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里的讥诮是对那些只顾自己肮脏心愿,不配称为自己信徒者的嘲讽,“不过这样也好,再过十多年便没人烦我。”
然而落在萧淼清的耳畔却有别的感觉。
无论正神邪神,信仰之力都是无比重要的东西。只要有信徒存在,无论是十万个还是十个,都是神明与当前世界的联系,而当所有人都忘却一位神明的时候,神明就再也无法降临在这个世上。
萧淼清在云瑞宗时,常常由他擦洗各个神像,从小如此。由凌时的话想去,思及往后几百上千年,人间轮换成别的模样,不知他如今擦洗的神像信仰有几个可以流传到以后呢?
为此萧淼清心里多了一丝感伤,对凌时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邪神都有了点垂怜。失去信仰,被所有人遗忘,这无论对哪个神明都太残忍。
况且从刚才到现在,两人之间的交谈,凌时颇给他面子了,几乎有问有答的。
萧淼清觉得礼尚往来,自己多少也说句客气话。
因此想了想后对凌时道:“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凌时不解地看着萧淼清,萧淼清抬眼与他对视,将话说完:“只要我记得你,你就不会失去信仰。”
所有人都忘记对你的信仰也没有关系,我会永远信仰你。
他的眼神明亮干净,语气平和简单到好似只是随口而谈,却有一股重若千钧的力道落在凌时心间,使他原本漫不经心逗闷子似的神色转凝,几乎怔怔吃惊地面对萧淼清。
明明前一刻还笑萧淼清的话当不得真,可此时却有了相信他的意愿。
萧淼清本来是溜须拍马,说完看凌时的表情,心中难免忐忑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这话不能说吗?”
他的手慢慢摸到腰间,想去抓玉笛,可是这两日都在马车上,萧淼清没将玉笛别在腰间,这回出门也忘了专门带上,指尖在腰上只抓了把空气。
见凌时注意到自己抓握的动作,怕凌时想起上次他用玉笛叫来大师兄,还躲在师兄背后得意的前情,萧淼清尴尬笑笑:“肚皮有点痒,我挠挠。”
他说着在自己的腰间多抓了几把。
凌时抬起手好像要伸过来,萧淼清现在一惊一乍的很紧张,有些防备地看着凌时的手。
到底是怕凌时喜怒不定,又把自己捆起来,他立刻揣着打商量的语气对凌时说:“你别抓我呀,我都说以后要信你了,你不会对自己的信徒出手吧?”
萧淼清心如擂鼓,也不知邪神信徒的待遇如何,倘若是第一个挨吸的,那不是玩完?
凌时的手停在半空,睇着萧淼清的神色,唇边又有笑,不过显然比刚才的和软下来。
凌时的掌心出现了一只小小的拨浪鼓,根据他递送的动作,萧淼清犹豫一下,“给我的吗?”
他试着伸手去拿,凌时果然没动,叫萧淼清将那拨浪鼓拿到了手中。
“这是什么?”萧淼清问的不是拨浪鼓,而是拨浪鼓此时代表的作用。他轻轻转了转拨浪鼓,闷声咚咚的响声传来,这只是一只十分寻常的拨浪鼓。
凌时深深看着萧淼清的侧脸:“给我唯一信徒的礼物。”
行吧,萧淼清接受这个说法,手中把玩几下。他幼时没玩过这些,所以对稚童所爱都挺感兴趣,并不觉得凌时的礼物不好。
于金终于将一段故事情节听完,这才想起自己许久没有找萧淼清的位置,心里正一坠,目光便在人群当中找到了他。
他往前快走几步追过去,“小道长,我们还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萧淼清听见于金的声音,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正顾忌自己身边的凌时,再回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影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于金过来时显然也没有看见凌时,自己往萧淼清身边一戳,等他指示。
凌时这样神出鬼没也不是第一次,萧淼清没太在意。他把拨浪鼓收入乾坤袋里,抬头对于金道:“不逛了,还是回去吧,等明天与师兄们一道出来再玩过。”
于金乐得如此,也不说其他的了。
待回到春风楼,萧淼清认得路,也不叫于金送到门前,只在分隔了内外院的拱门处就叫于金停住,自己独身往内走。
于金则在目送萧淼清走入内院后,刚想转身离开,就被一只手给拉到了旁边角落处。
于金被吓得原型差点出来,等定睛发现拖拽自己的人是闻淳,这才稍稍缓了心神,不过还是很忐忑地看着闻淳问:“少,少主,有什么事吗?”
闻淳双手抱臂:“你刚才陪着萧淼清出去了,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于金看得出闻淳并不生气,放下心来,于是一五一十把自己和萧淼清沟通的前半段说了。
前半段先是些魔族势力的对立,剩下说的最多的就是栾凤了,听见萧淼清对于栾凤有没有妻子,有几个妻子这么关心,闻淳眉毛一下竖了起来:“他问这些干什么?他就没问点其他的什么?”
于金从一个低等河鱼出身的小魔族摸爬滚打到现在,在这客店里每日做的又是迎来送往看人脸色的行当,此时闻淳这么一句,马上叫他窥得对方的心思。
于金脑袋转得飞快,在闻淳的逼视下迅速补充道:“他还问了您!”
闻淳的面色这才一缓,好像很不经意地问了句:“他问了什么?”
“他专门问了少主您在魔界有没有妻妾,”于金强调了“专门”二字,这顶多算是加强语气,不算说谎,就算让萧淼清过来对峙,他也无法说自己没问过这种话。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说者都有心强调。
闻淳的眼睛一下亮了,紧紧盯着于金问:“他还说什么了?”
“萧小道长后面就没再说什么,不过小的告诉小道长,说少主您是十分真心待人的,叫小道长放心,他听了这话才没问的。”
闻淳看向于金的目光霎时多了几分赞赏。他从怀里随便掏出一块金子,也不管大小自扔到于金怀里,而后哼着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金抱着金子窃喜,心中便更像明镜似的了。
而说到前面独自离开的萧淼清,他回到内院的时候,付意的房门已经灭了烛光。是以萧淼清的本意是自己回房去就是。
然而他要回房必然要从张仪洲房前经过,在行至还有三五步远的距离时,萧淼清忽然注意到张仪洲的房门是开着的。
房间里没有烛光,反而比被月色笼罩的庭院还黑些,仿佛一张深渊大口等待着吞噬要经过的行人。
萧淼清的步子一顿,看着那敞开的房门心中紧张几分。
他还能想起刚到兰通城时在马车上与张仪洲的交谈,那会儿萧淼清的神思虽然要迟钝一些,不过总归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
想到自己为了求张仪洲,还往他身上扑,萧淼清暗觉糟糕。
张仪洲身为云瑞宗的大师兄,最忌失仪失态,平时对师弟们的要求也很严格。是最讲规矩不讲人情的,往他身上扑,那不是求饶,那是求死啊。
这会儿看着张仪洲洞开的房门,萧淼清担心是大师兄故意在等他回来,心中左右纠结权衡过后,萧淼清还是重新迈开了脚步。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还是直面大师兄吧,不定还能求得一份生机。
在师尊没有开口之前,自己是不是能顺利留在人界进行历练,很大程度都是由张仪洲决定的。这会儿可不能叫大师兄生气。
尽管放缓了脚步,萧淼清还是在几息后走到了大开的房门前。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院景照的明白通透。
萧淼清的指尖扒在门框上,能够感觉到张仪洲的房里是有人的,他小声开口:“师兄,我回来了。”
张仪洲的房间静静的,只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时听时不听地传入萧淼清的耳畔。
没有听见张仪洲的回答,萧淼清又低声说:“师兄,那我回去睡啦,我帮你把房门关上?”
这样说,房内依旧没有声音。
萧淼清先是一喜,想着我已经交代过了,如今就可以顺理成章回去了吧?但才走开一步,又还是退了回来,觉得房内的无声无息很奇怪。
这是魔族地盘,尽管萧淼清不觉得闻淳父子会叫什么事发生在张仪洲身上,但意外不得不防。
思及此,萧淼清运起术法,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火光,依着这一小簇火苗走进了内室。
“师兄?”
好在萧淼清转进屋内,很快就看见了榻上还在打坐的张仪洲。
夜色深深,他指尖的那点烛火照不亮太多的地方。萧淼清闻到了一股有些浓重的魔气在房中盘旋不定,然而他们现在所在就是魔族开的客店,有魔气却是寻常了。
萧淼清也未想太多,见张仪洲在打坐,恐怕入定时不知外界事,不理人也是有的。
他因此便打算退出去,没想到才行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开口:“你出去见了谁?”
第30章
张仪洲的师祖曾经告诉过他, 他是天生神骨。
天生神骨在修行一道上自是胜出常人无数,但如此骨象降世也代表人间百年内必有大乱,他可以是祸乱本身, 也可能是结束祸乱之人。这人间就是张仪洲的试炼场, 是正是邪不过他一念之间。
若求此间人界安和,张仪洲须要摒弃杂念入身道中, 求大爱舍小爱, 倘若差错一星半点, 便可能堕入无间魔渊, 叫这人间化作血海地狱。
张仪洲修习, 成长,他的确进步飞速,以数十倍于师兄弟的速度吸纳一切, 唯独无法吸纳师祖想要教给他大爱。
直到师祖去世, 他被接回薄叙身边, 然后遇见了小师弟。
师弟与他截然相反。
萧淼清几乎在很小的时候便笃定了自己长大后想做的事。在他尚且只拿得动小木剑时, 他就在笨拙舞动间努力修习招式。
“我要和大师兄一起除魔,卫道, 守护人间安定。”
这是小师弟在课业上歪歪斜斜学写下的字。
彼时张仪洲感到了某种命运的捉弄, 萧淼清要除魔,而他可能就是那个魔。
在所有仰望的目光中, 他唯独害怕面对萧淼清的。
只有张仪洲知道叫他克制入骨血中的恶念是如何沸反盈天, 他的身体成为一座囚笼, 从诞生之日起就刻入骨中的对立日日时时都在窥探机会破出束缚, 想尽办法除掉面前的一切阻碍。
萧淼清是他的锁,也是他体内的魔念的钥匙。是他视若珍宝,又可能会亲手诛灭的人。
张仪洲的意识尚且处于混沌之间, 但他的口中却有一道声音出现,“你出去见了谁?”
开口的是恶念。
萧淼清原本要跨出门框的足尖又收了回来。
他的心情本来不错,血蝅解了,往后的历练就是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今夜遇见凌时,与对方的交流也算和平。
萧淼清想着这是用凌时打个样,往后他与其他男配相处的时候也最好维持这种关系,不远不近,非敌非友。
各不相关最好,反正肯定没必要一起抢男人嘛。有必要的话他就发挥一下自己小师弟身份的作用,没必要的话远远不关己事最妙。
萧淼清回身看向张仪洲出声的方向,乖乖走回去,没起要隐瞒的心思:“我就是去街上逛了逛,没想到遇见了凌时,与他周旋了一番就回来了。”
他与张仪洲隔了两三步远,借着手上的寸微光亮可以看见张仪洲的面庞。虽然还是那张脸,可与平时又好像天差地别,不知是何缘故。
屋内实在昏黑,叫萧淼清有些不自在,他又问:“师兄,屋里这么黑,我把灯点上啦?”
萧淼清估计至多是因为没有烛火,看人自然就不一样了。
然而他还没有转身动作,屋内的几盏烛台呼的叫火光点亮,同时原本敞开的房门也被关上,阻断了萧淼清的退路。
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恶念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萧淼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那点小火苗,忽然感觉这小东西没眼看,干脆熄了把手藏进衣袖里别到身后。