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丫头也认出来,“哎,这小女娃怎么在这儿。”
他们正在说话,有个男声插进来:“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在这街上乱跑,叫拍花子的带走怎么办。”
丫头回身对背后的中年男人说:“爹爹,不是别人,是那几个神仙哥哥,”她悄悄看了眼段西音,又补充道,“还有个神仙姐姐。”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跑上来,大冷天额头都挂了汗珠,显然是着急了。
他听见自己女儿说的话,先是一句:“神仙是能乱叫的?”而后才看向萧淼清他们,腰立刻弯了许多,恭敬道,“见过几位道长,小女不懂事叨扰你们了。”
萧淼清摸了摸丫头的脑袋说:“没什么,再见面也是缘分。”他从闻淳手上接过糖人,递给小女孩,又随口问中年男人:“你们今日进城赶集吗?”
中年男人局促地笑了笑:“不算赶集,”他回头往自己来时的地方看了看,“丫头,走了,爹还要去那边叫辆牛车,慢了就赶不上了。”
丫头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向萧淼清,不过还是松手准备走。
萧淼清想了想说:“不若这样,你先去那边叫车,让丫头先与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们不走开,难得进城也叫她多玩一会儿。”
丫头的眼睛一下亮了,更紧紧抓住萧淼清的衣摆。这个提议无伤大雅,中年男人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头,倒没有不放心萧淼清他们的。
能够拜入宗门的修士不是金尊玉贵也是天赋过人,哪里犯得上拐他女儿。
丫头见父亲离开,人顿时轻松很多。她被萧淼清带到旁边的馄饨摊前,薄皮馄饨鲜香汤美,够丫头馋的了。
闻淳也不讨厌这小女孩,主动付了钱在旁坐下。
邵润扬他们则先往前走,一会儿萧淼清再追上就是。
闻淳支着下巴看小女孩吃馄饨吃得急,开口道:“急什么,下回进城再吃就是了。”
丫头停下手上动作摇了摇头说:“下回再来吃不了馄饨。”
“为什么?”萧淼清随口问。
丫头的声音尚残留了几分奶气,不过说出的话却有板有眼:“因为下回再来我就要祭神了。”
本来在看摊主包馄饨的萧淼清,随手摆弄手中糖人的闻淳俱是因丫头的话一呆。
“祭神?”
丫头点了点头,面色自若,又喝了一口馄饨汤。
祭神这两个字多数时候带着圣洁的意思,但倘若将一个不知事的小女孩掺杂其中,其意多少就变得诡异了一些。
倒是包馄饨的摊主听见他们的话,看了丫头一眼凑进来说:“哎呦,看不出你这小女娃还有这样的造化啊。”
丫头嘿嘿一笑,晃了晃还没踩得到地面的小脚丫。
萧淼清不解地问摊主:“祭神是怎么进行的?”
摊主对光鲜亮丽的客人多几分耐心,开口解释道:“祭神是咱们兰通城每十年才有一次的祭奠,”他看萧淼清他们的神色严肃,先说了句,“你别听这是什么祭神就想得邪乎了啊,其实只是个全城祝贺的庆典,只不过能参与祭祀的小孩都是要经过挑选的,被选上可是幸事。”
摊主说完又问丫头:“你是为你家谁来祭神啊?”
丫头脆生生说:“为我弟弟,他前月生了病,接接连连一直没有好透,我爹说等我祭了神,神仙就会保佑我弟弟身体康健了。”
等丫头的馄饨吃完,中年男人去而复返。闻淳将糖人全给了丫头,待他们走开几步就听见男人将丫头手上的糖人拿下来说:“留着回去给弟弟。”
萧淼清没有着急走,另外和闻淳点了两大碗馄饨后与摊主攀谈起来,对这祭神仪式了解了更多。
兰通城的祭神仪式最初是一个仅仅在人族之间流行的庆典,不过最近两次渐渐有魔族也会参与。每十年一次的庆典会在庆典当年临时测算合适的时间。人如果有所求之事,就可以先上自家的献祭,去特定位置求签被选中以后,即表明有了参与资格。
献祭可以是猪牛羊,也可以是人。献祭品越郑重,愿望达成的可能就越高。待仪式当日,由特定人扮成受祭祀的神明,坐在步撵上游街,接受众人仰望叩拜,最后收掉所有祭奠即结束仪式。
身为献祭有被神明选中带走的可能,被选中则是万分的幸运,因为这代表着他的家人可能会得到神明的眷顾,好运恒通。
萧淼清起初听着还勉强可把这祭神仪式当做是本地民俗,然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神需要献祭人去祭祀?
第33章
萧淼清首先想到的是凌时, 只有邪神才会接受信众以身献祭。
但凌时只是被召唤而来,并不长久存在于这个世界,与这十年一次的定期献祭扯不上关系。
萧淼清与闻淳追上邵润扬他们, 萧淼清将自己的猜疑说出, 邵润扬却看着他笑道:“若是师尊在这儿,定要治你个不精课业的罪。”
“什么?”萧淼清不解他这话的意思。
段西音在旁笑说:“兰通城的祭神仪式早在从前的师兄师姐们的历练经历中便有记载, 也并非是这几十年来才有的, 而是早已盛行了数百年, 传闻最初是因为兰通城临海, 出海时常遇鲛人, 故而要以献祭向鲛人示好,后来鲛人数量渐渐少了,这仪式的意思也就变了。”
邵润扬补充着为两个师弟解释:“所谓被献祭的人, 十中有九都会安然回到家里。”
萧淼清刚要说那不是还剩下一个吗?
就听邵润扬继续道:“至于十分之一的那个, 则是被主持仪式的巫师收养入庙里, 通常住上半年观察一番, 有缘分的就留下作为巫师的继任者,无缘分的就送回去。”
前人早已经详细调查过这些, 故而邵润扬他们并不疑心。
萧淼清听完以后先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他多想,没有这种邪门的祭奠总是比有要好。
不过邵润扬再次提起了鲛人, 叫萧淼清又想到了他们这次在兰通城, 大约是整个历练当中最有可能遇见鲛人的地方。
萧淼清和闻淳落后邵润扬他们两三步, 准备与张仪洲与付意会合。
萧淼清低头躲开酒肆外挂着的幌子, 同闻淳打听:“你见过鲛人没有?”
“当然见过。”闻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淼清道:“好奇嘛,我又没见过, 也不是年年有机会下山。”
他其实是很想知道原著中自己所知的最后一个男配是什么样的。萧淼清并不确定自己知道全部男配,他只晓得在兰通城里张仪洲会遇见一个鲛人,与其他人男配天天想要与张仪洲同床共枕不同,这个鲛人对待张仪洲更多的是信徒版的狂热。
虽然很多时候两者中追捧似乎没有很大差别,但是身为鲛人这种重欲的种族,对男主角没有身体上的渴望,这已经够离奇了。
闻淳碧绿的眼珠子盯着萧淼清看了一会儿,没有在萧淼清脸上看出什么,这才慢吞吞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上次听于金提起过鲛人的习性,我想知道的是鲛人里头有没有比较清高的?就是对喜欢的人都绝对不多碰一个手指头的。”萧淼清掂量着用词说。
闻淳却是因他的话嗤笑一声:“你在想些什么,哪有这种鲛人。”
“别说喜欢的人了,你就是把随便一个人推到鲛人面前,他连是男是女都不看。”闻淳的语气中有一丝鄙夷,“大部分鲛人即便能够化形也是被原始□□驱动的低劣种,许多行事便是在魔族当中也骇人听闻,不耻与之为伍的。”
闻淳已经说得很委婉,但是萧淼清还是听出了他话语下掩藏的恐怖,正为自己的想象而脊梁骨发寒时,却听闻淳画风又一转:“不过这百年来,鲛人的数量在不停减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萧淼清咬住闻淳下的钩子,满脸认真听他讲。
闻淳脸上难得出现了些不合他年纪的深沉,不知是笑还是纯然的冷意:“许多鲛人长得极美,起先人族捕鱼时意外捕捉到他们,会将他们带回人界贩售,后来可以化形的鲛人找到这条生财之路,会将同族引诱上岸,然后卖了他们。”
萧淼清微微怔住,完全没想到是如此走向。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情又岂止发生在鲛人之间。只是无论发生在哪个种族当中都叫人不齿罢了。
萧淼清专注和闻淳说话,再抬头就看到张仪洲和付意站在不远处。
这几日张仪洲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打坐调息,就连今天早上都是先离开的,萧淼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着他,此时见张仪洲在那,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猛冲到张仪洲身前然后一下站住,脆生生开口:“师兄!”
连付意都侧目多看了萧淼清一会儿,从下山以来小师弟已经许久没对大师兄有从前的亲昵态度了。
萧淼清一来是在意张仪洲是否在之前与神鸟一族的打斗中受了伤,那怎么算都是因他而起,大师兄是为了保护他。二来则是如今眼看师尊回云瑞宗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到时候倘若师尊发难,萧淼清还要靠着张仪洲维护帮忙才是,自然要好好溜须拍马。
这可不关什么喜欢大师兄的事。
众人方才站定,还不等商讨中午的行程,萧淼清的余光之中就瞥见了街对面远远行来的一大队人马车轿。
这一眼看见队伍前后的仪仗,以及当中红艳暗深缀着流苏的繁华大轿,萧淼清还以为那是一只迎亲的队伍,然而那队伍却在街对面一间装饰豪奢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眼见着酒楼里迎出喜气洋洋的老鸨,萧淼清还没有太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只以为老鸨是媒婆或者家里长辈。
直到那边放了炮仗又落下满地红纸,街道上的男宾一股脑挤在门前时,萧淼清才觉察出有些不对劲,这家吃喜酒的难道只有男子?
他再抬头看看酒楼的牌匾,牌匾上写着“知意楼”,门柱两侧却挂着辞藻浓艳的对联。萧淼清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春花柳巷地。
只是春花柳巷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大红花轿抬进去,里面坐着的是谁?
萧淼清满面不解,目光在自己的师兄师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张仪洲脸上。两人对视了两三息,不必萧淼清开口问什么,张仪洲便平平淡淡地说:“抬进去的应该是新买的鲛人。”
萧淼清吃惊极了,前面他才向闻淳打听过鲛人,听说过鲛人买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活样板。
萧淼清看看知意楼的大门,又看看张仪洲,再看看知意楼大门,再看看张仪洲。
张仪洲没等萧淼清再转第三次脑袋就出言打断他的动作:“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转来转去做什么?”
萧淼清嘿嘿一笑,本来他倒不必求着张仪洲带他去。
只是上次同张仪洲曾说好过要带自己去见识的,何况这类禁忌地,现在若是同别人一起去叫大师兄抓到,恐怕不用等师尊开口,张仪洲都要直接把他踢回云瑞宗了。
还是谨慎为上,不可出一点岔子。
“师兄,”萧淼清往张仪洲那挪了半步,还晓得控制适当距离免得叫张仪洲不悦,“你能带我去那里看看吗,我就是想见见鲛人长什么样子,回去以后我就写在自己的游记当中,往后说不定也可以供其他师弟师妹学习。”
也可以给师尊看,叫师尊知道自己在山下并不是消磨时间,多少干了许多正事的。
不过现在嘛,萧淼清可不在张仪洲面前提师尊二字,巴不得叫张仪洲忘记师尊才好。
闻淳凑上来:“我陪你去啊,说不定这楼还是我家的呢。”
萧淼清见他态度殷勤,觉着闻淳是因为想同张仪洲一起才如此,也理解地点了点头,但嘴中还是先拍张仪洲的马屁:“反正一切都听大师兄的。”
张仪洲未马上开口。
萧淼清有了危机感,赶快再加码一句:“唉,如果没了这次机会,还不知道下一次出山是什么时候啦。”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垂着脑袋满身颓丧的可怜样子。
张仪洲眼中几乎有了丝外露的笑意,但被他很快掩去:“哪有青天白日进去的。”
萧淼清起初以为这句话是拒绝,正要泄气,忽而脑袋一转眼睛就亮了。
青天白日不能进去,那就是入夜以后了?
“谢谢师兄!”
如此一来,萧淼清对入夜就有了盼头,一整日在街上寻访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中间与邵润扬他们分开,直到天色擦黑才重新在春风楼的内院里看见他们的身影。
萧淼清本来是准备掐着时间去敲张仪洲的房门来着,不过先看见邵润扬与段西音,又见段西音手上提着东西,便走了过去。
“师姐,你手上拿着什么?”萧淼清才问完,段西音就转过身来,同时她手上之物的全貌也顺势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精巧的小鸟笼,里面装着一只黑扑扑的小鹩哥。
乍然转过来看见萧淼清的时候,它还在鸟笼里跳跃了一下流里浪气地叫了一声:“小美人!”
萧淼清现在对会说话的鸟都心有余悸,忍不住想起自己把栾凤关在鸟笼里给人喂鸟食,利用丹药叫栾凤学自己心声说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