在萧淼清的浴桶旁半蹲下来,指尖扣住浴桶边沿,“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就好像你的确是他的配偶。”
萧淼清感觉张仪洲好像一面绷紧了的弦,已经到了情绪的极限。
“他只是想帮我。”萧淼清低声解释。
张仪洲低笑出声,看向萧淼清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天真的稚童。
他自然知道斩星留存的几分私心,一如闻淳的,凌时的,还有栾凤,甚至是薄叙,只是萧淼清自己全然不知罢了。
萧淼清极力想要暂时安抚住张仪洲,他从水中伸出手,看了一眼张仪洲的指尖后覆了上去,温热与冰冷相碰,萧淼清说:“师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他的话语未尽,但要的就是这样未尽的效果。
萧淼清早前已经说过不要喜欢张仪洲,要把道放在心里。现在他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张仪洲,但是先前张仪洲的表现还是让迟钝如萧淼清有了些猜测。
为什么师兄会在冒犯自己以后平息了体内的魔气,难道师兄是有些喜欢他吗?
萧淼清不敢自大,因此开口时还是试探居多。
尽管萧淼清没有说喜欢张仪洲的话,可是他的确否认了与其他人的牵连,张仪洲的面色果然稍稍转缓了一些。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个人在房门口站定了。
“师弟?”邵润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淼清被吓了一跳,他本来全部注意力都在张仪洲身上,并没想到外面会有人来。萧淼清怕张仪洲忽然出声让邵润扬听见,到时候他要怎么解释自己洗澡的时候张仪洲还在里头。
萧淼清的手比嘴快,一下捂住了张仪洲的嘴唇,然后才开口应答:“三师兄你有什么事吗?”
邵润扬说:“我给你拿了你换洗的衣物,我开门了啊?”
隔着屏风,邵润扬推门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也没想到屋里会有张仪洲,所以此声不过是稍知会萧淼清,给他个准备时间。
对方如此正当的理由,萧淼清自然也无法拒绝。现在要是拒绝更显得刻意。
萧淼清看向被自己捂住嘴的张仪洲,低声道:“你不许出声啊。”
然后才高声说:“好,你给我放到边上就成了。”
邵润扬推门进来,将手中的衣物随手放到床上,足尖一转往外走了两步。萧淼清在这个过程里感觉张仪洲的鼻息喷在自己的手心,又庆幸张仪洲是蹲着的,被水桶挡住应该从外头看不出什么来。
现在他只要等邵润扬离开就行。
然而萧淼清没有想到,邵润扬离开的脚步声却停了,甚至折返回来站在了屏风之外,与萧淼清极近的地方。
“对了师弟啊,”邵润扬开口,“那两枚丹药你用着觉得如何,香气什么的可闻着舒服?”
他新炼制的这两枚丹药,很想要得到正面反馈。现在边说还边闻了闻这房里的味道。
萧淼清怕张仪洲失去耐心站起来,头皮发麻地接话说:“挺,挺好的啊,我觉得闻着很香。”
邵润扬抽了抽鼻子说:“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邵润扬觉得再细的用户体验还是等小师弟洗完再说,因此这个时候也重新转身往门外走。
而萧淼清看出张仪洲应该不会开口,掌心微微松了松,然而才放手便看见张仪洲的肩膀抬了抬,好像打算起身的样子。
萧淼清心惊肉跳,无暇多想,一下探出半个身。他本来想要按住张仪洲,然而又怕自己的力量无法与张仪洲抗衡,因此下了血本,直接在张仪洲都未曾预料到的情况下主动将嘴唇覆在张仪洲的唇角,极轻的落下一吻。
张仪洲的所有动作都果然因此停住,萧淼清的心总算是往回落了落。
然而他刚才起身着急,水声哗啦一下格外响,叫邵润扬又好奇地停住脚步问:“师弟?”
萧淼清的心跳未缓,正要回答,张仪洲却伸手按住了萧淼清的后脑勺,不许他离开。
第55章
萧淼清的唇上被压痛, 但他现在更加忧虑身后可能靠近察觉到异状的邵润扬,挣扎时手臂在水桶中扑腾出几朵小水花。
萧淼清的心情紧绷到了极点,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道用力地将张仪洲推开, 而刚才跳出的几朵水花也越过屏风落到了邵润扬的脚边, 叫他被水花分散了注意力,足下一时停住。
萧淼清这才有空开口:“没什么, 刚才想站起来时在桶里头滑了一下, 师兄你先出去吧, 一会儿我就洗完也出来了。”
邵润扬倒不疑有他, 转身将门重新带上, 随后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
萧淼清急促的心跳这才慢慢平息,他看看张仪洲,又看看自己的手, 觉得刚才的情形也颇为怪异。不知究竟是他忽然得到了某种巨力还是张仪洲其实并没有真的要束缚住他, 所以叫萧淼清一把就将人推开了。
无论哪一种, 萧淼清擦了擦自己被咬痛了的嘴唇, 都暂且严肃地看着张仪洲说:“师兄你也先出去。”
闻淳身上的伤口被邵润扬他们当做是在鲛人岛上时与鲛人们缠斗所带来的。事实上虽然闻淳的确被鲛人擒住过,可是却没有一处伤口是因为鲛人而起。
不过看着邵润扬他们赞许又欣赏的目光, 加之真正的原因不好启齿, 闻淳自然只能认下这勇斗邪魔的名声,只是心中心事重重没出去说, 收敛了平时那洋洋锐气, 蔫了下去。
虽然从鲛人岛上所查探到的许多线索不能被认为是实证, 可是到底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更可靠的前进方向。
云瑞宗与归鹤门的几个弟子决定一同往京城方向一路查探线索。
不过再往前, 许多此次同行的云瑞宗的小弟子便无法再跟着一起了。
萧淼清从房间里出来,总觉得自己身上有隐隐约约可疑的药味,正抬手嗅闻, 见斜侧住着的付意从房里走出来。
萧淼清立刻叫他:“二师兄。”
付意本来想要直接下楼,闻言停住脚步好奇转过来:“师弟,怎么了?”
萧淼清没有直言,而是左右看了看周围,先问:“二师兄,你见着大师兄了吗?”
刚才张仪洲离开后便不知去了哪里,而他果然是直接穿墙就走,跟个鬼似的,叫萧淼清多了许多不放心,唯恐张仪洲就从哪儿冒出来了。
付意不知其意,不过还是笑道:“大师兄方才去照看师弟们的功课去了,此时恐怕还叫他们缠住一时回不来,你要找他?不若等晚些时候吧。”
萧淼清立刻摇头:“我不找他,我找你。”
他拉着付意到了一旁角落靠窗位置,先推开窗户看了看,确认外面无人后又在整层楼都转了一圈。确认了弟子们都在楼下或者外出尚未归来,而后才收回脑袋压低声音对付意说:“二师兄,大师兄入魔了。”
萧淼清的语气如同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一旦说出来足以惊起周围哗然。而这消息的内容属实,也的确可以起到这个效果。
只不过付意看向萧淼清的眼神却半点没有萧淼清预料之中的情绪,他反而有些好笑地盯着小师弟说:“这是从何说起,”他说了半句,忽然有些了然似的,“师弟,大师兄是不是给你加了什么功课,还是哪里得罪了你了,我帮他给你赔个不是。”
付意显然把萧淼清的话当做孩子意气的冲动之语。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萧淼清急急拉住付意的衣袖说,“大师兄真的不对劲,若我有半字虚言,我就,”
他举起手在脑袋边上仿佛赌咒一般,但还没有将誓言说出口,旁侧便远远传来一个声音:“你如有半字虚言就如何?”
这声音直接将萧淼清三魂吓飞了气魄,他睁大眼睛转头看去,就见张仪洲远远站在楼梯口,身后还跟着一串外门弟子。
这样的距离下,刚才萧淼清和付意的音量根本就不足普通人听见什么,张仪洲身后的那些弟子们也均是一脸茫然,不知张仪洲搭得哪门子的话。
萧淼清察觉到张仪洲的视线正缓缓下落,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往下踩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付意的胳膊上。
付意脸上仍旧是轻松无所察觉的笑意,萧淼清却赶紧将手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